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害羞什么,咱两都是大老爷们儿
第二天下午,忙完活的肖战先回来,王一博还有点活没做完,会慢点回来。
一回家,肖战就蹲在院子里拿砍刀劈柴火。
可很快听见堂屋里传来他大伯娘田春花的声音。
田春花的那嗓门又尖又亮,跟红星大队村口的大喇叭似的,肖战隔着两道墙都听得清清楚楚。
“弟媳妇你这心也太大了!战儿不懂事你也不懂事?这年头什么人敢往家里捡?万一是个逃犯呢?万一是个流窜分子呢?”
肖战手里的砍刀顿了一下,继续竖着耳朵偷听。
张秀美的声音很温柔又安抚人心:“春花,你小点声,战儿在外头呢!”
“我就是要说给他听!你说说你们家,战儿都十九了,还没说上媳妇,你倒好,一点不着急,还同意他往屋里带个男人。
村里人背地里会嚼舌根子的!
大队长家的儿子捡了个野男人回来养着,这话传出去能好听吗?”
肖战把砍刀往木桩上一剁,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木屑,大步往堂屋走。
他进去的时候田春花正叉着腰站在堂屋中间,脸涨得通红。
张秀美坐在炕沿上端着茶碗,脸色还算平和。
“大伯娘。”肖战喊了一声,笑嘻嘻的,“您来了怎么不叫我一声,我去给您摘俩我家李子尝尝,今年李子可甜了。”
田春花看他这副没心没肺的样子更来气:“谁要吃你的李子!战儿我跟你说,你赶紧把那来历不明的人送走,你大伯借调去公社记账,都听见风言风语,说咱们肖家收留不明人员……”
“大伯娘……”肖战走过去,声音洪亮又讨人喜欢,“您先坐下喝口水,王一博是我表舅家的小子,我表舅,您还记得吧?
前几年闹饥荒家里日子不好过,逃荒到隔壁县。
我这弟弟长身体呢,半大小子,吃穷老子,是实在过不下去了,才忍痛把孩子送过来过继给我爹的。
亲戚一场,总不能把人往外推吧?”
田春花被他半推半按着坐到板凳上,嘴巴张了张:“你表舅?你哪个表舅…我怎么不知道…”
“就是那个……那个……”肖战回头冲他娘使了个眼色,“娘,你说是不是?”
张秀美放下茶碗,顺着儿子的话接:“春花你也知道,前两年咱们县闹旱灾,庄稼没收成,各处都紧巴巴的。
我那个出五服的表兄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了,才忍痛把孩子送来,是我做主让战儿去接的。
亲戚嘛,互相拉扯一把是应该的!一博是我表哥的儿子,我也不能让他改姓,对不?”
田春花噎住了。
前两年一场旱灾确实厉害,全县大面积绝收,靠公社发的救济粮才撑过去。
她家因为男人是大队部的会计,条件算好的,可那会儿也是吃了上顿没下顿。
她家里还是婆婆管家,她婆婆把粮窖看得死紧。
她几个丫头饿得直哭,她偷偷摸一把苞谷面给几个小的煮糊糊,被她婆婆发现,骂了她七天七夜。
还有别的事,就不想多说了,想起来心里就发酸。
她嫁给肖建国,因为肚子迟迟没动静,差点被婆婆做主休弃,后面过了好些年,好不容易有了,可接二连三都是丫头。
因为没生出儿子,她在婆家一直矮了几截。
所以她因为肖战这个侄子是个带把的,对他十分疼爱。
田春花真是太羡慕张秀美这个妯娌了。
张秀美命好啊,身体差是差了点,却一举得男。
后面生了战儿,还伤了身子,小叔子肖建设让她天天在家里养着,料理点家务,都舍不得她下地干工分,怕累着她。
这十里八村,就张秀美的命最好了。
这年头,妇女能顶半边天,可家长里短,日子过得都累,没几家媳妇不羡慕张秀美的。
生的儿子长得俊,打小聪明机灵,虽说起初身子骨不好,后面养好了,却有出息,之前读书的时候,成绩好的很。
后面不成了,肖建设找了门路,让肖战去学开拖拉机,也是没学几天就会了,开的可好了……
张秀美知道田春花她是好心,慢慢起身去里屋翻了一会儿,拿了个蓝布口袋出来,塞到田春花手里。
“桂花,这是去年攒的一些麦子,虽然不多,你拿回去给几个丫头贴贴肚子。
孩子们正长身体呢,不能亏了嘴!”
田春花捏着布口袋,手紧了又松,眼眶有点发红。
“弟媳妇……我不是来打秋风的……”
“我知道。”张秀美拍拍她手,“你是为战儿好,我心里有数。
但你听我说一句,这年头大家日子都不好过,咱们是一家人,亲戚之间要一条心!
