劝归

深秋的风卷着枯黄的梧桐碎叶，扑在肩头带着浸骨的凉意。

沈屹刚走出教学楼侧门，目光扫过街角老梧桐时，脚步骤然钉在原地。

陆执立在树下。往日勉强收拾出来的精神气，被漫长的操劳磨得干干净净。风衣领口松垮，发丝被秋风吹得凌乱贴在额角，眼下青黑浓重暗沉，是连日熬夜加班一点点堆出来的疲惫，脸色泛着一层苍白，身形比之前清瘦了不少。他就静静站在原地，目光落向沈屹，眼底裹着沉郁的倦意。

这是时隔数周，他们第二次面对面站着。

周遭行人稀疏，秋风卷着落叶打转，周遭安静得只剩下风吹过枝叶的声响。

沈屹心头重重一沉。先前只从旁人闲谈里知晓对方的忙碌，如今亲眼看见这份沉甸甸的憔悴，心底翻涌上来的担忧，盖过了往日的迟疑与回避。他慢慢往前挪了两步，停在不远不近的位置。

沈屹的声音放得很平，却藏着压不住的恳切，“你已经很累了。”

陆执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望着他，嗓音是熬夜熬出来的沙哑低沉：“我只是……想来看看你。”

沈屹垂了垂眼，视线落在陆执疲惫的眉眼上，指尖微微收紧。那些无数个深夜里被他强行压下的挂念，此刻全都清晰地涌了上来。

“不该来的，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你很累，回去吧，好好工作，好好生活，你开心点。你忘了我当初希望你开开心心的。”

陆执的睫毛轻轻颤动，没有开口辩解，只是定定看着他。

沈屹抬眼，目光认真又柔软，带着藏不住的期许：“陆老师，一年前我希望你开开心心的，心想事成。我现在还是希望你这样。”

风掠过两人之间的空隙。沈屹咬了咬下唇，把语气放得更沉稳一些。

“别再来了，我们本来就横跨一百多公里，我当初答应过你，我会好好生活，好好学习，所以你不用担心我。”

他的劝说不是厌烦，是看着对方日渐被疲惫消耗，那份心疼占了上风。他盼着陆执回归自己的日常，好好吃饭，好好休息，不必再为了奔赴这一面，透支自己的身体。

陆执凝望着沈屹眼底真切的牵挂，沉默了很久。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悠长，落在铺满落叶的路面上。

许久，他缓缓点了下头，动作迟缓，带着一身疲惫的落寞。

“我知道了。”

他没有再多说一句话，转过身，一步一步朝着校外的方向走去。单薄的背影融进深秋暮色里，慢慢走远。

沈屹站在梧桐树下，一直望着那道身影消失在路的尽头。秋风灌满衣襟，劝人的话还回荡在心底，余下的是一份沉甸甸、无处安放的惦念。

他劝走了陆执，却没能彻底压下心底反复冒出来的牵挂。

风慢慢冷下来，街上的行人渐渐变少。

沈屹在原地站了片刻，才转身慢慢走回宿舍。

寝室里很热闹，室友的谈笑声就在耳边，他却没什么心思搭话。坐回书桌前翻开书，视线落在字上，脑子里全是方才陆执憔悴的模样。

念头刚冒出来，他下意识抿了抿唇，逼着自己移开思绪。

不能想，不该想。

可这份克制没撑多久。

夜里躺在床上，四周安静下来，白天的画面又一次浮上来。

他明明是真心希望对方放下奔波，好好过日子。

可真把人劝走之后，空落落的感觉缠了他一整夜。

两座城市相隔百余公里。

他守着自己的分寸，反复按住翻涌的惦念，却控制不住夜深时，悄悄惦记远方那个人有没有好好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