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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家四口

第九十二章 一家四口

其他人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冰柠檬把多星和多辰从婴儿床旁边抱起来,多星的手还扒着栏杆不肯松,手指头被一根一根地掰开,像从树上摘下一颗一颗舍不得摘的果子。她的嘴巴瘪了,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是姐姐,不能在弟弟面前哭。多辰倒是很乖,被冰柠檬抱起来的时候,还朝艾阳和艾月挥了挥手,小手一张一合的,像一朵在风中摇摆的小花。“弟弟妹妹,明天见。明天姐姐和哥哥来看你们。带积木,带兔子,带好吃的。带草莓布丁,带蜂蜜烤翅,带紫菜蛋花汤。你们还小,不能吃。看就好。看也开心。”

多面体把门轻轻地拉上了,没有声音。走廊里传来多星的声音,闷闷的,软软的,像一团被雨淋湿了的、还在努力保持形状的棉花糖。“爸爸,弟弟妹妹什么时候会走路?明天会吗?后天会吗?大后天会吗?”多面体的声音低低的,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被缓缓拉动。“会。明天会抬头,后天会翻身,大后天会坐。会爬,会站,会走。会长大,会变老。会一直一直,一直一直,在这个家。不分开。”

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听不到了。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安静得能听到空调的风声,能听到圆圆肚子里聚酯纤维被压紧的沙沙声,能听到艾阳和艾月细细的、均匀的、像小猫一样的呼吸声。艾雪靠在床头,怀里还抱着圆圆和团团,脸有点白,嘴唇有点干,但眼睛亮亮的。她的肚子不圆了,瘪了,像一个小皮球被放了气,软软的,皱皱的,但她的心里是满的。满得像一个装得太满的杯子,液体在杯沿处颤颤巍巍地晃着,随时都会溢出来。

艾克把椅子拉到床边,坐下来,把艾雪的手握在手心里。他的手很大,很热,把她的手整个包住了。他的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画着圈圈,一圈,一圈,又一圈。

“饿不饿?”

“不饿。你不在,不想吃。你回来了,也不饿。你在,就不饿。你是我的饭。你是我的水。你是我的空气。你是我的一切。”她的声音闷闷的,软软的,糯糯的,像一团刚出锅的、热气腾腾的糯米团子。

艾克笑了。他把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用脸颊蹭着她的手心,用嘴唇贴着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亲。从大拇指亲到小拇指,从小拇指亲回大拇指。亲得很慢,很轻,像在亲吻一朵一朵刚刚开放的、被霜打过的、还在努力绽放的小花。

“小雪团子,你刚做完手术,不能吃东西。医生说排气后才能吃。你排气了吗?”

“排了。刚才你不在的时候排的。很小声,没有人听到。只有圆圆听到了。圆圆不会说话。圆圆不会告诉别人。圆圆是我的同谋。”

圆圆微笑着。它是同谋。它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不说。它是圆圆,它是妈妈最忠诚的卫士,是爸爸最沉默的证人,是宝宝们最早的观众。

婴儿床里,艾阳动了。他的小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在空中挥舞了两下,像在找什么东西,像在找奶,像在找那个温暖的、柔软的、在他还在妈妈肚子里时就一直滋养着他的地方。他的嘴巴一张一合的,舌头在嘴唇上舔了一下,又舔了一下,像一只在梦里吃到了好东西的、还在回味的小猫。艾月也动了。她的嘴角不翘了,瘪了,不是哭,是饿。饿的时候嘴角会往下撇,撇得像一个小小的、悲伤的月牙。她的眼睛没有睁开,但她的小手在被子下面抓来抓去,抓到了小圆圆,抓了抓,不是,松开了;抓到了小团团,抓了抓,也不是,又松开了。她要找的不是熊猫,是妈妈。是妈妈的味道,妈妈的体温,妈妈的心跳。

艾雪从床上坐起来,动作很慢,很轻,怕扯到伤口。艾克赶紧站起来,把枕头垫在她腰后,把被子拉到她的胸口,把圆圆和团团从她怀里拿开,放到床头柜上,让小圆圆和小团团靠在它们怀里。四只熊猫并排坐着,微笑着,像四个毛茸茸的、不会说话的小观众。

艾克把婴儿床的栏杆放下来,把艾阳抱起来。艾阳的身体小小的,软软的,暖暖的,像一只刚出壳的、羽毛还没干透的小鸟。他的头靠在艾克的臂弯里,小手攥着艾克的衣领,攥得紧紧的,指节小小的,白白的,像五颗小珍珠。他的嘴巴还在动,舌头还在舔嘴唇,饿得急了,等不及了。

“小雪团子,你先喂艾阳。艾阳饿得快,像你。艾月还能等,像我。我能等。等多久都行。等一辈子都行。”

