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书房里,金光善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封信。他刚听完心腹回报斗妍厅的事。直到心腹说完,他才缓缓放下手中那支笔,吐出一口浊气。那是他的儿子。主意是他自己出的,但他心里还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下。
金光善伸出手捏了捏眉心才开口:“叫绵绵今晚送一盅汤去给公子。”心腹应了一声退下去。
金光善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案角那封信上,信纸上压着一枚还没盖印的私章。
他想到金子轩今日在众人面前被迫低头的样子,如果他将来坐在金麟台主位上会面对什么,现在自己忽然不确定自己替他选的这条路,到底是对是错。
这个儿子太傲,太重面子,太不愿意低头。
金子轩离开宴席后没有回房。他让下人退下,一个人在园子里走了很久。夜风把他的酒意吹散了大半。
就这么低着头,沿着青石小路慢慢走,脚下踩着落叶,沙沙的声响在夜里格外清晰。直到拐过一道弯,他看见书房窗纸上透出的灯光。
金光善站在门外的廊下,像是在等他。金子轩的脚步顿了一下,想绕过去,还是停了。声音从廊下传来:“子轩,过来。”金子轩站在原地,攥了攥拳,终究还是走了过去。
他走到廊下,在父亲面前站定,没有行礼,没有说话,目光落在自己靴尖上。金光善看着他低垂的眉眼,知道他心里有怨气。
沉默了一会儿,金光善开口:“为父知道你不愿意。你但为父还是替你定了这门亲事。你将来会明白为什么。”
金子轩终于抬起头,声音有些发涩:“那你告诉我,为什么。”金光善没有直接回答,他看着儿子那张年轻的脸,那张几乎是从自己年轻时拓下来的脸。
“因为金家不能只有银子。金家还要有路。江氏的那四十万水军,就是金家最硬的一条路。”
“你娶江厌离,不是替你自己娶的。是替金家娶的。等你将来坐在这个位置上,你会明白,有些事不是你想不想做,是你必须做。”
金子轩看着他,没有反驳。他忽然觉得自己很累,累到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了。他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了一句:“儿子知道了。父亲早些歇息。”他
金光善站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走远,才转身回了书房。
金子轩回到自己院子的时候,绵绵和纤纤已经摆好了桌。汤羹冒着热气,旁边搁着几碟小菜,象牙箸和白玉盏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绵绵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金子轩站在门口,脸上的神色很沉。
她没有多问,自顾自盛了一碗汤:“公子回来了。夫人特地交代了,宴席上公子忙着应酬,没用太多膳食,厨房额外备了几道小菜。奴婢还做了您爱吃的脆鳝。”
金子轩站在门口没有进来,看着绵绵那双干净坦然的眼睛,心里忽然涌上一阵说不清的涩意。纤纤察觉气氛不对,快步进了内室把寝衣备好,探出头说:“公子累了一天了,先去换衣裳吧。”金子轩没有动。
他的目光还落在绵绵身上,绵绵这才意识到什么,端着汤碗的手微微收紧了:“公子……是奴婢做错什么了吗?”金子轩张了张嘴,又合上了。他沉默了很久,声音有些哑:“……下去吧。”
纤纤还想说什么,绵绵伸手拦了一下她,把汤碗轻轻放回桌上,躬身退了出去。金子轩站在空荡荡的厅堂里,看着那碗还冒着热气的汤,没有喝。
绵绵和纤纤出了院子,两个人并肩走回住处,纤纤压着声音说:“公子今天太奇怪了。”绵绵没有接话,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
纤纤又说:“以前他看不上那江姑娘的,今天怎么忽然就松口了?”绵绵顿了一下,才轻声开口:“公子想开了。咱们做奴婢的,替公子高兴就是了。”纤纤叹了口气:“替公子高兴?我是替你担心。”绵绵没有再接话。
次日,江枫睫和魏宜永、虞紫鸢、江厌离正在屋内说话,绵绵和纤纤端着汤羹来送。
江枫睫目光在二人身上停了一瞬,没有急着让她们起来,端着茶盏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才缓缓开口:“模样倒是都顶顶好。兰陵金氏对婢女都这般好?还是你们是公子身边的特例?”
