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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收买

年糕对龚俊的初印象,可以用八个字来概括:此人不善,来者必诛。

作为一只血统纯正的布偶猫,年糕自认是这个家的实际统治者。它拥有张哲瀚最柔软的枕头、最温暖的被窝、最高频率的摸头服务,以及每天早上雷打不动的罐头供应。在年糕的认知体系里,张哲瀚是它的领地、它的子民、它的移动暖炉,从头到脚每一寸都盖着“年糕所有”的隐形戳。

所以当那个高个子男人第一次踏入它的领地时,年糕的每一根毛发都竖了起来。

那是热搜事件过去一周后的一个周六下午。张哲瀚提前好几天就跟他爸妈约好了时间,说龚俊要来家里拜访。张妈妈提前一天就把家里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张爸爸嘴上说着“他来不来关我什么事”,但当天早上六点就起床去菜市场买了最新鲜的鱼和排骨。张哲瀚看着父母忙前忙后的样子,觉得又好气又好笑,但心里又暖洋洋的,像是被一团棉花糖填满了。

龚俊到的时候是下午两点,掐得极准,不早不晚,刚好是张爸爸午睡刚醒、张妈妈收拾完厨房、张哲瀚刚把年糕从被窝里薅出来的时间点。

门铃响了一声,张哲瀚去开门。

门打开的那一瞬间,张哲瀚觉得自己好像被扑面而来的气场晃了一下眼。龚俊今天没有穿西装,换了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和一条黑色的休闲长裤,外面套着一件卡其色的风衣。他平时穿西装的时候已经够好看了,但此刻换了这种更日常的装扮,整个人看起来少了几分距离感,多了几分温和。他的头发比上次见面的时候稍微长了一点,额前的碎发随意地落下来,让他那双桃花眼看起来格外温柔。

他手里提着两个纸袋,一个看起来是茶叶,一个看起来是水果,整整齐齐地拎在手上,姿态从容得像是来参加一个普通的下午茶会。

“瀚瀚。”龚俊叫了他一声,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笑意。

张哲瀚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有点害羞。他明明跟龚俊认识一年多了,吃饭见面都不少,但此刻看着龚俊站在他家门口,提着一堆东西来见他父母,他觉得自己的心跳忽然变得有点不受控制。

“进来吧!”他侧身让开了一条路。

龚俊迈步走了进来,换鞋的时候动作很自然,没有左顾右盼,也没有东张西望,只是安静地换了拖鞋,然后把带来的东西放在玄关的柜子上。他的目光礼貌地扫过客厅,看到张爸爸和张妈妈正从客厅里站起来,他的腰立刻挺直了一些,脸上的表情也调整到了一个非常郑重而恭敬的模式。

“叔叔,阿姨。”龚俊微微欠了欠身,声音比起跟张哲瀚说话的时候低沉了几分,但依然从容,“冒昧打扰了。我叫龚俊,今天是专门来拜访二老的。”

张妈妈的眼睛已经弯成了两道月牙。她看着面前这个高大的男人,穿着得体、举止优雅、说话进退有度,而且长得实在是太好看了,比照片里还好看。她忍不住在心里替自己儿子捏了一把汗——这么好看的人追了一年都没答应,她家瀚瀚的定力也实在是太强了。

“你好你好,快请坐!”张妈妈热情地招呼着,“瀚瀚,去给龚先生倒茶。”

“叔叔阿姨叫我小龚就行。”龚俊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转向了张爸爸。张爸爸站在沙发前面,双手背在身后,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也没有明显的不悦。他上下打量了龚俊一番,用一种语文老师审视作文的标准来审视这个突然出现在他家的男人,目光像一把尺子,从头量到脚,再从脚量到头。

“坐吧!”张爸爸终于开口了,语气不高不低。

龚俊在沙发上坐下,背脊挺得笔直,双手自然地放在膝盖上。他坐得很规矩,像是一个来面试的人,而坐在他对面的张爸爸就是那个掌握着生杀大权的主考官。张妈妈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脸上挂着藏不住的笑意,她看看龚俊,又看看张哲瀚,越看越觉得这两个人站在一起真是般配。

