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攒钱

望乡坪进入第三个月的时候,雾气和冷意一起加重了。每天早上推开十七号的门,迎面就是一股又湿又冷的风,像有人把整条护城河的水汽全压进了这个村子。但五个人已经习惯了。习惯了清早五点被冻醒,习惯了食堂那碗凉粥,习惯了每三天接一次活、每七天攒下十几个魂力币的日子。

周虎最近来得更勤了。有时候是早上,他站在活计棚门口,手里攥着一张任务单,等他们过来。有时候是傍晚,他蹲在十七号外面的石头上抽烟,看见他们回来就站起来:“明天有一批采药,去西坡深处,三十个魂力币,五个人分,去不去?”林越每次都说去。不说去还能怎么办?每个人还差六十多个魂力币才凑够一百,一百个才能进城考魂力学院。六十多个,按现在的速度还要两个月。

“两个月。”林瑶坐在十七号屋里的床沿上,掰着手指头算,“我们已经在望乡坪待了快三个月了。再过两个月就是五个月。”她抬起头看向林越,“哥,五个月,在呼兰都能读完半个学期了。”林越靠在墙上没说话,他在看那张挂在墙上的任务记录纸。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日期和收入,每一笔都清清楚楚。这是孙皓的活,他用最笨的办法把每一次出任务的时间、地点、收入都记下来。截止到今天,总共攒了三百七十个魂力币——五个人,每个人分了七十四个。

“还差二十六个。”孙皓说。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这三个月他说话比在呼兰时多了一些,虽然还是不爱开口,但每次开口都在点子上。林越从墙上收回目光:“二十六个魂力币,每人。按现在的速度,还要五周。”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沈清辞坐在另一张床沿上,手里转着那把青蔼扇。“五周也还好。比刚来的时候快多了。第一个月我们连十个魂力币都攒不到,现在一周能攒五六个。”她顿了顿,“但周虎说,入冬之后活计会变少。望乡坪的冬天能冷死人,没人愿意出城采药。”陆沉舟靠在门框上:“那就趁入冬之前多接活。”

“怎么多接?”林瑶看着他,“我们每天已经接满了。早出晚归,回来倒头就睡。再多的活,我们也接不动了。”陆沉舟没说话,但他的手按在腰间的枪上——那把六把副枪里的主枪,焚寂的替代品。他一直带着它,虽然少了一把主枪,但他的枪法每天都在进步。林越看着他的动作,忽然开口:“周虎说最近有一批去东林深处猎魂兽的活,六十个魂力币,六个人分。”

“六十个?”林瑶眼睛亮了一下,“那一个人就是十个?”林越点头。沈清辞皱眉:“东林深处?上次我们去东林外围采银叶草都遇到了赤毛兔群。深处肯定更危险。”林越看着她:“周虎说那只魂兽是一只青角鹿,二十三级左右,一个人打不过,六个人配合能打。”陆沉舟:“二十三级,不高。但东林深处的地形我们不熟,万一遇到别的——”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听懂了。万一遇到别的魂兽,跑都来不及。

沉默了一会儿。孙皓开口:“去。”所有人看着他。孙皓的声音还是不大:“六十个魂力币,值得去。而且青角鹿的角能卖更高的价,黑市上有人收。”林瑶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黑市?”孙皓沉默了一下:“周虎说的。”他没说更多,但林越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他紧张的时候才会做这个动作。他在撒谎,或者说他没说全。但林越没追问。

那天晚上,林越一个人坐在十七号门外的石头上抽烟。望乡坪的夜很安静,偶尔远处传来几声魂兽的嚎叫,闷闷的,像从地底下传上来。他在想孙皓。这三个月孙皓的变化很大,不只是锤头上多了三道血槽,是他的话越来越少了,但说出来的东西越来越准。关于黑市、关于魂兽的价格、关于那些林越都不知道的细节,孙皓似乎一直在悄悄打听。他在干什么?林越还没想明白,脚步声从身后传来。沈清辞走出来,在他旁边的石头上坐下。

“想孙皓的事?”她问。林越看了她一眼。“你也发现了?”沈清辞点头:“他最近经常往村西头跑,有时候天黑了才回来。我问过他几次,他说去找那个老头下棋。”林越沉默了一会儿:“望乡坪没有棋。”沈清辞没说话。

第二天一早,周虎在活计棚门口等他们。看见林越走过来,他扔了烟头:“东林深处那只青角鹿,接不接?六个人分,一个人十个魂力币。”林越看着他:“你昨天不是说六十个吗?六个人分,一个人十个,正好六十个。”周虎笑了一下:“昨天是昨天。今天早上又有一队人报了名,他们出价更高。”沈清辞皱眉:“你——”林越抬手打断她:“接了。什么时候出发?”周虎:“明天一早。”