别人嘴碎咱管不了,但咱们自己家不能乱,你说是不是?婆婆只是穷苦日子过多了,她对你还是好的,你把这些拿回去…记得别让婆婆看到了…”
田春花攥着口袋沉默了一会儿,抹了把脸:“弟媳妇,你说得是。”
田春花把口袋宝贝地揣进怀里,站起来理了理衣襟:“行了,那我就先回了,我几个丫头还等着做饭呢。”
她刚掀帘子出去,院子门口王一博正好从外面回来,肖战急忙出去迎接。
两人从大门口有说有笑地走进来。
其实主要是肖战在说,王一博听着。
两人挨得近,肖战的手很自然地搭在王一博后颈上,就跟搂自家亲兄弟似的。
田春花愣了一下,打量了王一博几眼。
这后生长得确实好,白白净净的,穿着肖战的旧褂子,但往那儿一站就跟村里那些灰头土脸的汉子完全不一样。
眉目清朗,身板也直。
这样子太周正了!
王一博看见她,听着肖战的小声嘱咐,脆生生喊了一声:“大伯娘!”
田春花堆上笑脸,有些尴尬:“哎,回来了。”
田春花又看向肖战:“这就是你表舅妈家那个?”
“对!他叫王一博!”
田春花点头:“好,好,长得可真周正。”
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你让战儿带回家,是你福气,你以后记着多挣工分,好好报答战儿,他家对你可没得说的!”
王一博看了肖战一眼。
肖战挠了挠后脑勺:“大伯娘你说这些干啥,他刚来我家不久……”
“我就是说说。”田春花冲王一博又笑了一下,“小伙子,好好干。”
说完就拎着布口袋走了。
肖战目送她出了院门,进屋冲他娘挤挤眼,张秀美嗔怪地瞅了自己儿子一眼,对着王一博笑了笑,转身回灶房忙去了。
王一博在旁边站着,等田春花走远才开口:“哥,大伯娘说让我报答你!”
“别听她的……”肖战把王一博往屋里带,“你是我弟,我捡你回来又不是图你报答。
走走走,热死了,跟我去烧水去洗洗澡。”
肖战家是村里少有的青砖房,他爹当大队长十几年,攒下的家底修的。
正屋三大间,东西各两间厢房。
七间房看着阔气,其实住人的就两间。
肖战爹娘一间,肖战自己一间,其他几间堆粮,囤菜和房农具,一个个都塞的满当当的。
院子宽敞,东墙根儿用竹竿搭着豆角架子,西边搭了个鸡棚,几只鸡正蹲在棚顶上打瞌睡。
灶房在后院,肖战正蹲在灶前填了把柴,大铁锅里水烧得咕嘟咕嘟冒泡。
他顺便再给做饭的娘那边灶头添上几把柴。
等热水烧好了,舀进木桶里,王一博闷不吭声地过去,一手拎一只装满水的木桶,往后院走。
后院角落搭了个简易的棚子,周围围着半人高的土墙,顶上盖着茅草,风吹日晒的,几根木柱子都发黑了。
王一博跑了几次,热水倒进大木桶里,肖战又去家里打的水井里舀冷水,过去兑了些凉水。
试了试温度,王一博走过来站在棚子边上,看着水桶没动。
肖战回头看王一博不乐意了:“站着干嘛,你脱衣服啊!”
王一博没吭声。
“害羞什么!咱俩都是大老爷们儿!”
肖战说完三下五除二把自己扒得只剩一条裤衩子,站在桶边试水温,“快点儿,不然水一会儿凉了。”
王一博有些为难,还是慢慢解了扣子,把褂子脱下来搭在土墙上,背对着肖战,肖战抬头一看,愣了一下。
昨天见到王一博,没来得及细看,这会儿他看见王一博这身上也太瘦了。
后背的骨头一节节的凸出来,肩胛骨瘦的不行。
皮肤倒是白得透光,腰细得一只手都能掐住。
可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有的地方结了痂,有的还泛着老淤痕。
“你这身上的旧伤……”肖战声音低下来,满眼心疼:“怎么弄的?”
“不记得了。”王一博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伤,语气平平淡淡的,毫不在意。
肖战没再问,拍了拍水面:“进来,水正好。”
王一博跨进木桶里坐下,热水漫到胸口,他轻轻呼了口气,整个人放松了一点。
肖战拿了块粗布巾子沾了水,绕到他背后。
“我帮你搓搓背,你忍着点,刚开始可能有点疼。”
布巾贴上后背的瞬间王一博绷了一下,肖战立刻放轻了力道:“疼?那我轻点。”
“不疼。”
肖战慢慢地给他搓背,从肩膀到腰,一圈一圈的打圈揉。
王一博的皮肤薄,搓了两下就泛红了,肖战不敢使劲了,换了块软一点的布,蘸着热水一点点擦过那些淤青的地方。
“你这伤太久了……”肖战手指隔着布按了按一块淤痕,听见王一博抽气,小声说,“我待会儿给你擦点我家弄的土药油,我娘那屋有。”
王一博坐着没动,由着他弄。
热水蒸腾起来的雾气罩在两个人之间,肖战的头发湿了一缕贴在额角,鼻尖上沁着细汗。
“你往后靠点,我够不着你肩膀。”
王一博往后靠了靠,后背贴上了肖战的手心。
肖战的手停了一下。
王一博后背的温度透过布巾传过来,两人挨得太近了,王一博的后脑勺几乎靠在他胸口,发梢扫过肖战的下巴,痒痒的。
“你转过来,搓前面。”
王一博转过身去。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膝盖都要碰上了。
肖战粗布巾子往他胸口按的时候,王一博抬眼看着肖战。
眼睫毛湿漉漉地挂着水珠,嘴唇被热气蒸得红了一些,好看的脸在水汽里模模糊糊的。
肖战却觉得怪怪的,手一抖,布巾差点掉水里。
“你……你看我干嘛!”