张哲瀚端着茶从厨房出来,把茶杯放在龚俊面前的茶几上,又给他爸妈各倒了一杯水。他做完这一切之后,本来想在沙发扶手上坐下,但被张妈妈一个眼神暗示,“你坐小龚旁边去”。张哲瀚只好乖乖地在龚俊旁边坐下了。

两个人的距离忽然变得很近。龚俊的羊绒衫袖子蹭到了张哲瀚的卫衣袖口,毛茸茸的触感让张哲瀚的胳膊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他往旁边挪了挪,龚俊的余光捕捉到了这个小动作,嘴角的弧度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小龚,你今年多大了?”张妈妈率先发起了提问,语气温柔得像是在跟自家孩子聊天。

“阿姨,我今年三十七了。”

“三十七,比瀚瀚大五岁,年龄上还行,你是做什么工作的呀?”

龚俊早就预料到了这些问题,回答得不疾不徐:“我在家里帮忙管理一些公司,主要做金融和地产方面的业务。”

张爸爸在旁边听着,终于问出了第一个问题:“你那个龚氏集团,在北京和上海都有分公司?”

“是的叔叔,总部在上海,北京、深圳、香港都有分部。”龚俊说得很坦诚,没有刻意回避什么,也没有刻意炫耀什么,“我平时主要在上海办公,有时候需要出差。”

张爸爸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你一个做金融的,怎么认识我们瀚瀚的?”

这个问题让客厅里的气氛忽然微妙了起来。张妈妈紧张地看着龚俊,张哲瀚低头抠自己卫衣的抽绳,年糕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卧室里踱了出来,蹲在张爸爸的脚边,琥珀色的猫眼一眨不眨地盯着龚俊。

龚俊没有迟疑,回答得很坦然:“去年秋天在一个慈善晚宴上遇到的。我当时坐在瀚瀚旁边,晚宴结束的时候外面风大,我见他穿得少,就把大衣借给他了。后来我就开始想办法制造偶遇,追着追着就到今天了。”

张爸爸的眉毛挑了一下。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稳重得体的男人,会这么直白地说“我开始想办法制造偶遇”这种话。这种坦诚让他有点意外,也有点欣赏。

“你追他一年了?”张爸爸又问。

“是的,叔叔。”

“他没答应你,你还追?”

龚俊笑了笑,那个笑容很浅,但眼睛里的光很亮:“这说明我做得还不够好。”

张哲瀚在旁边听着,耳朵尖慢慢地红了。他假装低头看年糕,实际上是在用余光偷瞄龚俊的侧脸。龚俊的侧脸线条极其优越,从额头到鼻梁到下巴,每一道曲线都像是被人精心计算过的,不多一分不少一毫。张哲瀚看着看着就有点出神,直到龚俊忽然偏过头来看他,两个人在半空中对视了一眼,张哲瀚像是被烫到一样迅速把目光收了回去,假装对年糕的耳朵产生了极大的兴趣。

“年糕,你耳朵怎么这么软?好奇怪哦~”他对着猫的耳朵自言自语,声音又轻又飘。

龚俊的嘴角又弯了一下。

张妈妈看这个场面看得心花怒放,整个人像是泡在蜜罐子里,恨不得现在就掏出手机来拍一张两人同框的照片发给所有老姐妹炫耀。但她的理智让她克制住了这个冲动,转而用更温和的语气继续跟龚俊聊天。

气氛在这样一问一答的交流中慢慢地松弛下来。张爸爸虽然依然没有露出什么笑脸,但问的问题已经从“你是做什么的”变成了“你平时工作忙不忙”,从“你为什么要追他”变成了“你以后打算怎么安排”,问题的性质从审视转变成了考察,这是一个微妙的、但意义重大的变化。

就在一切都朝着和谐美好的方向稳步推进的时候,一个意外发生了。

年糕动了。

它在张爸爸的脚边蹲了很久,一直保持着一种审视的姿态,琥珀色的猫眼里充满了对这个陌生男人的怀疑和不信任。它看到张哲瀚坐在龚俊旁边,那个距离近得不正常,近到龚俊的胳膊都快贴上张哲瀚的胳膊了。年糕的尾巴尖开始缓慢地摆动,频率不快,但每一下都带着一种危险的信号。

它从张爸爸的脚边站起来,迈着优雅而从容的猫步,一步一步地走向龚俊。它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尾巴高高地翘着,像一面旗帜,宣告着“我来了”。