绵绵和纤纤跪在地上不敢抬头,回了话。江枫睫示意身后侍女端出两只赤金玛瑙手镯:“这镯子配你们正好,收着吧。”二人刚要推辞,江枫睫微微抬了抬下巴:“怎么?不收,是嫌本宫的东西配不上你们?”绵绵只好带着纤纤磕头谢恩。
江厌离在旁边看着,几次想开口又忍住了。魏宜永按了按她的手背,低声说:“表姐,这在替你立威呢,别管。”
江枫睫又笑着说了几句“你们这般可心的人,我可得好好替你们做媒”之类的话,江厌离终于忍不住开口:“时候不早了,你们先回去伺候公子吧。”
房门关上后,江枫睫看着江厌离叹了口气:“你这还没嫁过去呢,就开始心疼了。你心疼也要心疼对地方。”虞紫鸢也摇头:“离儿就是这个性子,软得很。”
江枫睫没有再当面说,让魏宜永拉着江厌离去院子里说话,然后才转头看着虞紫鸢,声音放低了几分:“金子轩身边那两个婢女,一个叫绵绵,一个叫纤纤,尤其是那个绵绵,你看出来没有?”
虞紫鸢没有立刻接话,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看得出来。金子轩对她,不一样。”
江枫睫点了点头:“那姑娘不是什么简单角色。长得好看,心思细,还沉得住气,比我见过的许多世家小姐都强。她若只是当个婢女倒也罢了,怕只怕她将来生了孩子,金家会拿她当筹码。”
虞紫鸢放下茶盏:“你的意思是……”江枫睫说:“离儿嫁过去之后,不能只做她的金夫人,要做金麟台真正的主母。绵绵也好、纤纤也好,那些都是旁枝末节。重点是阿澄在宫里要稳住。金光善选江家,不是看中离儿这个人,是看中阿澄在宫里的位置和江氏四十万水军。”
“兄嫂,你我心里都清楚,这桩婚事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儿女情长。蓝家占了中宫,咱们只能从别处把路走宽。阿澄要争的不是魏无羡一个人,是整个江氏的未来。”
......
江枫睫说完之后,虞紫鸢没有立刻接话。
“你方才说‘绵绵思远道’。那句话,是陛下当年在云深不知处说的?”
“当年陛下在云深不知处听学,嘴碎得很,见谁都搭话。有一回她被人责骂,恰好被陛下看见了。问她叫什么,他顺嘴说了句‘青青河边草,绵绵思远道’,还告诉绵绵他叫魏远道,说这名字取得好。”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虞紫鸢沉默了片刻:“你想做什么?”江枫睫没有立刻回答。
她拿起自己的玉佩,在指间慢慢转了一圈,和田玉映着烛火,泛着温润的光。
“我想把她送进宫。”虞紫鸢的手指微微收紧:“送进宫?”
“陛下如今满心满眼都是蓝忘机,阿澄在他面前说什么,他都听不进去。”她偏过头看向虞紫鸢,“绵绵这个人,就是一根刺。扎得不深,但拔不出来。她不需要得宠,也不需要替澄儿争什么。她只需要在蓝忘机面前站着,就够了。”
虞紫鸢沉默了很久,过了好一会儿才问:“绵绵自己愿意么?”
“她愿不愿意不重要。重要的是金子轩愿意放人。只要金家开口送,她就得进宫。”
虞紫鸢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层审视:“你想让绵绵去恶心蓝忘机,给蓝忘机添堵?”