王一博眨了一下眼:“看你帮我洗。”
“洗就洗嘛,你闭着眼,水进眼睛了!”
“没进的。”
“我说进了就进了!”肖战伸手摸了一把王一博的眼皮,“闭眼!”
王一博闭了眼,睫毛搭下来,乖乖地仰着脸。
肖战看着他这副样子,手里的布巾胡乱在他胸口胳膊上蹭了一圈。
“行了行了,起来吧,你洗完了。”
王一博睁开眼:“你呢?”
“我回头冲两瓢就行了!”肖战已经跳出了木桶,抓起旁边搭着的干布巾胡噜自己头发,“你先回屋去,穿我那件干净褂子,就在柜子里。”
王一博从盆里站起来,水顺着他的腰线往下淌,在地上洇开一片。
他弯腰捡起搭在土墙上的褂子,回头看了一眼。
肖战正背对着他往外倒水,水顺着脊骨延伸下去,被蜜色翘起的山峦弧度拦腰截断。
王一博看了两秒,眼睛发涩,喉咙发干,收回视线,把褂子穿上了。
“哥。”
肖战回过头:“嗯?咋啦?”
“晚上吃什么?”
肖战咧嘴笑了:“你想吃啥?娘今天擀了面条,用猪油拌,香得很,你等着啊,我去灶房看看好了没!”
说完肖战就扔下水桶,随便擦擦身,穿了干净的褂子,甩着湿漉漉的头发就往前院跑。
没一会又折回来,把一件半新不旧的蓝布褂子扔给王一博。
“你怎么没回屋啊,我给你拿了,你就穿这件。”
王一博接住褂子,手指攥着布料没动。
肖战已经跑远了,声音从灶房那边传过来:“娘!面好了没!记得多下一碗啊…弟弟身体要养,要多吃点…”
王一博嘴角勾了起来,站在后院棚子边上,把蓝布褂子抖开慢慢套上。
袖子还是有点短,但料子软和,带着一股皂角的味道。
他把脏褂子洗了,搭在土墙上晾好,顺着前院走过去。
太阳快落山了,西边烧了一大片橙红色的晚霞,院子里几只鸡在地上啄食,灶房的烟囱冒出来缕缕炊烟。
王一博站在门槛边上往里看了一眼。
肖战正蹲在灶前烧火,一只手拿火钳拨弄柴火,另一只手拍着灶台跟他娘说着什么,眉飞色舞的,半边脸被火光映得红彤彤的,帅气又周正。
像是感应到什么,肖战回头往门口看了一眼,对上他的目光,咧开嘴笑了。
“站门口干嘛,洗手了,进来帮忙端碗!”
王一博跨过门槛走进去。
灶房的灯光昏黄,灶台上热气腾腾的,猪油拌面条的香味塞了满满一屋子。
肖战塞了一双筷子到他手里,碗底烫手,肖战还搭了他一下手背:“小心烫,你先吹吹再吃。”
张秀美也笑眯眯地说了几句,关心王一博的话语,眉眼温柔。
王一博低头看着那碗面条,面条粗粗的,上面汪着一层猪油,撒了葱花和盐,简简单单,但热气扑面而来,令人食指大动。
“吃啊,愣着干嘛!”肖战已经呼噜呼噜扒了半碗了,抬起头的时候嘴角沾着几粒葱花,自己浑然不觉。
王一博伸手,拇指擦了一下他嘴角。
肖战愣住了。
王一博收回手,低头吃面,面不改色。
肖战瞪着王一博看了好几秒,耳朵尖慢慢红了。
“你手干不干净就擦我脸!”
“我的手是干净的。”
“你刚洗过澡是干净的!但你……算了…懒得说你…吃面吃面!”
肖战低下头,把脸埋进碗里,扒拉得比刚才更用力了。
王一博坐在他对面,慢慢吃着面条,热气熏得他脸颊发烫。
灶房外面,太阳彻底落下去了,天边只剩下一条橘红色的线。
院子里安静下来,鸡回棚里了,远处传来谁家喊孩子回家吃饭的吆喝声,在山坳间回荡。
肖战吃完了把碗一搁,打了个满足的嗝,冲王一博伸出巴掌:“走,去院子里消消食,我给你看爹去年从公社带回来的宝贝。”
王一博放下碗跟他出去了,嘴角微微上扬。
他觉得有个哥哥真好,心里真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