张哲瀚注意到了年糕的动向,但没有太在意。年糕对陌生人的态度一向是冷淡的,不会主动攻击,最多就是闻一闻然后走开。他以为年糕这次也是一样。

年糕走到了龚俊的脚边。

它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定定地看着龚俊。

龚俊是一个不太熟悉猫的人,他只养过狗,老宅那条叫发财的大金毛原本就是他养的,后来龚妈妈喜欢,就把狗子带回了家,便一直住在老宅里。他对猫的认知仅限于“看起来挺可爱的”这种浅层印象。他看到年糕走过来,还下意识地想伸手去摸一下,以表示友好。

他的手伸出去的那一瞬间,张哲瀚忽然看到了年糕尾巴摆动的频率变了。

“别——”张哲瀚的“别”字才发出半个音节,年糕已经动了。

它用一种与它圆润体型极不相称的速度和敏捷,一口咬在了龚俊伸出的那只手的虎口上。牙齿精准地嵌入皮肉,力度不大不小,刚好够留下一排清晰可见的牙印,渗出几颗细小的血珠。

客厅里安静了一秒钟。

然后张哲瀚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年糕!!!!”他的声音拔高了整整一个八度,不再是平时那种软绵绵的调子,而是带着一种惊慌失措的尖锐,“你干什么!!!”

年糕松开了嘴,退后两步,蹲在地上,用一种“我做了我该做的事”的表情看着张哲瀚,尾巴尖依然在慢悠悠地晃着。

张哲瀚已经顾不上教育猫了,他一把抓住龚俊的手腕,低头去看虎口上的伤口。伤口不大,但确实出血了,几颗血珠顺着皮肤的纹路慢慢地渗出来,看着有点触目惊心。张哲瀚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的脑回路在这一瞬间变得快得像闪电——猫咬伤要打狂犬疫苗、要去医院、要打针、龚俊会不会有事、年糕的疫苗过期了没有、天哪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快起来快起来,我们去医院!”张哲瀚抓着龚俊的手腕就往外拽,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人从沙发上拖走。

龚俊被他拉着站起来,整个人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他看到张哲瀚那张白净的脸因为焦急而微微泛红,眉毛皱在一起,眼睛里全是慌张,嘴唇紧抿着,嘴角因为紧张而有点往下撇。这个表情他从来没有在张哲瀚脸上见过,张哲瀚在他面前永远是从容的、慢吞吞的、像一只晒太阳的猫,但此刻他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所有的迟钝和慢热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瀚瀚,没事,小伤口而已——”龚俊试图安抚他。

“什么没事!年糕咬的!猫咬的!要打针的!你知道狂犬病多可怕吗!”张哲瀚急得声音都在发抖,他把龚俊拽到玄关,手忙脚乱地拿起自己的外套,又一把抓起车钥匙,转头对愣在客厅里的张爸爸张妈妈说,“爸妈我去趟医院,你们在家等我!”

话还没说完,他已经拉开了门,拽着龚俊走了出去。

电梯里,张哲瀚依然抓着龚俊的手腕不放,像是怕一松手人就跑了。他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龚俊手腕内侧的皮肤,那个动作完全是无心的,只是他焦虑时候的一种下意识的安抚行为。龚俊感觉到手腕上传来的温热触感,低头看着张哲瀚低垂的睫毛和紧张的侧脸,心里那根弦忽然被拨动了一下,发出了一声又轻又长的颤音。

“瀚瀚,”龚俊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像是在克制着什么,“你真的不用这么紧张。”

“你闭嘴!”张哲瀚头也不抬地说,声音闷闷的。

龚俊愣了一下,然后嘴角不受控制地弯了起来。他从来没有被张哲瀚这样凶过,凶得这样毫无威胁力,像一只炸毛的布偶猫在虚张声势地哈气。他觉得自己应该为被咬这件事感到委屈——他确实有点委屈,第一次登门拜访未来岳父岳母,还没跟未来老丈人过两招呢,先被他家猫咬了一口。但看着张哲瀚急成这个样子,他那些微不足道的委屈瞬间就被一种更浓烈的东西取代了。