回去的路上,林瑶问:“哥,他是不是在抬价?”林越没回答。沈清辞替他说了:“不是抬价,是试探。他想看我们敢不敢接。”林瑶:“那我们接了,他怎么看我们?”林越:“他看我们敢。”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六个人在村口碰头。雾气很重,五步之外就看不清人。周虎背着他的两把刀,走在最前面,步伐很稳。林越跟在他后面,沈清辞、林瑶、陆沉舟、孙皓依次排开。六个人走了一个时辰才到东林深处。林子比外围密得多,树又高又粗,遮天蔽日。地上铺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安静得像走进了另一个世界。

周虎停下来:“青角鹿就在前面那片林子里。我昨天踩过点了,只有一只,二十三级的。但它跑得很快,所以不能硬追。要围。”他开始分配位置——林越正面牵制,陆沉舟左侧封路,沈清辞右侧拦截,林瑶和孙皓在后面包抄,周虎自己居中策应。五个人听着,没人说话。林越注意到一件事:周虎喊出每个人的名字都很自然。他记得住他们每一个人的武魂、位置、习惯。这不是临时安排的,是在这三个月里,他一直在观察他们。

六个人在雾气中慢慢向林子深处移动。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前方出现了一片稍微开阔的空地。空地中央,一只通体青灰色的鹿正低着头吃草。它的角是深青色的,泛着淡淡的光泽,像玉石雕出来的。“就是它。”周虎压低声音。

林越握紧白虎弑天枪。十九级的魂力在体内流转,比三个月前刚来时已经凝实了不少。他看向其他四个人——沈清辞已经在解青蔼扇的扣带,陆沉舟的六把副枪浮现在身后,林瑶的脚下已经开始结霜,孙皓的灭天锤握在手里,三道血槽泛着微光。

周虎的手抬起来,往下压了一下。动。

林越第一个冲出去。十九级的速度比刚开始时快了将近一倍,他冲到鹿面前的时候,那鹿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里映出他的影子。然后他看见了——那只鹿的脖子上有一道很深的旧伤,结了厚厚的疤,像被什么东西咬过。它曾经被追捕过,从别的什么猎手手下逃出来,活到了现在。

林越的枪在空中停了一瞬。就这一瞬,鹿转身就跑。但它刚跑出去三步,陆沉舟的六把枪已经从左侧封住了它的退路,风林火山雷电六道虚影同时落下,钉在它周围的泥土里。鹿被逼向右侧,沈清辞的青蔼扇已经扇出一道风墙。鹿停下来,站在原地,琥珀色的眼睛看着包围它的人。

周虎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别愣了,动手。”林越握紧枪走上去。那只鹿看着他,没跑,也没低头,就那么站着。林越的枪停在它面前三寸的地方。鹿的呼吸吹在他手背上,温热的。

“林越?”沈清辞的声音带疑问。林越没回头:“它被追过。脖子上有旧伤。它跑不动了,所以才被我们围住。”周虎沉默了两秒:“那又怎样?它值六十个魂力币。”林越看着鹿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干净,干净得像呼兰护城河边的柳树芽。他收了枪,侧身让开一条路。“让它走。”

鹿看了他两秒,然后从他身边走过去,慢慢走进雾气里,很快看不见了。空地上安静了很久。周虎把刀收起来,看着林越:“你放走了十个魂力币。”林越没说话。周虎等了一会儿:“行,回去吧。”

回去的路上没人说话。走到望乡坪村口的时候,周虎停下来:“今天的活,算我欠你们的。下次再补。”林越看着他:“你本来可以不欠。”周虎沉默了一会儿:“你跟你爸真像。他当年在仙界也放过一只魂兽,也是鹿。他后来跟我说,那只鹿的角,值他三个月的命。”他顿了顿,“他放了。”他转身走了。

林越站在村口看着周虎的背影消失在雾里,这三个月他在攒钱,但也在攒别的东西——比如为什么周虎知道他爸的事,比如孙皓在偷偷查什么,比如沈清辞的蝴蝶神到底是什么,比如陆沉舟那把缺了主枪的枪到底在哪。他还有很多不知道的事。但他的魂力已经二十一级了。比三个月前多了两级。还在涨。

那天晚上十七号屋里灯亮着,五个人围坐在一起,桌上是空碗和啃了一半的馒头。林瑶开口:“哥,你今天放了那只鹿。”林越点头。“十个魂力币,”林瑶说,“我们本来可以一人多两个的。”林越看着她:“它是活的。”屋里安静了一会儿。沈清辞笑了:“行吧,活的。”陆沉舟嘴角翘了一下,孙皓没说话但他给林越递了一根烟——他自己不抽,但身上一直带着一包,专门给林越准备的。林越接过来点上,烟雾在油灯下慢慢升起来。

外面又传来魂兽的嚎叫,和以前一样。但这次听起来没那么远了。也许那只青角鹿正在穿过东林深处,回到它该去的地方。

(第二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