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作品目录

最后一周

放了那只青角鹿之后,周虎有好几天没来找他们。没人提这件事,但五个人都注意到了——活计棚门口少了那个靠墙抽烟的身影,村口少了他蹲着的石头,食堂里少了他端着碗走过来坐下的脚步声。

第三天晚上,孙皓忽然说:“他是不是在躲我们?”林越正靠在墙上看那张任务记录纸,听到这话停了一下:“不知道。”孙皓没再问,但林越注意到他第二天早上又去了村西头。回来的时候口袋里鼓鼓的,不知道装了什么东西。

第四天,周虎回来了。他站在活计棚门口,手里攥着一张新的任务单,看见林越他们走过来,还是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有一批去西坡猎赤毛兔的活,四十个魂力币,六个人分。接不接?”林越看着他:“赤毛兔?”周虎点头:“一群,大概七八只,都在二十级以下。不难打,但跑得快。要围。”他说话的时候目光扫过五个人,在孙皓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接。”林越说。

那天下午,六个人去了西坡。赤毛兔比青角鹿好打得多,它们快但不聪明,围住了就跑不掉。不到一个时辰,六个人就猎了六只兔子,剥皮收角。回去的路上,周虎走在最前面,忽然开口:“林越。”林越:“嗯。”周虎:“你那天放了青角鹿,我回去想了一晚上。”他没回头,“后来我想通了。你放了它是对的。它跑不动了,杀了也就杀了,但它活着,下次也许还能跑。”他顿了顿,“你爸当年也是这么说的。”

这是周虎第二次提起林越的父亲。第一次是在乱石岗那天,他说“你爸让你别去找他”。第二次是现在,他说“你爸当年也是这么说的”。林越走在他后面,看不清他的表情:“你认识我爸多久了?”周虎沉默了一会儿:“没多久。他在仙界救了我,我跟他待了三天。三天里他跟我说了很多话,大部分我都忘了。但有一句我记得。”他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林越,“他说,他有两个孩子,一个叫林越,一个叫林瑶。”

风从西坡那边吹过来,带着泥土和草根的味道。林越站在原地,看着周虎。这是他第一次从别人嘴里听到父亲说起他——不是隔着雾气匆匆一面的那声“小越”,是父亲跟别人说过的话。“我儿子叫林越”,像一句很普通的话。但周虎记住了,记住了一个只跟他待了三天的人说的话。

林瑶从后面走上来,站在林越旁边:“我爸还说什么了?”她的声音有点紧。周虎看着她:“他说你跟你妈一样,脾气倔。他以前最怕你生气。”林瑶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但她没哭出声,只是站在那里,手攥着衣角。孙皓走过去握住了她的手。

那天晚上回去之后,五个人在十七号屋里算了一笔账。林越又拿出那张任务记录纸,一笔一笔地加了一遍:“加上今天的四十个魂力币,我们总共攒了五百一十个。五个人分,每个人一百零二个。”屋里安静了一瞬。林瑶抬起头:“够了?我们够了?”林越点头:“够了。一百个魂力币就能进城考魂力学院。我们已经超额了。”沈清辞放下扇子:“明天就可以走?”林越又算了一遍:“今天是第八十二天。明天第八十三天。正好。”陆沉舟嘴角翘了一下:“比老头说的快。他说一般新人要一年。”孙皓没有说话,但他把那根烟递给林越的时候,手是稳的。

第二天一早,五个人去了活计棚,交了最后一次任务。那个戴老花镜的老头数了数他们带来的兔皮,从抽屉里数出四十个魂力币:“够了吗?”林越点头。老头看着他们,沉默了一会儿:“你们五个,是我见过攒钱最快的新人。八十三天,每人一百个魂力币。”他没说“一般新人要一年”,也没说“一般新人活不过一年”。但他看他们的眼神和三个月前不一样了。三个月前他看他们像看五个走错地方的孩子,现在他看他们像看五个该走出去的人。“走吧。”他说,“进城之后,好好活。”