那种东西,叫窃喜。

他的虎口还在隐隐作痛,血珠已经凝成了小小的血痂,但他觉得这一口咬得值,太值了。如果被猫咬一口能看到张哲瀚急成这样,那被咬十口他也乐意。

电梯到了一楼,张哲瀚拉着龚俊快步走向地下车库。他的步伐比平时快了至少一倍,龚俊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不得不迈大步子跟上。路过保安亭的时候,保安大叔看到两个人拉拉扯扯的样子,还好奇地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张哲瀚完全没注意到,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尽快把龚俊送到医院”这一件事上。

上车的时候张哲瀚终于松开了龚俊的手腕,但下一秒他就从驾驶座探过身子来,亲自帮龚俊系上了安全带。他的动作又快又急,安全带拉出来的时候“嗖”的一声,卡扣“咔哒”合上的时候他整个人离龚俊的距离只有不到十厘米。龚俊闻到了张哲瀚身上淡淡的洗衣液香味,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味,像是某种水果的味道。

“你坐好,别乱动。”张哲瀚坐回去,发动了车子,一脚油门踩下去,车子“轰”的一声驶出了地库。

龚俊靠在副驾驶座上,侧着头看着张哲瀚开车的侧脸。张哲瀚平时开车是很稳的那种,车速从来不超过限速,变道要先打灯三秒才动方向盘,被别的车加塞也不会骂人,只会嘟囔一句“哎呀”然后减速让人家过去。但此刻他的车速明显比平时快了不少,超车的时候干脆利落,打灯变道一气呵成,表情是前所未有的专注。

“瀚瀚,我真的没事。”龚俊忍不住又说了一句。

“你去医院让医生说了算,我说了不算。”张哲瀚的眼睛盯着前方路况,语气依然绷着,“你手上都流血了,万一有细菌感染怎么办?年糕虽然打过疫苗但那是去年的事了谁知道现在有没有效——”

“年糕打过疫苗?”

“打过的!每年都打的!但医生说打了疫苗的猫咬人也要谨慎处理,因为猫嘴里有很多细菌,而且每个人的体质不一样——”

龚俊看着他喋喋不休的样子,心里那阵窃喜又胀大了一圈。他认识的张哲瀚,是那个做什么都慢吞吞的、天塌下来都先打个哈欠再说的憨憨,是那个被全网骂“被包养”都能先睡一觉起来再处理的钝感力天花板。但此刻这个张哲瀚,为了他手上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伤口,急得快要冒烟了。

这说明什么?

龚俊靠在座椅上,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嘴角的弧度已经压不下来了。

到医院的时候张哲瀚几乎是跑着进去的,挂号、问诊、缴费,全程没有让龚俊动一步。他把龚俊按在候诊区的椅子上坐着,自己去跑前跑后。龚俊坐在椅子上,看着那个穿着白色卫衣的身影在医院走廊里来回穿梭,像一只忙碌的小蜜蜂,头发因为跑动而变得更乱了,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但他完全顾不上整理。

急诊医生检查了伤口,问清楚是被家猫咬的,而且猫按时接种疫苗,就开了一针狂犬疫苗和一支破伤风针。医生说问题不大,处理及时就不会有后患,但张哲瀚还是拉着医生问了七八个问题,从“会不会留疤”问到“打完针能不能洗澡”再到“有没有什么忌口”,问得医生都有点不耐烦了,摆摆手说“没事没事真的没事,打完针观察半小时就能走”。

打针的时候龚俊坐在注射室里,袖子卷上去,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护士拿棉签消毒的时候他微微偏过头,不是很想看针头。他不是怕疼,只是不太喜欢打针的感觉。张哲瀚注意到了他那个小小的偏头动作,立刻站到他旁边,用一种哄小孩的语气说:“马上就好了,很快的,不疼。”

龚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双桃花眼里带着一点无奈的笑意:“瀚瀚,我不是小孩。”

“我知道你不是小孩,但打针就是会紧张嘛,紧张又不丢人。”张哲瀚说着,伸手轻轻拍了拍龚俊的肩膀,那个动作带着一种笨拙的、不熟练的安抚感。

护士把针扎进去的时候龚俊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张哲瀚的手停在他的肩膀上,轻轻地按了按。针头抽出来,护士按住棉签递给他,张哲瀚接过来替龚俊按住针眼,动作小心得像是怕用力大了会把人弄碎。

“好了好了,打完了。”张哲瀚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完成了一项艰巨的任务。

龚俊看着他如释重负的表情,忽然开口说了一句:“瀚瀚,你今天很不一样。”

张哲瀚愣了愣:“哪儿不一样?”

