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生一对
第九十四章 天生一对
深夜,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银白色的线。艾雪躺在床上,侧着身,怀里搂着圆圆,圆圆穿着深蓝色小西装,戴着蓝色领结,微笑着,像一个在陪妈妈熬夜的小绅士。她的脸很白,不是那种健康的红润,是疼的。胸口像有两块烧红了的铁,硬硬的,烫烫的,每一寸皮肤都在喊疼。她不敢动,一动就疼;不敢翻身,翻身更疼;不敢呼吸,呼吸的时候衣服会蹭到,蹭到就像被针扎。
奶水涨在里面出不来,堵了。皮肤被撑得薄薄的,亮亮的,像一张快要被吹破的气球。乳头上裂了几道口子,小小的,红红的,像婴儿的嘴唇,像花瓣上的露珠,像她小时候摔破膝盖时渗出的血珠。每一次艾阳和艾月吃奶,她都咬着嘴唇,忍着疼,一声不吭。她不想让他们听到她疼。他们是宝宝,宝宝什么都不懂。他们只知道饿了就要吃,吃了就不饿了。他们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疼她身上,他们也疼。她不想让他们疼。
艾克从洗手间出来,头发还半湿着,几缕碎发垂在额前。他刚洗了澡,换了一件深灰色的家居服,领口敞开着,露出一截锁骨和肩膀。他走到床边,看到艾雪蜷缩着,手护着胸口,圆圆被她搂得紧紧的,像一个小小的、毛茸茸的、不会说话的盾牌。
“还疼?”他的声音低低的,沙沙的,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被缓缓拉动。
“不疼。”她的声音闷在圆圆的肚子里,软软的,糯糯的,像一团被雨淋湿了的、还在努力保持形状的糯米团子。
“骗人。你每次说‘不疼’的时候,声音都会闷在圆圆肚子里。你不看我的眼睛,不让我看到你的脸,不让我知道你真的不疼还是不疼。你骗我。你每次都骗我。你从五岁就骗我。你说‘我不怕’,你怕。你说‘我没事’,你有事。你说‘我不疼’,你疼。你骗了我十三年。我忍了十三年。今天不忍了。”他把圆圆从她怀里抽出来,放到一边。圆圆微笑着,它不介意。它知道爸爸要帮妈妈了。它帮不上忙,它只会微笑。微笑也是一种帮忙。
他把她的睡衣扣子解开了。一颗,两颗,三颗。动作很慢,很轻,像在拆一颗炸弹,怕一用力,就会爆炸。她的胸口露出来了,红红的,肿肿的,亮亮的,像两颗熟透了的、快要裂开的草莓。皮肤上的纹路清晰可见,青色的血管像河流,像地图,像一条一条从心脏出发、流向乳头、再流回心脏的路。乳头上的裂口还在,小小的,红红的,像婴儿的嘴唇,像花瓣上的露珠,像她小时候摔破膝盖时渗出的血珠。
他的眼睛红了。他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她的身体弹了一下,不是疼的弹,是怕的弹。她怕他碰,怕他疼,怕他看到她疼,他会心疼。她不想让他心疼。他已经心疼了太多次了。从黑暗星球回来,心疼;摔倒走廊上,心疼;昏迷不醒,心疼;剖腹产,心疼;涨奶破皮,心疼。她不想让他再心疼了。她心疼他心疼。
他低下头,把脸埋在她的胸口。嘴唇贴上了那道裂口。他的舌尖动了一下,很轻,很慢,像一只小小的、温柔的、在说“我帮你”的小动物。他开始吸了。不是婴儿那种急切地、拼命地、为了填饱肚子的吸,是那种温柔的、耐心的、一点一点地、像在疏通一条被堵住了的、细细的、弯弯曲曲的小河的吸。
艾雪的身体猛地弹了一下。她的脚趾蜷了起来,十个脚趾头一起蜷,蜷得像十颗小小的、粉色的、受惊的贝壳。她的手攥着床单,攥得紧紧的,指节泛白,指甲陷进了布料里,像在抓住什么,像在确认自己还在,没有被他吸走,没有被他的温柔融化,没有变成一滴水,一滴奶,一滴从他嘴角滑落的、白色的、甜甜的、带着她体温的液体。
“艾克哥哥——你——你干什么——你不是宝宝——你是爸爸——爸爸不能——不能——”她的声音在发抖,又尖又细,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小猫。
艾克没有抬头。他的嘴唇还贴着她,舌尖还在轻轻地动着,吸一下,停一下,再吸一下,再停一下。他在听。听她的身体。听她的呼吸。听她的心跳。听那些被堵住了的、出不来的、在里面挣扎的、痛苦的声音。他在帮它们找出口。
“我在帮你。奶水出不来,堵了。宝宝力气小,吸不通。我力气大。我帮你吸通。吸通了就不疼了。不疼了就能睡了。能睡了就能好了。好了就能喂宝宝了。喂宝宝了宝宝就不饿了。不饿了就不哭了。不哭了你就开心了。开心了你就笑了。笑了就好看了。好看了我就喜欢了。喜欢了我就亲你了。亲了你就——就——”
“就怎么了?”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带着笑,带着一种“你怎么可以这样”的、又气又羞又甜的嗔怒。
“就——就有奶水了。奶水又出来了。出来了又堵了。堵了我再吸。吸了再通。通了再不堵。不堵再喂。喂了再涨。涨了再吸。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不分开。”
