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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咫尺,万重隔阂

沉默像一层密不透风的冰壳,裹住两人站在路灯下的身影。

陆执就那样安安静静等着,不催、不逼近,通红的眼睫垂着,泪痕还凝在下颌,一身平日端持的体面尽数碎在晚风里。他清楚自己没有筹码,唯一能赌的,只有沈翊藏在坚硬偏执底下、不肯外露的不舍。

沈翊垂着眼,视线落在陆执沾了尘土的鞋尖,胸腔里两种力道撕扯得皮肉发疼。理智一遍遍警告他,跟他回去只是重蹈覆辙,今夜短暂的温存,只会换来往后更多日夜的猜忌与难过;可心底那点翻涌的贪恋,死死勾着他,舍不得就这么转身离开,把一个溃不成军的人丢在深夜街头。

良久,他才极轻地吐出一个字,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好。”

陆执猛地抬眼,眼底瞬间炸开一点微弱的光,像濒临溺亡的人抓住浮木,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生怕动作稍大,就惊碎这来之不易的松口。他不敢贸然伸手去牵,只侧身半步,留出同行的位置,走在靠车道的一侧,下意识将沈翊护在内侧,刻在习惯里的体贴,此刻落在沈翊眼里,反倒成了一根细微、反复扎人的刺。

一路无话。

出租狭小的车厢隔绝了街边冷风,密闭空间里只剩两人各自紊乱的呼吸,空气沉闷压抑,谁都没有主动开口。沈翊靠着车窗侧头望向外面飞速倒退的灯火,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手腕上还未消退的红痕,那些方才摊开的旧伤疤、两人无解的天性死局,一遍遍地在脑海里盘旋。

陆执坐在他身侧,目光一次次偏过去落在他单薄的侧脸上,想说些什么缓和气氛,话到喉间又尽数咽了回去。任何辩解、任何保证,在堆积如山的失望面前,都显得空洞可笑。他只能攥紧膝头的手,默默盘算,往后该如何时时刻刻警醒自己,下意识把沈翊放在第一位。

回到出租屋,推门而入的瞬间,狭小空间里处处都是属于两人共处的痕迹,每一处陈设都藏着往日温存,此刻却衬得当下的僵持更加刺眼。

陆执轻手轻脚关上门,没有开灯,只留窗外零星路灯漏进一点朦胧微光。他转身看向站在玄关不动的沈翊,声音放得极低,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我去给你倒杯温水?”

“不用。”沈翊淡淡回绝,脱下背包随意扔在沙发角落,径直走到床边坐下,背脊挺得笔直,隔着老远的距离,刻意和陆执划开界限。

陆执顿在原地,进退两难。他不敢贸然靠近惊扰他,也不愿独自躲去别处,只能靠着门框站着,遥遥望着床上孤寂的人影,整夜积压的酸涩又漫上喉头。

“我说不谈分寸、不谈对错。”陆执低声开口,打破死寂,“今晚只当我们只是寻常爱人,好不好?”

沈翊垂眸盯着地板,唇角扯出一抹凉薄的弧度:“寻常爱人不会一见面就互相凌迟,不会天生相悖,不会每一次温存过后,都藏着数不清的芥蒂。”

一句话,堵得陆执无言以对。

他缓步往前走了两步,在离床边半米远的地方停下,不敢再往前半步,怕越过沈翊心里那道警戒线。昏暗光线里,能清晰看见沈翊眼尾未干的红,心底的疼密密麻麻铺展开。

“我知道我给不了你想要的本能偏爱。”陆执的声音轻得发飘,满是无力,“可我控制不住在意你,控制不住怕你难过,控制不住所有下意识的惦记,全都落在你身上。”

“惦记是真的,温和待人也是真的。”沈翊抬眼看向他,眼底没有怒火,只剩一片倦怠的荒芜,“两样东西掺在一起,我分不出哪一份才是纯粹的爱意。”

陆执再也撑不住那点克制,屈膝蹲在床边,视线和沈翊平齐,伸手,指尖悬在他脸颊旁,迟迟不敢落下。

“能不能试着信我一次,抛开所有过往的刺,就今夜,只感受眼前?”

沈翊没有躲开,也没有主动凑近,就那样静静看着他,沉默了许久。心底那道严防死守的防线,在陆执破碎卑微的眼神里裂开巨大的缝隙,长久压抑的委屈顺着缝隙涌上来,眼眶又一次发烫。

他终究没有拒绝。

陆执见他没有抵触,才极缓慢地抬手,指腹轻轻擦过他眼尾残留的湿痕,指尖滚烫,触碰的一瞬,沈翊浑身几不可查地一颤。

下一秒,陆执微微俯身,轻轻将人拥入怀中。

动作很轻,生怕力道过重惹他反感,手臂虚虚圈着,没有死死禁锢。沈翊僵硬在原地,浑身紧绷,许久之后,才迟疑地抬起手臂,轻轻搭上他的后背,没有用力回抱,只是被动地承受这份迟来的暖意。

相拥的温度真实滚烫,可横亘在两人之间的隔阂分毫未减。

陆执埋在他肩窝,呼吸尽数落在颈间,压抑多日的哽咽又悄无声息漫上来,温热的泪水再次浸透沈翊的衣料。

“我真的不想失去你。”

沈翊靠在他肩头,闭上眼,滚烫的眼泪无声滑落,砸在陆执的肩头。

他也不想分开。

可天性铸就的沟壑、层层堆叠的旧疤、往后数十年一眼望到头的无休止拉扯,像一块巨石压在心头,叫他没办法彻底安心沉溺此刻的温柔。

一夜咫尺相拥,肉身相贴,心却隔着万重解不开的隔阂。

窗外夜色渐深,屋内只剩两人交叠、压抑的喘息,没有争吵,没有对峙,却藏着比争执更磨人的煎熬。

短暂的和解只是表象,天亮之后,那些无解的矛盾、相悖的执念,依旧横在两人面前,无处可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