艾雪接过艾阳,解开衣襟。艾阳的小嘴凑上去,含住了,开始吸。他的力气不大,但很认真,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像一只在拼命储存粮食的小仓鼠。他的眼睛闭着,睫毛在微微颤动,小手不再攥着了,松开了,搭在艾雪的胸口上,像一朵小小的、白白的、五瓣的花。

艾雪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难过的眼泪,是那种“你在吃妈妈的奶了”的、从心脏最深处涌上来的、温热的、咸咸的、甜得要命的眼泪。她的手在艾阳的后背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着,像在哄一个终于到家了的、可以安心吃饭了的小客人。

“艾阳,你吃到妈妈的奶了。妈妈的奶是草莓味的。甜的,香的,暖的。你还在妈妈肚子里的时候,就闻到过。你每天闻,每天闻,闻了八个月。现在终于吃到了。好吃吗?好吃就多吃点。吃完了睡觉。睡醒了再吃。吃了长高高,长壮壮。长到像爸爸一样高,像爸爸一样壮。像爸爸一样聪明,像爸爸一样温柔,像爸爸一样会照顾人,像爸爸一样会爱。爱妈妈,爱妹妹,爱所有人。”

艾克把艾月也从婴儿床里抱起来,抱在怀里。艾月比艾阳轻,比艾阳小,像一片羽毛,像一团棉花,像一个会呼吸的、软软的、暖暖的、小小的梦。她没有哭,没有闹,只是安静地躺在爸爸怀里,小手攥着爸爸的衣领,小嘴一张一合的,在等。她等得起。她是妹妹,她可以等。哥哥先吃,她后吃。哥哥吃完了,她就吃。哥哥没吃完,她就等。她是最乖的妹妹,最耐心的妹妹,最懂事的妹妹。

艾克低下头,在艾月的小额头上亲了一下。“艾月,你再等一等。哥哥快吃完了。哥哥吃得快,像妈妈。你吃得慢,像爸爸。爸爸等你,你也等爸爸。我们互相等。等一辈子。一辈子很长,但我们不怕。我们有彼此。有妈妈,有哥哥,有圆圆,有团团,有小圆圆,有小团团,有多面体伯父,有冰柠檬阿姨,有多星姐姐,有多辰哥哥,有老顽童爷爷,有笨笨,有聪聪。有所有人。所有人都在等我们。我们也在等所有人。等不是苦的。等是甜的。因为知道会等到。一定会等到。”

艾阳吃完了。他的小嘴从妈妈胸前滑开,发出“啵”的一声轻响,像拔开一瓶草莓味的小汽水瓶塞。他打了一个小小的嗝,声音不大,像一只小猫在打嗝。他的眼睛没有睁开,但他的嘴角是翘的。他在笑。吃饱了,满足了,幸福了。他的小手从妈妈胸口滑下来,垂在身体两侧,像两朵小小的、白白的、谢了的花。他睡着了。在妈妈怀里,在草莓味的奶香里,在爸爸低沉的声音里,在妹妹安静的等待里,在所有人的爱里,睡着了。

艾雪把艾阳递给艾克,接过艾月。艾月的小嘴凑上去,含住了,开始吸。她吸得比艾阳慢,比艾阳轻,像一条在缓缓流淌的小河,不急不躁,不争不抢。她知道哥哥吃完了,轮到她了。她有的是时间。她可以慢慢吃,吃到饱,吃到困,吃到睡着。她的眼睛半闭着,睫毛在微微颤动,像一只在阳光下慢慢合拢翅膀的蝴蝶。她的手没有攥着,只是搭在妈妈胸口上,像一朵小小的、白白的、正在慢慢绽开的花。

艾克把艾阳放在婴儿床里,盖上星星被子,又把小圆圆和小团团放在他脚边,让两只小小的熊猫靠着他的小脚丫。艾阳的脚动了一下,踢到了小圆圆。小圆圆晃了晃,稳住了,继续微笑。他的脚又动了一下,踢到了小团团。小团团也晃了晃,也稳住了,也继续微笑。两只小小的熊猫,像两个小小的、毛茸茸的、不会说话的小卫士,守护着一个小小的、软软的、暖暖的、正在睡觉的小生命。

艾克转过身,看着艾雪喂艾月。她的脸还是有点白,但嘴唇有了血色,眼睛亮亮的,嘴角翘翘的。她的手在艾月的后背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着,节奏很慢,很稳,像在弹一首只有她和艾月两个人听得懂的、温柔的、安静的、永远不会结束的摇篮曲。

“艾克哥哥,艾月吃得慢。像你。你吃饭也慢。你吃一口,要看三秒数据板。吃一口,看三秒。吃一口,看三秒。一顿饭吃一个小时。饭凉了,你还在看数据板。菜凉了,你还在看。汤凉了,你还在看。什么都凉了,你还在看。你什么时候能不看?”