他的舌头动得更快了,吸得更有力了。奶水从裂口里涌出来,一滴,两滴,三滴,白色的,稠稠的,像兑了水的牛奶,又像没有完全化开的炼乳。他的喉咙滚动了一下,咽下去了。又涌出来,又咽下去了。又涌出来,又咽下去了。她的奶水是甜的,不是糖的甜,是草莓的甜,是她从小就自带的、天生的、独一无二的、只属于她的甜。
他的身体动了一下。不是被动的,是主动的。他的手指不再发抖了,他的手臂不再发抖了,他整个人不再发抖了。他的伤口——那些在黑暗星球留下的、在走廊上摔倒时擦破的、在飞船降落时磕到的、在抱着她奔跑时磨破的——不疼了。不是“不疼了”,是“好了”。皮肤上的伤口愈合了,结痂了,痂掉了,露出新生的、粉色的、嫩嫩的皮肤。骨头里的暗伤不酸了,不胀了,不痛了。肌肉里的疲惫消失了,像被什么东西洗过了,冲过了,晒过了,变成了新的、有力量的、可以再跑一千米、一万米、十万米也不会累的肌肉。他的头不晕了,眼不花了,耳不鸣了。他的精神状态好了,不是“好了一点”,是“好了很多”。像一台快要没电的机器,突然被插上了充电器,电量从百分之十跳到百分之五十,从百分之五十跳到百分之九十,从百分之九十跳到百分之百。
他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冷光,不是暖光,是那种“我知道了”的、亮晶晶的、像星星一样的光。“小雪团子,你的奶水,能治我。”他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得像从地心深处传上来的,低到只有她和那两个正在隔壁房间沉睡的小生命能听到。
“你的奶水,甜的。草莓味的。喝了,我的伤好了。不疼了。不酸了。不累了。我的头不晕了,眼不花了,耳不鸣了。我好了。被你治好了。你是我的药。你是我的医生。你是我的护士。你是我的——一切。”
艾雪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软软的,糯糯的,像一团刚出锅的、热气腾腾的糯米团子。“艾克哥哥,你不要说了。你一说,我就哭。我一哭,奶水就更多。奶水更多,你就更想喝。你更想喝,就吸得更用力。吸得更用力,我就更疼。更疼了就更想哭。更想哭了奶水就更多。奶水更多你就更想喝。更想喝了就——就——”
“就怎么了?”
“就——就——就停不下来了。一直吸,一直喝,一直好。一直好,一直吸,一直喝。喝到老,喝到走不动了,喝到牙齿掉了,喝到头发白了,喝到什么都不记得了,还记得你的奶水是甜的。草莓味的。我这辈子喝过最好喝的东西。不是之一,是唯一。”
艾克把艾雪从床上捞起来,捞进怀里。她的脸贴着他的胸口,耳朵贴着他的心跳。他的手覆上了她的后脑勺,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梳着。他的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上,眼睛看着窗外。窗外,星云缓缓旋转,紫色的、粉色的、金色的光交织在一起,像一幅永远不会褪色的画。
“小雪团子,你的奶水治我的伤,我的体温治你的疼。你疼的时候,我抱着你,你就不疼了。我受伤的时候,你喂我,我的伤就好了。你是我的药,我是你的药。我们是彼此的药。天生的。注定的。分不开的。永远都是。”
艾雪从他胸口抬起脸来,看着他。她的眼睛里有光,有笑,有一种“你怎么又说这种话”的、又酸又涨又甜的、从心脏最深处涌上来的、温热的、咸咸的、甜得要命的泪。她踮起脚尖,在他下巴上亲了一下。亲到了胡茬,短短的,扎扎的,像春天刚冒头的草芽。
“艾克哥哥,你以后不要吸了。你是爸爸,不是宝宝。宝宝吸奶,爸爸不吸奶。爸爸吸奶,像什么样子?别人看到了,会笑。笑了就不好看了。不好看了就——”
“就怎么了?”
“就——就——就没人喜欢了。没人喜欢了就不开心了。不开心了就不笑了。不笑了就不好看了。不好看了就——就——”她的逻辑又绕晕了,嘴巴嘟着,腮帮子鼓着,像一只在跟自己的舌头生气的、气鼓鼓的小河豚。
艾克笑了。他把艾雪重新搂进怀里,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上,声音从上方传下来,低低的,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被缓缓拉动。“别人看不到。只有你能看到。只有你知道。你是我的医生。我是你的病人。病人听医生的话。医生说什么,病人就做什么。医生说‘吸’,病人就吸。医生说‘不吸’,病人就不吸。医生说‘吸一口’,病人就吸一口。医生说‘吸两口’,病人就吸两口。医生说‘吸一辈子’,病人就吸一辈子。一辈子很长,但病人不怕。病人有医生。医生有病人。我们互相治。治到老,治到走不动了,治到牙齿掉了,治到头发白了,治到什么都不记得了,还记得——你是我的医生,我是你的病人。你是我的药,我是你的药。你是我的,我是你的。永远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