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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你不懂科学

窗外又开始下雨了。雨丝细细密密的,在路灯的光晕里斜斜地飘着,像是有人在高处撒下一张巨大的网。无声地慢慢收拢。

散会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颜小禾打着哈欠收拾东西,赵珂把笔记本塞进背包,程宇恒关了投影仪,办公室里只剩下会议桌上方那盏日光灯还亮着。

肖战最后一个站起来,坐得太久,腰有些僵,他扶了一下桌沿才站稳。王一博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他身边,没有伸手去扶,只是把自己的背包放在桌面上,刚好在肖战手边多了一个可以借力的东西。

肖战看没说话,但撑了一下那个背包,站稳了。

两人走出办公楼的时候,雨势小了一些,但空气里弥漫着湿润的泥土气息,和雨后特有的那种清凉。停车场的积水映着路灯的光,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

王一博撑着伞,伞面微微倾向肖战那一侧。

走到车边的时候,肖战忽然停下了脚步。他抬起头,看着被雨丝切割成无数碎片的夜空,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

“一博,你说冯苒现在能在哪?”

王一博握着伞柄的手紧了一下。

“不管她在哪,我们都会找到她。”

肖战低下头,看着积水里自己模糊的倒影。

“那找到她之后呢?”

王一博沉默了几秒。雨滴打在伞面上,发出密集的、细碎的声响,像是有无数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同时说着什么,声音汇成一片模糊的白噪音。

“告诉她,”王一博放缓语调,轻声道:“她说的话有人听见了。她的日记有人读了。她不是一个人。”

肖战转过身看着他,雨伞的阴影遮住了王一博半张脸,但露出来的那半张脸上有一种很笃定的光,像暴风雨里最后一盏还没有熄灭的灯塔。

“走吧!”肖战收回目光,拉开车门,“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车子驶出停车场,雨刷依旧在有节奏地摆动。王一博从后视镜里看到后座上的肖战又一次闭上了眼睛,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他伸手把空调的温度调高了一度,把收音机的音量关到最小。

车载电台里,一个低沉的声音在午夜的电波中流淌,播报着明天的天气。说南城这几天将迎来最大的一场暴雨,请市民做好防范准备。

王一博握着方向盘,目光穿过雨幕看着前方模糊的路面。

暴雨就暴雨吧!他该做的事,一样都不会少。

他们到的时候,周牧之的诊所还没开门。

雨一夜没停,到了清晨反而更大了。豆大的雨点砸在车上,声音密集得像有人在车顶擂鼓。王一博把车停在诊所对面的路边停下。隔着被雨水模糊的车窗看着二楼那块“牧之心理”的招牌。

副驾驶的门被人从外面拉开了。季晨收了伞,弯腰坐进来,带进来一股潮湿的水汽和凉意。他把手里的早餐袋放在后座,他绕路去买给肖战的。

肖战坐在后座,手里捧着那杯还冒着热气的豆浆,像是贪图那一点温度。他的脸色比昨天更白了一些,眼底的青黑也更深了,但他什么都没说,甚至在上车之前还特意吃了两口早餐,像是在做一件必须完成的任务,好让王一博放心。

王一博当然注意到了。他注意到的远不止这些。他注意到肖战今天穿了件深蓝色外套,里面多了件黑色的高领衫,领子竖起来刚好遮住后颈,高领衫的标签他上周在肖战衣柜里见过,是新买的。八月的南城,下雨也闷热,但肖战穿着高领衫。

他没问。因为问了也没用,他的师父在这方面固执得像一块石头,用沉默对抗所有关于他身体的询问,好像只要不承认自己不舒服,不舒服这件事就不存在。

“几点了?”肖战的声音从后座传来,带着晨间特有的沙哑。

“八点四十。”王一博看了一眼手机,“诊所九点开门。”

“他的车在。”季晨下巴朝对面抬了抬,“那辆黑色的奥迪,停在路边那辆就是他的。”

三人在车里安静地等着。雨声填满了所有的空白,变成了一种让人安心的白噪音。王一博的手机传来颜小禾发来的消息,说传唤证已经批下来了,电子版发到了他的邮箱,纸质版在他办公桌上,随时可以去拿。

他没有回复,只是把那条消息截了图,存在手机里。

九点过五分,诊所的灯亮了。王一博推开车门,雨立刻打湿了他的肩膀。他撑开伞,拉开后座的门,等肖战出来之后把伞递给他,自己从后备箱里拿出另一把。

今天前台换了个女孩,看起来比昨天那个更年轻。她见走进来的三人明显愣了一下,目光在他们身上停了一瞬,然后露出职业化的微笑。

“请问三位有预约吗?”