“你喂我的时候,我不看。你看我的时候,我不看。你笑的时候,我不看。你哭的时候,我不看。你生气的时候,我不看。你害羞的时候,我不看。你什么样子,我都不看——因为你在看我。你看我的时候,我不需要看别的。看你就够了。你比数据好看。比曲线好看。比代码好看。比所有东西都好看。”

艾雪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她把脸埋在艾月的小脑袋上,声音闷闷的,软软的,糯糯的,像一团刚出锅的、热气腾腾的糯米团子。“艾克哥哥,你不要说了。你一说,我就哭。我一哭,艾月就不好好吃。艾月不好好吃,就长不大。长不大,就不能走路,不能说话,不能叫‘爸爸’,不能叫‘妈妈’,不能叫‘爷爷’,不能叫‘巴布’。不能吃草莓布丁,不能吃蜂蜜烤翅,不能吃紫菜蛋花汤。不能看圆圆、团团、小圆圆、小团团。不能看星云,紫色的,粉色的,金色的。不能看地球,蓝色的,圆圆的,会转动的。不能看所有人。所有人都在等她。她不能让大家等太久。等太久了,大家会着急。着急了就会哭。哭了就不好看了。不好看了就——”

“就怎么了?”

“就——就——就不好看了。不好看了就没人喜欢了。没人喜欢了就不开心了。不开心了就不笑了。不笑了就不好看了。不好看了就——就——”她的逻辑又绕晕了,嘴巴嘟着,腮帮子鼓着,像一只在跟自己的舌头生气的、气鼓鼓的小河豚。

艾克笑了。他把艾雪和艾月一起搂进怀里,下巴搁在艾雪的头顶上,声音从上方传下来,低低的,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被缓缓拉动。“小雪团子,你好看。你什么时候都好看。哭的时候好看,笑的时候好看,生气的时候好看,害羞的时候好看。喂奶的时候好看,吃饭的时候好看,睡觉的时候好看。你什么样子都好看。你是最好看的。比圆圆好看,比团团好看,比小圆圆好看,比小团团好看。比所有人好看。你是我的人。我的人最好看。”

艾月吃完了。她的小嘴从妈妈胸前滑开,发出“啵”的一声轻响,比艾阳轻,比艾阳柔,像拔开一瓶草莓味的小汽水瓶塞,但瓶子更小,汽水更少,草莓更甜。她打了一个小小的嗝,声音很轻,像一只小奶猫在打嗝。她的眼睛没有睁开,但她的嘴角是翘的,翘得很高,高到连她自己都觉得有点过分了。她在笑。吃饱了,满足了,幸福了。她的小手从妈妈胸口滑下来,垂在身体两侧,像两朵小小的、白白的、刚刚绽开的花。她睡着了。在妈妈怀里,在草莓味的奶香里,在爸爸低沉的声音里,在哥哥均匀的呼吸里,在所有人的爱里,睡着了。

艾克把艾月从艾雪怀里接过来,放在婴儿床里,盖上月亮被子,又把小圆圆和小团团从艾阳脚边拿过来,放在艾月脚边。小圆圆靠着艾月的左脚,小团团靠着艾月的右脚。四只小小的脚丫,两只真,两只假。真脚丫踢假脚丫,假脚丫不躲不闪,不哭不闹,只是微笑着,像在说“你踢吧,我不疼。我是熊猫。熊猫不怕疼”。

艾雪靠在床头,看着婴儿床里的两个孩子。艾阳的拳头又攥起来了,像在梦里也在跟谁打架。艾月的嘴角又翘起来了,像在梦里也在笑。她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但这次她没有擦。她让眼泪流着,流到下巴,滴在被子上,洇出一小朵一小朵深色的花。

“艾克哥哥,我们有家了。不是宿舍,是家。有爸爸,有妈妈,有哥哥,有妹妹。有圆圆,有团团,有小圆圆,有小团团。有所有人。所有人都在。一个都不少。”

艾克把艾雪搂进怀里,让她的脸贴着他的胸口,耳朵贴着他的心跳。他的手覆上了她的后脑勺,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梳着。他的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上,眼睛看着婴儿床里的艾阳和艾月,看着床头柜上的圆圆、团团、小圆圆、小团团,看着这个小小的、温暖的、完整的、什么都不缺的家。

“小雪团子,我们一直有家。从你五岁来到我身边的那天起,我们就有家了。只是那时候家很小,只有你和我。后来有了圆圆,有了团团,有了小圆圆,有了小团团。有了多面体,有了冰柠檬,有了多星,有了多辰。有了老顽童爷爷,有了笨笨,有了聪聪。有了所有人。现在有了艾阳,有了艾月。家越来越大了。大到我数不清了。但我不用数。我知道,所有人都在。一个都不少。永远都不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