江枫睫没有否认:“蓝忘机再大度,也是人。看见一个陛下少年时打趣过的女子日日在他眼前晃,他心里不可能完全不在意。我不需要绵绵替江家争什么,也不需要她得宠。她只要在蓝忘机面前站着,就够了。”
虞紫鸢没有再问,她知道江枫睫既然开了这个口,就一定有办法让金子轩放人,让绵绵进宫。
她只是觉得这件事走得太深了,深到已经不只是两个家族的联姻,而是一盘棋。但她没有拦。
“这件事,我得先跟阿澄通个气。”江枫睫点了点头,没有再往下说。
虞紫鸢站起身,理了理衣袍:“我乏了,明日还要赶路。这件事等回去再说。”江枫睫也站了起来,送她到门口:“兄嫂慢走。”
荷月堂的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老太监从金麟台回宫复命时,把金子轩在百花宴上如何接旨、如何当众跪下、如何接过紫檀木盒的模样,一字不漏地学了一遍。他学得活灵活现,连金子轩咬牙时腮帮子绷紧的弧度都没落下。
江澄听完之后,先是沉默了一瞬,然后把手边那套新茶盏扫了下去。
瓷器碎裂的声音从荷月堂传出去,廊下的宫人们都低着头,没有人敢抬头多看一眼。
莲塘跪在地上,江澄站在满地碎片中间,胸口剧烈起伏,嘴里的话像连珠炮一样往外砸。
“那金子轩是个什么东西?本宫给他几分薄面是看在阿姐的份上,他倒好,当众给阿姐难堪,让江氏成了满堂的笑柄。姑母亲自去了,他居然还摆那副死样子!阿姐也是,喜欢谁不好非要看上那只金孔雀?”
他骂着骂着,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自己也觉得这些话说了也没用。
“娘娘,往后小姐嫁过去日子还长着呢。金家不是拎不清的人家,有娘娘和侧妃娘娘在,谁也不敢怠慢小姐。只要小姐坐稳了金麟台主母的位置,再给金家生个长孙,到时候,谁还敢说半个不字?”
江澄没有接话。他坐回椅子上,手搭在扶手上,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扶手边缘雕花处的一道细缝,沉默了很久才开口:“本宫的坐胎药吃了多少副了?陛下在荷月堂待的时间也不少。怎么就是怀不上?”
莲塘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不知如何接话。江澄自己也没有再往下说。
王亦妧和崔意淳从廊下经过时,正听见荷月堂里最后那阵瓷器的脆响。王亦妧脚步未停,只是偏过头看了一眼崔意淳:“我看江贵妃这么多年了,这脾气还是没长进。你多久没出你那小佛堂了?一出来就让你见识到了,真真是——”她没有把那句“一模一样”说完,只是笑了一声。
崔意淳拢了拢披风,手里捧着一只景泰蓝的汤婆子,声音不高:“江贵妃母家于陛下有恩,自然是不一样的。”
王亦妧看着她:“有恩?恩情这种东西,也只能陛下说有,哪有臣子自己挂在嘴边的?”
崔意淳没有接话,两人交换了一个目光,谁也没有再往深处说。
枫林斋里,蓝忘机正在案前批几份宫务。他近日身子越发重了,坐久了容易腰酸。
鹤眠端着一盏牛乳燕窝进来时,蓝忘机的眉头先于他的理智皱了一下。那味道太腻了。
他正想找个由头推掉,鹤眠已经快步走进来通传:“殿下,王纯妃和崔昭仪在殿外求见。”
蓝忘机放下笔的动作比平时快了半拍:“请她们去正厅稍候,先上茶。本宫更了衣就来。”鹤竹端着托盘刚要开口说“殿下今日的牛乳燕窝还没用”,蓝忘机已经站起身,拢了拢衣袍往内室走,语气端端正正:“先拿去热着。崔昭仪身子不好,不宜让她们久等。”鹤竹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再拦。
王亦妧和崔意淳在正厅落了座,鹤眠端了茶和点心上来,便退了出去。王亦妧四下看了一圈,压低声音:“江贵妃的事你听说了?”崔意淳捧着茶盏,没有接话。