王一博把警官证放在台面上,“我们是南城市刑侦大队的,需要找周牧之先生协助调查。”

前台看了一眼警官证,又看了一眼王一博的脸,手指在桌面下不知道按了什么,然后说:“请稍等,我请示一下周老师。”

她拿起内线电话说了几句,声音压得很低,但王一博还是隐约听到了几个字,“昨天的警察又来了,今天人更多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周牧之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隔着一段距离,听不真切,但语气很平稳,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

“请他们进来。”

咨询室还是昨天那间,但今天的感觉完全不同了。

窗帘拉开了,雨天的光线从窗外透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亮堂堂的,那些刻意营造的阴影和暧昧全都不见了。周牧之坐在昨天那张单人沙发上,姿势和昨天一模一样,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搁在膝盖上,银框眼镜后面的眼睛平静地看着依次走进来的三个人。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惊讶,没有紧张,甚至没有任何好奇。就好像三个刑警突然出现在他的咨询室,是一件意料之中的事。

王一博在周牧之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来。季晨没坐,站在门边,靠着墙壁,双手插在裤兜里,姿态看起来随意,但那个位置刚好封住了唯一的出口。肖战坐在王一博旁边,把文件袋放在膝盖上,动作不紧不慢。

“周教授,”王一博开口了,语气和昨天一样温和有礼,“我们今天来,是想请你协助调查一起案件。”

“南城大学的坠楼案?”周牧之的声音平稳得不像一个被警方第二次找上门的人,“昨天我已经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们了。”

“昨天你说的是你知道的部分。”

肖战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今天我们想听听你不知道的部分。”

周牧之的目光转向肖战,在肖战苍白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慢慢移到肖战胸口的文件袋上。

“肖警官,你这句话很有意思。”

“是吗?”

“我不知道的部分?”

周牧之轻轻重复了一遍,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如果我连自己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我又怎么告诉你呢?”

王一博看着他那张温和无害的脸,忽然想起冯苒日记本上的一句话。他说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信了。

“周教授。”王一博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纸,平铺在茶几上,手指在纸面上轻轻点了两下,“你认识这个人吗?”

周牧之低头看着那张纸。是一张A4纸,上面打印着冯苒硕士入学时的一寸照片,对着镜头微微笑着。

周牧之看了那张照片大概三秒钟,然后抬起头。

“冯苒,我以前的学生。”

他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就好像看到的不是一个失踪三年女孩的照片,而是一份普通的档案材料。

“她三年前退学了,你知道吗?”

“知道。”

“你知道她退学的原因吗?”

“档案上写的是个人健康原因。”

“你没问过她?”

周牧之沉默的摇头,“退学是她自己的决定。作为导师,我尊重学生的选择。她离开之后,我们没有再联系过。”

季晨在门口发出了一声嗤笑,周牧之瞬间抬头看去,然后又收回来,重新落在王一博脸上,表情依然温和。

王一博从文件袋里又抽出一张纸。这次是冯苒日记本某一页的复印件。他把复印件放在茶几上,纸面朝上,那几行“他把我一部分记忆偷走了”被标注成黄色的字迹,在雨天灰白的光线里格外刺眼,

“周教授,冯苒在你的实验项目中担任过助手,对吗?”

“对。”

“你的实验项目具体研究什么内容?”

周牧之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茶几上那张复印件,银框眼镜的镜片反射着纸面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让人看不清他的眼神。

“群体心理暗示对个体行为决策的影响。”

周牧之缓缓道:“这是一个纯粹的学术研究项目,所有流程都经过了伦理委员会的审核,所有参与者都签署了知情同意书。”

“伦理委员会审核通过了,参与者都签了知情同意书。流程上没有任何问题,所以一切都是合规的。”

肖战的一席话,令周牧之放在膝盖上的手指不自觉地动了一下。就是这不经意的动作,郑是王一博所等的。

“周教授,你觉得冯苒现在在哪?”

“我不知道。”周牧之摇了摇头,“我说过了,她退学之后我们没有再联系过。”

王一博靠回椅背,目光从周牧之脸上移开,在咨询室里慢慢扫了一圈。然后看到了茶几下,靠近周牧之那一侧的地面上,放着一双室内拖鞋。拖鞋的位置很规整,鞋尖朝外,并排摆放,像是主人刚刚起身离开不久。但王一博注意到的是,鞋面上有一小块深色的印记,不像是灰尘,也不像是磨损。

他看了季晨一眼。季晨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了然地点了下头。

“周教授。”肖战忽然换了个话题,“你对自己的实验项目怎么看?你觉得它成功吗?”

周牧之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肖警官,你这个问题有点抽象。”

“那就说具体的。”

肖战把文件袋翻开,从里面抽出一张表格,放在茶几上,指尖点在其中一行数据上,“你的实验项目一共有十二位参与者。三年时间,三人死亡,一人失踪,三人因为精神疾病住院,两人下落不明,一人试图自杀。你觉得这个结果,算成功还是失败?”

周牧之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表格,很长时间没有说话。

就在肖战以为他会一直沉默下去时,结果对方说出的话,真是震惊到了他。

“肖警官,你不懂科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