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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爱难证

深夜浸凉,出租屋只开了桌角一盏小台灯,光线昏沉地裹着陆执的身影。

沈翊那句“没什么可计较的,没必要”停在聊天框最底端,白底黑字,刺得人眼发酸。

他方才连发三条软话追问,此刻尽数收回,指尖慢慢松开手机,指腹留下几道被硬壳压出的白印,久久不散。窗外巷子里连过路行人的声响都消了,静得能听见自己胸腔里滞涩的呼吸。

陆执没有删对话,也没有锁屏,指尖无意识再度点开那张校园合照。

这一次他看得极慢,视线一寸寸扫过沈翊身侧说笑的同学、拥挤的课桌、满是鲜活烟火气的校园背景。屏幕微光映在他眼底,沉得像一潭死水,面上瞧不出半分波澜,只有指节一遍遍无意识收紧、松开,泄出底下翻涌不休的压抑。

那些藏起来的恐慌,关于两地分隔、关于择业的两难、关于沈翊迟早习惯没有他的日子,全部锁在眼底,半分不曾外露,独自反复咀嚼。

一夜无话。

次日天刚蒙蒙亮,宿舍窗帘缝隙漏进浅淡晨光,沈翊睁开眼第一件事便是摸过手机。

聊天界面干干净净,陆执没有刷屏追问,没有多余的安抚解释,安安静静地承接住他昨夜那番近乎绝情的冷淡,连一句多余的抱怨都无。

沈翊指尖轻点屏幕,心口滞涩的躁意非但没散,反倒越积越重。

他要的从来不是一味顺从,不是无底线的退让。他想要独一份的偏心,是本能的优先,是旁人永远分不走的温柔,而非靠着自己一遍遍逼迫,才勉强换来的收敛克制。

陆执永远对外周全,对内忍让,这份无差别的包容,抓不住半点专属他的笃定。

沈翊指尖敲击屏幕,字句依旧裹着冷硬棱角,再度重申昨夜定下的规矩:

“今天上课记好答应我的事,不准靠近学生近距离答疑。”

消息发送出去几乎立刻弹出回复,简简单单一个“嗯”字,温顺克制,挑不出半分错处。

沈翊盯着这个字僵持数秒,心底偏执猛地翻涌上来,没等对方再有动作,直接拨通视频通话,没有半分提前示意。

两声铃响,镜头迅速接通。

画面里是清晨的教室,晨光平铺在讲台桌面,整洁规整。陆执单手握着手机,身形站得笔直,眉眼平和妥帖,是他一贯对外的从容模样。

“怎么醒这么早?”他声音放得很轻,温和如常。

背景里隐约有早到的学生走动,互相低声问好,寻常不过的校园日常,落在沈翊耳中,每一声都扎人。

沈翊视线避开陆执的脸,径直越过镜头扫向后方来往的人影,语气淡漠冰凉:

“开视频看看,免得你嘴上答应,背地里照旧我行我素。”

陆执握着手机稳稳举着,没有闪躲镜头,坦然任由他审视,声音平稳无波:

“我没有骗你。”

说话间他不动声色往侧边挪了半步,刻意拉开与路过学生的距离,分寸拿捏得滴水不漏,全然照着沈翊定下的规矩行事。

在外人眼里,他听话守诺,事事以沈翊为先。

可沈翊看得通透。

这不是刻在心底的偏爱,只是迫于他的计较,刻意做出来的表面分寸。

他低低嗤了一声,目光直直钉进镜头里陆执的双眼,字字带着尖锐的不满:

“陆执,你向来只会做这些表面功夫。”

镜头那头的人眉眼微顿,没有辩解,没有露出半分委屈,就那样安静隔着屏幕望着冷脸的少年。

片刻后,他低声询问,姿态依旧放得很低:

“那你想我怎么做,你说,我全都改。”

又是这般无限承接、无限退让的模样。

他不怕沈翊猜忌误会,不怕句句言语刺伤自己,不怕层出不穷的约束惩罚。他唯独恐惧沈翊不再盯着他、不再计较他待人的分寸、再也不肯同他闹脾气。

只要沈翊还愿意管束他,无论怎样刁难,他都全盘收下,甘之如饴。

沈翊被这份无底线的包容堵得心口闷痛,占有欲尽数翻涌,盯着镜头加重语气,清晰道:

“我要你从骨子里分清远近。”

“不是我逼你,你才刻意避开旁人,是你本能眼里只看得见我一个。”

话音落下,视频两端陷入漫长的沉默。

陆执眼底那层温和缓缓褪去,沉下一层化不开的晦暗,握着手机的手指悄然收紧,机身边缘硌得掌心发疼。

那些压了整夜的不安、迷茫与恐慌,在这一刻险些冲破克制,喉咙发紧,呼吸慢了半拍。可到最后,他依旧把所有翻涌情绪尽数咽回心底,只轻轻开口,语调柔软又沉重:

“我一直在分,只是我不知道,要做到什么地步,你才肯信我只偏向你。”

沈翊听见这话,心头火气更盛,下颌绷得发紧:

“偏向不是靠刻意规避换的。你天生对谁都心软,我凭什么相信我是例外。”

陆执垂了垂眼,镜头只能拍到他一截低垂的眼睫,浓重的阴影盖着眼底所有翻涌。

他没有争辩,只是安静站在空荡讲台前,身后学生说笑的声响断断续续飘进听筒,衬得两人之间愈发疏离。

“我能做的所有,都顺着你。”他语速很轻,像在恳求一丝在意,“别再讲这种话。”

沈翊看着他这副全然服软的样子,非但没有平复,反倒生出一股无力的燥。

他懒得再同他多说,指尖直接按断视频,屏幕骤然黑屏,切断了两人之间唯一一点牵连。

听筒挂断的声响清晰传过来,陆执维持举着手机的姿势,僵在原地许久。

来往学生路过讲台,礼貌同他问好,他只淡淡点头,半句多余寒暄都没有,完美恪守方才答应沈翊的规矩。

可没人看得见,垂在身侧的手,指骨死死扣着手机,连指节都泛出青白。

白日课务一桩桩压过来,他照常备课、批改作业,待人分寸拿捏得严苛至极,全程收敛所有温和。

只是空闲间隙,总会反复点开聊天框,盯着空荡荡的界面失神。

他等着沈翊再来闹他,再来挑刺,再来同他计较那些待人接物的小事。

只要沈翊肯主动找他发难,就代表没有真正放下。

可整整一上午,手机安安静静,再没有一条消息弹出。

绵长的恐慌一点点蚕食心神,昨夜强行压下的阴郁再度漫上来,层层裹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