王亦妧也不等她接,自顾自往下说:“金子轩当众接了旨,跪是跪了,但那副模样……”她摇了摇头,“金家这门亲事,面上看着风光,里面的水浑着呢。”
崔意淳放下茶盏:“浑不浑的,跟咱们也没什么关系。我今日来是给殿下请安的,不是来听江家的事的。”王亦妧看了看她的侧脸,没再说下去。
蓝忘机出来时换了一身月白色的常服,没有系太紧的腰封,让腹部松快一些。他步子不快,进厅时微微侧了一下身。
王亦妧和崔意淳起身行礼,蓝忘机摆了摆手示意免礼,在主座落座后语气温和但带着距离:“近来崔昭仪身子可有好些?”崔意淳微微欠身:“劳殿下挂心,已经好多了。只是臣妾久未出云光楼,今日想着该来给殿下请个安。”
王亦妧在旁边笑了一声:“她呀,整日躲在小佛堂里,青灯古佛的,面色比我还红润。我看那身子虚是假,躲清闲是真。”蓝忘机嘴角动了一下,那弧度很浅,算不得笑。
三人正说着话,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魏无羡大步走进来时带进了一股冷风,他看见王亦妧和崔意淳在座,微微愣了一下,很快恢复了惯常的神色。
三人起身行礼,魏无羡的目光越过她们落在蓝忘机身上,看见他微微泛白的唇色,眉头轻轻皱了一下:“皇后免礼。”
二人还有什么不明白,识趣地说:“想必陛下和殿下有话要说,臣妾们就不打扰了,臣妾告退!”得到回应,王亦妧和崔意淳识趣地告退了。崔意淳走到门口时脚步慢了半拍,她回头看了一眼殿内。
魏无羡正把蓝忘机往怀里带,手搭在他腰后,低头说话的样子不像皇帝,像寻常人家的丈夫。她没有多看,迈过门槛走了。
陛下和殿下好像也跟以往不一样了。但变成什么样也说不上来!
随着二人走后,蓝忘机颇有几分狐疑地看着魏无羡,心想:不是说魏无羡最近忙着河东的事情,怎么这个时候忽然来了!
魏无羡先把自己身上的寒气在炭盆边烘散了,才走过去揽住蓝忘机:“今日怎么看着比前几天还瘦了一些?”
他伸手覆在他腹部,隔着衣料能感觉到那弧度比一个月前又大了许多,蓝忘机被他带着靠进怀里,声音懒懒的:“臣妾也不知道。大概是孩子长得快。”
魏无羡低头咬了咬他泛红的耳尖,声音压低了一些:“那怎么办?朕让御膳房再做些清淡的送来?”蓝忘机偏过头躲了一下,没躲开,推了他一把:“陛下,今日不是有事么?怎么这时候过来了?”
魏无羡被他推了一下也不松手,下巴搁在他肩上:“河东的事再要紧,也没有朕的阿湛和孩子要紧。”
“做什么?不想要我过来吗?”一脸魅惑,尤其是那双含情脉脉的桃花眼,跟狐狸一样摄人心魄,蓝忘机顿了顿:“没、没有!”
看着蓝忘机依旧是不禁逗,魏无羡笑得开怀:“阿湛,你怎么还是这副害羞的模样啊!我可没勾你啊!”蓝忘机看着魏无羡,那双凤眸尾染上了点点红晕,那腹中的孩子似是能感应到,在腹中愈发不安分起来了!
两人并肩坐在榻边,魏无羡低头听着蓝忘机肚子里细小的动静,蓝忘机靠在他肩上,心口的暖意慢慢把方才那点因为江澄的传来的消息而泛起的涩意压了下去。
“今日有闹你么?”蓝忘机还没来得及回答,腹中便传来一阵轻微的动静,隔着衣料踢在魏无羡掌心上。魏无羡猛地坐直了:“他踢朕了!”
蓝忘机看着他大惊小怪的模样,眼底浮起一层极淡的笑意:“他平日也这样。只是陛下恰好赶上了。”魏无羡没有松手,又低头把耳朵贴上去听了半晌,才直起身,在蓝忘机额角落了一个吻。
“等手头的事理清了,朕带你出宫住一阵子。不必理会这宫里的人与事。”蓝忘机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多问。
过了好一会儿,蓝忘机装作无意地看着魏无羡开口问道:“陛下想要个儿子吗?”
魏无羡闻言愣了愣,随即低笑着把蓝忘机抱得更紧了些:“都好,我们的孩子,我都喜欢。”
他指尖轻轻点了点蓝忘机的小腹,语气软得能溺出水来,“要是个小姑娘很好,长得像你的话更好。安安静静的,往后我宠着她,谁要是敢欺负她,我第一个不答应。”
蓝忘机紧绷的肩颈松了下来,耳尖泛着浅淡的红,轻声道:“若是儿子呢?”
