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记忆编辑
肖战醒过来的时候,雨已经停了。
他睁开眼,视野里先是模糊的光晕,然后才慢慢聚焦成车窗上残留的雨珠和远处停车场昏黄的路灯。身上盖着还是之前那件藏青色的外套。
车里很安静,引擎已经熄了,空调的风扇还在低速运转,送来若有若无的凉意。驾驶座是空的,王一博不在。
肖战坐直身体,外套从肩上滑下来,被他一把接住,抬头看向车窗外。
王一博站在停车场的另一边,正和季晨说着什么?雨后的空气格外通透,路灯的光把他们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投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像是水墨画里不经意的一笔。
季晨的表情很严肃,眉头拧成一个死结,嘴唇一张一合地说着什么?王一博背对着车,看不见他的表情,但能看到王一博的姿势。双手插在裤兜里,微微低着头,肩膀的线条绷得很紧,像是在承受什么沉重的东西。
肖战推开车门,雨后潮湿的凉意立刻涌了进来。他的腿有点麻,坐得太久,下车时踉跄了一下,扶住车门才稳住。
王一博几乎是瞬间就转过身来。
他大步走过来,目光从肖战的脸上扫到他的手上,确认他没有摔倒也没有磕到任何地方,神色才稍微松了一点。
“师父,怎么不叫我?”
“看你忙着。”肖战把外套递给他,“你的衣服。”
王一博接过去,随手便搭在了臂弯里。他的手指碰到肖战的指尖,像是刚从冷水里捞出来一样凉。肖战看了他一眼,王一博却已经把目光移开了,看向办公楼的方向。
“程法医来了,带了新的发现。”
“什么发现?”
王一博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放慢脚步,等后面的肖战跟上来,两个人并肩走进办公楼的大门。
走廊里的灯管坏了两根,忽明忽暗地闪着,像是某种不安的心电图。王一博推开刑侦科办公室的门,所有人都已经在里面了。
程宇恒占据了会议桌的主位,面前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厚厚一沓打印出来的文献,银框眼镜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上了,镜片反射着屏幕的蓝光,让他那张本就冷淡的脸看起来更加不近人情。
赵珂和颜小禾坐在他对面,面前的笔记本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记录。季晨靠在窗边,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眉心那道竖纹比白天更深了。
肖战进来的时候,所有人都抬起头。程宇恒摘了眼镜,用手指揉了揉鼻梁,说了一句:“肖哥,你坐着听。”
肖战没说什么,在会议桌最靠里的位置坐下来,那个位置背对着空调出风口,是整个办公室里最不会被冷风直吹的地方。他坐下之后才发现,那个位置以前是王一博坐过的。
王一博把一杯热茶放在他手边,然后在旁边坐下来。
“开始吧!”肖战说。
程宇恒敲了一下键盘,投影幕布亮起来,最先出现的是一张时间轴,从2019年9月延伸到今天,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各种颜色的节点。
“我先说结论。”
程宇恒站起来,走到幕布前,用激光笔在时间轴上画了一个圈,“周牧之在南城大学心理学系担任客座教授期间,以学术研究为名,对至少十二名参与者实施了系统性的心理操控。这种操控的手段,在学术界有一个正式的名称。叫记忆编辑。”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颜小禾的笔尖停在纸面上,赵珂不自觉地前倾了身体。
“记忆编辑?”王一博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对。”
程宇恒切换到下一张幻灯片,上面是一篇英文论文的截图,“周牧之在国外读博期间的导师,是记忆研究领域的权威专家。他本人的研究方向也一直与此相关,群体心理暗示对个体记忆的重塑作用,这正是他在那篇论文里探讨的核心命题。”
他的激光笔点在论文摘要的一行字上,那行字被标成了红色。
“记忆不是固定的,每一次回忆都是一次重构。”
肖战的目光凝在那一行字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点了一下。
程宇恒继续说下去,语速比平时快了很多,像是一个憋了太久终于可以说话的人,“周牧之的实验流程大致是这样的。”
“首先,通过长期的心理咨询建立绝对的信任关系,让参与者对他产生完全的依赖。然后利用催眠和技术手段,模糊参与者对自我记忆的认知边界。最后,在参与者的意识中植入不属于他们自己的记忆片段,让他们分不清哪些是真实的,哪些是被创造的。”
“如果这个过程的持续时间足够长,干预强度足够大,”他顿了一下,继续道:“参与者的自我认知会被彻底瓦解。他们会开始怀疑自己的每一个记忆、每一个判断、每一种感受,因为他们已经无法确定,自己到底是谁。”
冯苒的日记本被放在了桌上,程宇恒拿起它,翻了翻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转瞬放下。
“白薇,叶思琪,李哲,他们都是这个实验的参与者。”
程宇恒的声音低下去一些,“周牧之在他们的意识中植入了某种与高空坠落相关的记忆片段,或者更准确地说,植入了某种与坠落相关的强烈情绪。在特定的触发条件下,这种被植入的记忆会被激活,他们会感受到一种无法承受的恐惧或绝望,驱使他们做出极端的行为。”
“但是,”颜小禾举起了手,声音有点发抖,“如果是被植入的记忆,他们自己不会感觉到不对劲吗?”