五个人走出棚子。阳光照在望乡坪灰扑扑的土路上,雾气还没散尽,但已经淡了。村口,周虎站在那儿,还是那副样子,两把刀背在背上,手里拎着一个小布袋。“送你们的。”他把布袋递过来,林越打开——里面是五十个魂力币。“这两个月接活分的,”周虎说,“你们的。”林瑶愣了一下:“你不是说五个人分你不要吗?”周虎笑了一下:“我说过吗?忘了。”

五个人看着他,没人说话。这两个月他和他们一起接了十七次活里的十一次,有他在的时候少了很多麻烦——他认路,知道哪里危险哪里安全,知道哪些人不能惹,哪些人可以打交道。但他从来没说过自己的事。只知道他是两年前来的,第一拨队友全死了,第二拨、第三拨、第四拨也死了。他是唯一活下来的那个。

林越开口:“你跟我们一起进城吗?”周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我不行。我还得再攒一年。”林瑶:“为什么?你来了两年了,应该早就攒够了吧?”周虎沉默了几秒:“我攒的那些,都给人了。第一拨队友的家眷,第二拨队友的弟弟妹妹,第三拨的,第四拨的……他们死了,家里还有人要活。”

五个人都沉默了。周虎看着他们,笑了笑:“行了,别这副表情。我乐意。你们走吧,别赶不上车。”他顿了顿,“去墟城的车,每天一趟,在村东头。再不走就没了。”林越把那个布袋收好:“谢了。”周虎摆摆手。

五个人转身往村东头走。走了几步,林瑶忽然回头:“周虎!”周虎站在那儿看着她。林瑶的声音很大:“你等着。我们会在墟城等你。”周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的笑和他们见过的都不一样——不是那种似笑非笑,不是那种带着刀锋的客气,是真正的、从眼睛开始往外蔓延的笑。“行,”他说,“等着。”

村东头停着一辆灰色的马车,拉车的是一种长着独角的鳞兽,全身覆盖着细密的鳞片,眼睛是琥珀色的。车夫是个老头,坐在车辕上打盹。听见脚步声他睁开眼,看了看这五个年轻人:“进城?”林越点头。“一人一个魂力币。”林越数出五个递给他。老头接过来揣进怀里,朝车厢努了努嘴:“上去吧。坐稳了,一个时辰到。”

五个人钻进车厢。里面比想象中宽敞,能坐十几个人。现在只有他们五个,对面坐着两个陌生人——一个中年男人穿着灰袍闭着眼睛打坐,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包袱看着窗外。五个人在角落坐下。车动了,望乡坪的雾气越来越远,那些灰扑扑的平房渐渐模糊了轮廓。林瑶从窗户往外看:“走了。”孙皓握住她的手。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对面那个中年男人忽然睁开眼,看着他们五个:“新来的?”林越点头。男人打量了他们一眼:“五个人一起进城,挺好。进城之后有什么打算?”“考魂力学院。”男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魂力学院?你们知道魂力学院是什么地方吗?”“知道。每年进去一千个,活着毕业的不到一百个。”男人看着他们,眼神里多了一丝意外:“知道还敢去?”没人回答。男人笑了一下,闭上眼睛继续打坐。

一个时辰后车停了。五个人下车,眼前是一座灰色的城门,比望乡坪的城门高得多也宽得多。城门上刻着两个巨大的字——“墟城”。门口站着两排穿灰色制服的人,检查每一个进城的人。轮到他们的时候,检查的人看了看他们的身份牌:“呼兰来的?”林越点头。那人挑了挑眉没说话,挥了挥手让他们进去。五个人跨过城门。