“若是儿子,那就教他骑马射箭捉鱼摸虾。”魏无羡低头咬了咬蓝忘机的唇角,看着人眼尾晕开红意才满足地喟叹,“反正不管是什么,我都开心,我只盼着你少受些罪,生的时候顺顺利利,平平安安就够了。”
蓝忘机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感受着腹中小小的动静,心口涨得满满的:“嗯,但温情和蓝家的医师说了,这胎十有八九是个男孩。”蓝忘机特地放慢了语速,说的时候指尖轻轻绞着魏无羡衣摆的暗纹。
炭火烧得暖,殿里静得只剩下二人浅浅的呼吸,魏无羡抱着人舍不得撒手,指尖一下一下顺着蓝忘机的腰背,替他缓解久站久坐的酸累,蓝忘机眯着眼,没一会儿就泛起了困意,眼皮渐渐沉了下去,头歪在魏无羡肩头就要睡过去。
魏无羡放轻了动作,替他盖好暖绒的被子,坐在床边静静看着他睡熟的侧脸,指尖轻轻拂过他眼下淡淡的青影,这些日子怀着孩子睡不好,眼眶都熬得发黯了。
他看得心头发软,轻轻在蓝忘机发顶印下一个吻,刚要起身,手腕就被睡梦中的人攥住了。蓝忘机没醒,只是迷迷糊糊蹭了蹭他的手心,小声呢喃了一句“魏婴”。
魏无羡的心一下子就化了,干脆脱了外袍,挨着蓝忘机躺在了外侧,小心翼翼不敢碰到他的肚子,伸手把人半揽在自己怀里,闻着发间的檀香,慢慢合上了眼。偷来这半日光景,能陪着他,真好。
蓝忘机睡得并不安稳,片刻便醒了,看着魏无羡还没走,反而有些惊讶,抬眼撞进魏无羡含笑的眸子,那人低声问:“怎么醒了?是不是我碰着你了?”
“不是,心里记挂着那碗燕窝,怕放凉了不合规矩,回头又要被你说我偷懒逃餐。”
这话的意思就是在抱怨了。魏无羡失笑,抬手揉了揉他的发顶:“你啊,明明自己不爱吃,身体受不住,还非要说是顺着我的意思来,说得倒像是我不体贴人的不是。左右我只是盼着你舒服,不是要拘着你。”说着便唤了外面侍候的鹤竹,吩咐道:“把那燕窝撤了吧,换一碗莲子羹来,炖得糯一点。”
得了吩咐,鹤竹连忙应声退了出去,殿内又恢复了安安静静的模样。
蓝忘机忽然轻声开口:“河东那边,是不是很棘手?”魏无羡顿了顿,低头看他眉眼间藏着的担忧,便放轻了声音安抚:“没什么棘手的,不过还是那样罢了,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处理完就没事了。”
蓝忘机嗯了一声,没再多问:“万事小心。”魏无羡心口一暖,低头吻了吻他的额头,将人抱得更紧了些:“放心。”
侍从将莲子羹端过来后魏无羡舀起一勺递到蓝忘机嘴边,蓝忘机不情不愿地喝了一口,心里酸酸的,知道魏无羡是关心自己,但是也确实没胃口!
于是乎带着几分幽怨看着魏无羡,魏无羡看着那眸中似乎是有几分委屈,笑了笑:“怎么还委屈上了?”
“无!”
魏无羡又喂了几口,看蓝忘机实在是吃得勉强,更是无奈:“阿湛啊!你这胃口真的着实让人担心啊!可拿你怎么办?”