“你跑得很快。”龚俊的声音里带着笑意,“我从来没见你跑这么快过。”

张哲瀚的耳朵尖又红了。他低头按着龚俊胳膊上的棉签,声音含混地嘟囔:“我平时也跑得快,就是你没看见而已。”

“是吗?”龚俊的目光落在他红透的耳尖上,没有拆穿他,“那下次你跑的时候叫上我,我看看。”

“少来。”张哲瀚把棉签拿下来,确认针眼不再出血了,才帮他把袖子放下来,“走吧,去观察室坐半小时,没事了才能走。”

观察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张哲瀚坐在龚俊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座位的距离。这是他们认识一年多以来,第一次以“来医院”为理由单独相处这么久。之前的见面总是短促的,吃顿饭或者喝杯咖啡,最多两三个小时就散了,话题也不深,聊聊天气、聊聊工作、聊聊最近有没有什么有意思的事情。但此刻他们坐在安静的观察室里,窗外是医院停车场来来往往的车辆,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时间忽然被拉得很长很长。

龚俊靠在椅背上,偏过头看着张哲瀚的侧脸。张哲瀚正在低头玩自己的卫衣抽绳,绳子在他手指上绕了好几圈,又松开,又绕上去,反反复复的,像他此刻不知道往哪儿安放的心情。

“瀚瀚,”龚俊的声音很轻,“叔叔阿姨还在家里等你。”

“我知道,我给他们发消息了,说晚点回去。”张哲瀚没有抬头,依然在玩绳子,“让他们先吃晚饭,不用等我。”

“阿姨今天做了很多菜吧?”

“嗯,她一大早就开始准备了,炖了排骨汤,还做了红烧鱼…”张哲瀚说到这儿,忽然抬起头来看着龚俊,“你还没吃饭呢!”

龚俊想了想,确实,他还没正式上桌吃饭呢,只是坐在客厅里喝了杯茶,还没来得及跟张爸爸推杯换盏,就被年糕咬了。他笑了笑:“没事,下次再吃。”

“下次……”张哲瀚重复了这两个字,声音轻轻的,像是在品味这两个字里藏着的东西,“嗯,下次吧!”

空气安静了几秒钟。

龚俊忽然伸出手,把张哲瀚绕在抽绳上的那根手指轻轻按住了。他的动作很慢,慢到张哲瀚有充足的时间把手缩回去,但张哲瀚没有缩。他的手指被龚俊宽大的手掌握住了,那只手的虎口上还带着一圈清晰的牙印,但那不妨碍它的温度和质感,干燥、温暖、带着一点点薄茧,跟张哲瀚自己的手比起来大了一圈。

“瀚瀚,”龚俊的声音低沉而认真,“今天我第一次来见你爸妈,虽然被猫咬了,但我很高兴。”

张哲瀚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蜷了一下:“高兴什么?”

“高兴你为我着急。”龚俊说这句话的时候坦荡得不像话,他的桃花眼里全是毫不掩饰的柔软,“你平时的样子我很喜欢,你现在的样子我也很喜欢。你为我着急的样子,我特别喜欢。”

张哲瀚的大脑又卡壳了。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回应这句太直白的话,但脑回路跑了一圈又一圈,就是组织不出一句完整的句子。他最后只是用另一只手覆上了龚俊的手背,轻轻地拍了拍,声音小得像是自言自语:“你以后别再说这种话了……肉麻死了……”

“肉麻吗?”龚俊把他的手又握紧了一点,“我觉得不肉麻,我还有很多话没说。”

“那你别说了,留着下次说!”

“下次是什么时候?”