城里的景象让他们同时愣住了。上次来的时候只是匆匆路过,这次是真正进来——街道比记忆里宽得多,人也比上次多得多。路两旁是密密麻麻的店铺,卖什么的都有,有人在街边摆摊叫卖,有人骑着角鳞兽从街上跑过。但最让他们愣住的,是那些人的魂力波动——二十级、三十级、四十级、五十级,满街都是。甚至有一个从他们身边走过的老头,魂力波动是八十二级。在呼兰这是能称霸一方的存在,在这里就是个走路的老头。

“别看了。”林瑶拉了拉他的袖子,“走吧。”五个人往前走,走了几步忽然有人叫住他们:“喂!”一个穿着灰布短打的年轻人跑过来,二十出头,魂力三十三级,脸上带着笑:“新来的吧?需要住的地方吗?我那儿有房,便宜,一天两个魂力币,包一顿饭。”“不住。”年轻人也不恼,笑了笑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提醒你们一句——城里比城外危险。城外死的是人,城里死的也是人。别以为进了城就安全了。”他走了。

五个人站在原地互相看了一眼。林越开口:“先找魂力学院。”魂力学院在城北,走了半个时辰才到。那是一座巨大的灰色建筑,石墙铁门,门口站着两个穿制服的人,铁门上面挂着一块匾——“墟城魂院”。门口排着队,大概有二三十个人,都是年轻人,每个人手里都拿着身份牌。五个人排到队尾,轮到他们的时候门边小窗口里坐着一个老头:“身份牌。”五个人递进去。老头看了看,在五个木牌上分别盖了一个章:“进去吧。第三栋楼,一楼,找陈老师报名。”

五个人走进铁门,绕过第一栋楼、第二栋楼,走到第三栋楼前面。门口挂着一块牌子——“新生报名处”。一楼大厅里摆着几张桌子,最里面那张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穿着深蓝色的袍子,头发剪得很短。她看见这五个人,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五个?呼兰来的?”林越点头。女人放下手里的东西靠在椅背上:“你们五个,在望乡坪待了八十三天,攒够了钱进城了,挺快的。”五个人都愣住了。“因为有人让我等你们。她说会有五个孩子来找我。最大的叫林越,最小的叫林瑶。还有一个拿扇子的、一个拿枪的、一个拿锤子的。”林瑶的呼吸顿了一下:“云姨?”“她是我师姐。我姓陈,叫陈墨。从今天起我是你们的老师。”

她站起来走到他们面前:“魂力学院的规矩你们知道——每年进去一千个,活着毕业的不到一百个。这里不教你们怎么活,只教你们怎么打。能打的活下来,不能打的死。”她顿了顿,“你们五个是一起的,会一起成为靶子。填表吧。明天早上八点到这里集合,第一堂课摸底考试。”五个人接过表格。陈墨看着他们,忽然说了一句:“你们爸妈都等你们活着毕业呢。”林瑶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陈墨。陈墨对她笑了笑:“填表吧。”

晚上五个人住在学院附近的一家小客栈里。晚饭是一起吃的,客栈的饭菜比望乡坪的好多了——有肉有菜有热汤。吃完饭五个人挤在林越的房间里,油灯点着火苗一跳一跳的。“明天摸底考试,不知道考什么。”“打呗,还能考什么。”林瑶靠着孙皓没说话。林越看着那盏灯:“今天那个陈老师说我们是靶子。她说得对,五个人一起肯定会被盯上。”“那怎么办?”林越沉默了几秒:“让他们盯。盯我们的人,最后都会后悔。”五个人在昏暗的房间里对着那盏油灯笑了一会儿。窗外墟城的夜晚比望乡坪热闹,远处有歌声、笑声、角鳞兽跑过的蹄声。林越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灯火通明的街道。想起两个月前刚进望乡坪的那个晚上,他们五个挤在十七号那间破屋里对着雾气里的兽吼发愁。现在他们在墟城了,明天要去魂力学院了。

“哥。”林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林越回头,林瑶站在那儿看着他:“明天,我们一起。”林越点头:“一起。”窗外月光照进来,照在这五个少年身上。明天是新的开始,但他们还是五个人。这就够了。

(第二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