影寻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时,魏无羡正靠在榻边跟蓝忘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影寻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知道不该在这个时候打扰,但时辰确实到了:“陛下,时辰到了。”
魏无羡咳了咳,瞪了瞪门口影寻的方向,似乎是在责怪影寻不会找时间,蓝忘机看着魏无羡,也能猜出个七分八分:魏无羡要去荷月堂。
也是,魏无羡一向是跟江氏很亲近的也称江厌离一声阿姐的!百花宴上宫里也是得到了消息的,魏无羡于情于理自然是要去荷月堂瞧瞧的
指尖不自觉攥紧了身下的锦被,蓝忘机压下翻涌上来的涩意,轻声开口:“你快去吧,不用惦记我。”
说罢便要撑着身子起身送他,魏无羡连忙按住他的肩,不让他动弹,低头在他唇角亲了亲,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温柔:“阿湛,好好歇息,我明日再来。”
蓝忘机的神色已经恢复了那种惯常的清冷端方,只是指尖轻轻搭在自己隆起的小腹上,没有看他。魏无羡知道蓝忘机在想什么。
魏无羡起身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蓝忘机还坐在原处,手搭在小腹上,烛火把他的侧脸照得柔和而安静。
晚膳前,内务府总管耿录全带着小太监耿进和,捧着厚厚一摞账簿进了枫林斋。他自先皇幼时便在身边伺候,与齐映竹一样看着魏无羡长大,在宫中素来受人敬重。
蓝忘机赐了座,耿录全只挨着椅边坐下,说明来意,年底核账,各宫用度清单需皇后过目用印。蓝忘机翻开账册,一页页看过去,合上:“没什么问题。”他用了印,合上账册。
耿录全收好账簿,笑着开口:“殿下,奴才今日来,还有桩小事想请殿下示下。再过几月便是小殿下的预产期,宫里各处该预备的产褥物件、孩童穿戴器皿都已打点妥当,只是慈宁宫说庄晋长公主和定王妃先前差人送了好几批料子,说是给小殿下准备的,问是否一并送进来。”
蓝忘机拨着茶盖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耿录全淡淡道:“既是一片心意,送进来便是,本宫这里没什么讲究。”送进来压库房里就是了。
耿录全应下,又说了几句吉利话,接着往下说。
见上首之人似有些心不在焉,耿录全小心翼翼地唤了声:“殿下?”蓝忘机微微回神,强撑着打起精神示意他继续,手里漫无目的地翻着账簿。
“殿下,还有几桩小事。”他又翻开另一本册子,“各宫开销都按分例,唯独荷月堂与长乐宫超出不少。长乐宫金美人入冬以来炭火领了双倍,荷月堂……”他顿了一下,“江贵妃那边,超出将近三成。”
蓝忘机细细翻看账簿,果然见荷月堂与长乐宫的开销日渐增大,无奈地揉了揉眉心:“长乐宫金氏只是美人,往后按分例供给便是。”
不过荷月堂的江澄……想到这里,蓝忘机不禁头疼。恰在此时,齐映竹端着茶进来,耿录全使了个眼色,齐映竹点了点头,想来已听了个大概。
蓝忘机指尖叩了叩桌沿无奈道:“陛下看重江贵妃,才更该守宫里的规矩。江贵妃既是陛下的嫔妃,更该以身作则,不能坏了规矩。就按分例供给,若荷月堂有合情合理的需求,宫里自然不会短了他的。”顿了顿又开口道:“今年秋收不如往年,冬日定有不少流民衣食无着。那就从本宫做起,上行下效,分例减去三分之一,在各州郡设粥厂、发冬服;宫女寺人每晚加一碗热汤。”
其实他早有此意:魏无羡当年落下了些不好的名声,如今正好借此为他积攒民心,也给腹中孩子积福。借着这件事推行,还能顺道派人去查他想知道的事。
耿录全应下,又说了几句“殿下英明”,才躬身告退。齐映竹留下收拾桌上的账簿,见蓝忘机扶着腰慢慢起身,忙上前搭手,扶着他挪到窗边软榻上靠着,又拿厚毯子盖在他腿上。
蓝忘机靠着软枕,望着窗外越下越密的雪,齐映竹轻声道:“江氏那边……陛下心里有数,殿下只是按规矩办事,不必有顾虑。”又蹲下身给蓝忘机揉着发胀的小腿:“瞧着殿下近来吃不好又睡不好,老奴实在心疼。”
齐映竹知道这老狐狸明明看荷月堂不顺眼,却想撺掇殿下动手。不过耿录全的考虑也并非全无道理。
一味退让,反倒让荷月堂真以为自己风头无两。江澄真当魏无羡是宠爱他?
这件事让三人都满意了,各自得到想要的,自然皆大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