“这正是周牧之的高明之处。”程宇恒看着她,激光笔的光点落在幕布上,“他不会植入全新完全陌生的记忆。那样太容易被识破了。他做的是嫁接,把一段真实存在的记忆中的某一个元素替换掉,或者把某种情绪从一段记忆转移到另一段记忆中去。就像是用一把手术刀,切开记忆的表层,把不属于它的东西塞进去,然后把切口缝合。被植入者会感觉到那段记忆有些不对劲,但他们说不清哪里不对,因为大部分细节都是真实的。这种不对劲的感觉,会被他们自己解释成记不清,或是记错了。”
“而这种自我怀疑,恰恰是周牧之想要的效果。一个连自己的记忆都不敢相信的人,会变成一个什么样的人?”
没有人回答。但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个答案。一个不敢相信自己的人,会把所有的信任都交给那个告诉他应该相信什么的人。那个人的话会成为他唯一的锚点,成为他摇摇欲坠的精神世界里最后的支撑。
季晨把没点的烟从嘴里拿下来,捏了捏,烟纸皱成一团。
“那三起坠楼,如果按这个逻辑推下去,不是周牧之主动诱导他们自杀,而是他种在他们脑子里的东西在某个时刻失控了。他们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走上天台,不知道为什么会翻过护栏,等到坠落的瞬间,也许才真正清醒过来。”
“但清醒已经来不及了。”
肖战忽然开口,“程宇恒,你说周牧之的实验对象一共十二个?”
“对,十二个。”
“三个死了,一个失联,三个住过院,两个下落不明,一个试图自杀。还剩几个?”
程宇恒愣了一下,低头翻了一下自己的记录。
“两个。”
“那两个人是谁?”
办公室里鸦雀无声。程宇恒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了几下,屏幕上的表格翻了一页,两行信息跳了出来。
“方远,男,二十四岁,南城大学心理学系2020级硕士研究生,目前在读。”
“宋扬,女,二十五岁,南城大学心理学系2020级硕士研究生,目前在读。”
王一博站起来,走到幕布前,看着那两个人的名字和照片。方远长了一张普通的脸,戴着眼镜,看起来就是那种走在校园里不会有人多看一眼的男生。宋扬也是,五官平淡,笑容拘谨,像是面对镜头时有些不知所措。
“这两个人还在南城大学。”
王一博转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他们可能正在周牧之的指导下完成学业,每天坐在他的课堂上,或是去他的办公室汇报研究进展,甚至可能还在参与他的新实验。”
“如果他们知道白薇叶思琪,和李哲的事,”颜小禾的声音压得很低,“他们会不会害怕?”
王一博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看向程宇恒:“周牧之近期的行踪能查到吗?”
“可以。”程宇恒调出了新的一页,“他的日程很规律,周一至周五,在南城大学授课,周二至周四在诊所接诊,周末通常没有公开行程。明天是周四,他应该在诊所。”
王一博点点头,拿起桌上的车钥匙,目光在办公室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肖战身上。
“师父,明天我去找他。”
“那我跟你一起。”肖战不容置疑的说:“这个案子,我从头跟到尾。”
王一博张了张嘴,在对上肖战的目光的那一刻,他把拒绝的话咽了回去。他的师父坐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但那双眼睛里有光,那光不刺眼,却让人无法忽视。那是一个人重新找到自己站立位置之后才会有的眼神。
“好。”
王一博点头叮嘱:“但是师父,你要是觉得不舒服,要马上告诉我。”
季晨在窗边看着这一幕,把那根已经捏烂的烟扔进垃圾桶,发出很轻的一声响。他的表情很复杂,像是有很多话想说,但最终只说出了一句:“明天的传唤,我也去。”
王一博看向他,季晨迎着他的目光,两个人对视了两秒。这一次,那两秒里没有较劲,没有试探,只有两个刑警之间最基本的默契和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