张哲瀚被他问得没辙了,偏过头去不看他,但手依然没有抽回来。他用一种很小很小的声音说:“下次你想说的时候……不就下次吗……”

龚俊看着他那副又害羞又嘴硬的样子,心里软成了一滩水。他没有再追问,只是握着那只手,安安静静地坐在观察室里。窗外的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了,夕阳的余晖透过玻璃洒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已经快七点了。张哲瀚开车把龚俊送回他家楼下,车子停稳之后他犹豫了一下,从后座拿出一个小药袋递给龚俊,里面装着医生开的消炎药和消毒用的碘伏棉签。

“你回去记得换药,别碰水,明天再涂一次碘伏。”他的语气又恢复了那种软绵绵的调子,但多了一些认真的叮嘱,“要是伤口有什么不对劲就给我打电话,我陪你去复查。”

龚俊接过药袋,没有马上下车,而是侧过身来看着张哲瀚。车窗外的路灯已经亮起来了,昏黄的光线从车外涌进来,把张哲瀚的脸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颜色。

“瀚瀚,我今天给叔叔阿姨的见面礼是不是白送了?都没来得及当面给他们说。”

张哲瀚想了想,确实,龚俊带来的茶叶和水果还在他家玄关柜上放着呢,他爸妈甚至都还没来得及打开看看。他有点哭笑不得:“那你下次来的时候再当面送一次呗!”

“下次是什么时候?”龚俊把同样的问题又问了一遍,这一次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狡黠。

张哲瀚终于听出来他在逗自己了,脸一热,伸手推了他一下:“你赶紧下车,别在这儿贫了。”

龚俊笑着下了车,走到车窗外弯腰说了一句:“那你回去替我好好谢谢阿姨的排骨汤,虽然我没喝上。”

“知道了知道了,你快上去吧!”张哲瀚冲他摆了摆手。

龚俊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隔着车窗看着驾驶座上的张哲瀚。他的表情忽然变得很认真,认真到整个人的气场都沉静下来:“瀚瀚,今天真的很谢谢你。”

张哲瀚隔着车窗看着他,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但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亮晶晶的,像是装了一整片星空。

龚俊转身走了。张哲瀚坐在车里看着他高大的背影消失在单元门里,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刚才被握过的那只手。虎口的位置还残留着一点温度,他无意识地把那只手放到自己膝盖上,用另一只手盖住了它。

他忽然觉得,今天的年糕虽然闯了祸,但好像也不是什么坏事。

回到家的时候,张爸爸张妈妈已经吃完了晚饭,碗筷都收拾干净了。张妈妈看到他回来,立刻迎上来问情况怎么样,张哲瀚把医院的事情说了一遍,张妈妈心疼得直皱眉:“那孩子被咬了也不说,多疼啊!”

“他说不疼,但肯定疼的,我看到了,牙印挺深的。”张哲瀚一边换鞋一边说。

张爸爸坐在客厅里,手里拿着遥控器,电视开着但没在看他喜欢的新闻,而是在播一档无聊的综艺节目。他听到张哲瀚的话,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被猫咬要及时处理是对的,你没做错。”

张哲瀚愣了一下,因为他爸爸很少这么直接地肯定他。

张妈妈已经走回了厨房,边收拾边问:“那医生说什么了?要不要紧?”

“打了狂犬疫苗和破伤风针,观察半小时没事就回来了,过两周还要打第二针。”

“那人家下次来的时候,妈妈给炖个猪蹄汤给他补补。”张妈妈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被猫咬了要多补充胶原蛋白,伤口好得快。”

张哲瀚“噗”地笑了一声:“妈,猪蹄汤不补这个,他那是皮外伤,不是缺胶原蛋白。”

“你懂什么,猪蹄汤是万能的!”张妈妈理直气壮地反驳。

张哲瀚摇着头笑了笑,走到客厅,在爸爸旁边的沙发上坐下。年糕不知道从哪个角落蹿了出来,踩着轻盈的步伐跳到他腿上,用脑袋蹭他的肚子,发出讨好的咕噜声。张哲瀚低头看着它,想起它今天干的好事,伸手在它脑门上弹了一下:“年糕!你今天闯大祸了你知不知道?”

年糕被弹了一下,脑袋往后缩了缩,但马上又蹭回来,好像完全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甚至还仰起脸来舔了舔张哲瀚的下巴,一副“我做得很对”的理直气壮模样。

“你这猫啊……”张哲瀚无奈地揉了揉它的耳朵。

张爸爸在旁边看了他一眼,忽然说了一句:“那个龚俊,他下次什么时候来?”

张哲瀚愣了愣:“不知道,还没定呢!”

“嗯,”张爸爸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来之前提前说,我让你妈再多买几个菜。”

张哲瀚转头看着爸爸的侧脸。张爸爸的表情依然是平淡的,甚至带着一点不耐烦——他看综艺节目的时候总是一副“这都是什么玩意儿”的表情。但张哲瀚从他那句“多买几个菜”里,读出了一个语文老师最含蓄的认可。

他被年糕咬了一口,但好像在这位老丈人那里,反而赢得了一点分数。

张哲瀚低下头,把脸埋进年糕毛茸茸的肚皮里,笑了。

那天晚上,张哲瀚躺在床上,给龚俊发了条消息。

瀚瀚:伤口还疼吗?

GJ:不疼了。

瀚瀚:你骗人,打了麻药之后肯定会疼的。

GJ:你在我就不疼。

张哲瀚把手机扣在枕头上,翻身把脸埋进了被子里。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把手机又翻过来,看到龚俊又发了一条。

GJ:瀚瀚,年糕是不是不喜欢我?

张哲瀚想了想,认真地回复了一句。

瀚瀚:它今天第一次见你,还不熟。它平时很乖的,可能是今天太紧张了。

GJ:我下次来给它带点罐头。

瀚瀚:你小心它吃了你的罐头还咬你。

GJ:那我让它咬,只要你在旁边着急就行。

张哲瀚盯着这条消息,脸红到了耳根。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抱着年糕翻了个身,小声地对着猫耳朵说:“年糕,你说他是不是特别烦人?”

年糕用尾巴扫了一下他的脸,不置可否。

又过了几天,龚俊再次登门拜访。

这一次他做足了准备,除了给张爸爸张妈妈带的礼物之外,还特意去宠物店买了一个进口猫罐头的大礼包,里面有各种口味的罐头和冻干,堆起来像一座小山。张哲瀚看着他那副郑重的样子,笑得不行:“你是来见我爸的,还是来见年糕的?”

“都见。”龚俊说得很认真,“先讨好叔叔阿姨,再讨好你家猫。”

年糕这次没有躲在卧室里不出来。它蹲在客厅的地毯上,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龚俊把那一大包猫罐头放在茶几旁边。它闻到了罐头开封的味道,琥珀色的猫眼微微眯了一下,尾巴尖不易察觉地晃了晃。

龚俊在张爸爸张妈妈面前坐下,这一次的气氛比上次好了不少。张爸爸依然话不多,但面部表情明显松弛了许多,甚至还主动问了一句“伤口好了没有”。龚俊回答说恢复得很好,谢谢叔叔关心,张爸爸点了下头,没再多说什么,但那一个点头里包含的信息量之大,让张妈妈在桌底下偷偷捏了一把老伴的手。

吃完饭之后,张妈妈拉着张爸爸去厨房洗碗,把客厅留给了两个年轻人。张哲瀚坐在沙发上,龚俊坐在他旁边,年糕蹲在茶几旁边,依然虎视眈眈地看着龚俊。

“你要不要试试喂它?”张哲瀚提议,“这猫嘴馋,你给它吃的它就对你好。”

龚俊从罐头堆里挑了一个三文鱼口味的打开,按照张哲瀚的指导把罐头倒进年糕专用的碗里。他端着碗蹲下来,小心翼翼地放在年糕面前,然后把手缩回来,保持着一个安全的距离。

年糕低头看了看碗里香气四溢的罐头肉泥,又抬起头看了看龚俊。它的琥珀色猫眼里带着一种意味深长的审视,像是在评估这个人类有没有通过它的考验。上次是物理攻击测试,这次是贿赂测试。作为一个有原则的猫,它不会因为一口吃的就轻易改变立场。

但它也确实饿了。

年糕低下头,开始吃罐头。舌头一卷一卷的,把肉泥卷进嘴里,发出吧唧吧唧的声响。龚俊蹲在它旁边,大气都不敢喘一声,生怕惊扰了这位猫主子的进食仪式。

罐头吃完了。年糕舔了舔嘴,抬起头来看了龚俊一眼,然后做出了一个让在场所有人都惊掉下巴的动作——它迈着步子走到龚俊脚边,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裤腿。

龚俊整个人都僵住了,动都不敢动。

张哲瀚也愣住了。年糕这个动作他太熟悉了,那是“我认可你了”的标志性行为。年糕只有对喜欢的人才会用脑袋蹭对方的腿,对不喜欢的人它连看都不看一眼。这说明什么?说明年糕接受了龚俊的贿赂,并且在某种程度上原谅了它上次咬人的粗暴行为。

“它……它蹭我了?”龚俊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惊喜。

“对,”张哲瀚看着年糕在龚俊脚边绕来绕去的样子,又好气又好笑,“你这猫,被一盒罐头收买了!”

年糕绕了两圈之后,忽然纵身一跳,稳稳地落在了龚俊的膝盖上。它是一只十四斤的布偶猫,整个猫的重量压在龚俊腿上,沉甸甸的一团,暖烘烘的。它仰起头来看着龚俊的脸,琥珀色的猫眼里倒映着龚俊微愣的表情,然后它伸出舌头,舔了舔龚俊的下巴。

龚俊彻底傻了。

张哲瀚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出了声:“年糕,你变心变得也太快了吧?昨天还咬人家,今天就往人家怀里钻了?”

年糕完全不理他,自顾自地在龚俊的腿上转了两圈,找了一个舒服的位置盘了起来,发出了一声极其满足的咕噜声。它的尾巴搭在龚俊的手臂上,慢悠悠地晃着,像是在宣告“这个人以后归我罩了”。

龚俊低头看着腿上这一大团毛茸茸的生物,小心翼翼地伸手摸了摸它的背。年糕没有反抗,反而把头往他的手心里拱了拱,喉咙里的咕噜声更响了。

“它好像……挺喜欢我的。”龚俊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庆幸。

张哲瀚靠在沙发上,看着龚俊笨拙地撸猫的样子,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他想起前几天年糕咬龚俊的时候他急得不得了,现在看着这猫在人家怀里蹭来蹭去的样子,他忽然意识到,年糕大概从一开始就不是真的讨厌龚俊。如果它真的讨厌一个人,它根本不会靠近对方,更不会特意走过去咬一口。它咬龚俊,大概是因为它在用猫的方式试探这个人——你被我咬了会不会发脾气?会不会打回去?会不会以后再也不来了?

年糕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他。这个认知让张哲瀚的心口忽然涌上一股暖流,他看着腿上的年糕和它旁边那个因为猫的亲近而笑得眉眼温柔的男人,忽然觉得一切都是刚刚好的。

年糕在龚俊怀里蹭了一会儿,留下了整整一身雪白的猫毛。龚俊的黑色羊毛衫上沾满了细密的白色绒毛,看起来像是一件黑白拼色的新设计。张哲瀚看着他那副狼狈又满足的样子,笑得直不起腰来:“你完了,你被年糕标记了,以后走到哪儿人家都知道你养猫了。”

“我不介意。”龚俊低头看着怀里打呼噜的年糕,“它愿意蹭我就行,毛多不是问题。”

张哲瀚看着他抱着年糕的样子,忽然觉得那个在商场里叱咤风云的龚氏总裁此刻看起来有点傻,但那种傻气让他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又被撞了一下。他伸出手去,在年糕的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年糕,你还真是只馋猫!”

年糕翻了个白眼,继续在龚俊怀里打呼噜。这个高个子人类通过了它的所有考验——按时来拜访、不因为被咬就退缩、给爸妈买了好的见面礼、记得给它带罐头、被蹭了一身毛也不嫌弃。最重要的是,他让张哲瀚着急了。

能让张哲瀚着急的人,一定是张哲瀚在乎的人。年糕用它猫的直觉判断出了这一点,所以它选择了接纳。

张妈妈从厨房里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龚俊坐在沙发上,怀里蜷着一团毛茸茸的布偶猫,张哲瀚坐在他旁边,歪着头看他们,脸上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注意到的那种笑意。晚霞从窗外照进来,把三个人的轮廓都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美好得像是一幅画。

张妈妈在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走过去打扰他们,而是悄悄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给了还在厨房里洗碗的张爸爸。

张爸爸擦干手上的水,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把那张照片设置成了微信聊天背景。

“老婆,”张爸爸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你看那只猫,怎么谁家都认?”

张妈妈笑着回了一句:“那说明那孩子有猫缘呗!”

张爸爸没有再说话,但他放下手机的时候,嘴角是翘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