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
周一的早晨,窗外淅淅沥沥落着小雨,氤氲的湿气裹着浓重的秋意,黏腻地压在整座教学楼上,催得人骨子里漫出慵懒的昏沉。被雨水打湿的枯黄树叶死死贴在湿漉漉的地面,冷风卷过,也掀不动半分死气沉沉的弧度。
初秋的雨从不含暖意,凉得透彻,像乔楚常年沉在谷底的心境。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
晨亿的消息弹了许久,屏幕顶端的提示条反复闪烁。
「升旗要开始了,你人到底在哪?章姐到处在找你呢!你赶快来没?」
对话框安安静静,乔楚指尖悬在屏幕上方,最终还是没回。
他不是没看见,只是懒得应付。更不想因为自己的存在,被任何人过度关注、深究、惦记。
“我靠,今天运气真差。”
乔楚靠在学校后侧斑驳的围墙边,低声暗骂了一句,语气散漫,眼底却没半分真正的烦躁,只有惯常的冷静权衡。
他习惯性踩点晚到,刻意避开人群,避开所有可能被注意的场合。高调是枷锁,出众是把柄,这是他在那个冰冷压抑的家里,多年摸爬滚打悟出来的生存法则。
平庸、散漫、不起眼,才是最安全的保护色。
胡正伟恰巧巡逻路过,停下脚步,随口扫了他一眼:“站这儿干嘛呢,准备去哪?”
乔楚眼皮都懒得抬,语调懒懒散散,透着一副没睡醒的学渣模样:“升旗。”
“下次可不许再迟到翻墙了,快点跟上。”胡正伟没多想,只当他是贪玩散漫,叮嘱一句,率先朝着操场方向走去。
乔楚垂眸,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衣角,默默抬步跟上。
他从不辩解。
所有人给他贴上懒散、叛逆、不爱读书的标签,他都照单全收。越平庸、越顽劣、越无可塑造,越没人会费尽心思窥探他、利用他、捆绑他。
晨亿早早站在队伍里等着,看见他进来,立刻慢悠悠凑过来,压着声音小声问:“你怎么跟老胡一块儿进来的?”
“倒霉呗,刚翻围墙进来就撞上他了。”乔楚随口敷衍,语气平淡无波。
“我靠,也太不巧了。”晨亿下意识爆了句粗口。
话音刚落,一道清冷的女声骤然落下。
“怎么张口就骂人?私下说说也就算了,现在马上要升旗仪式,注意场合。”
班主任章媛不知何时站在身侧,眉头微蹙,目光先落在晨亿身上,随后不着痕迹,长久地停留在乔楚脸上。
那视线带着审视、不满、习惯性的失望。
乔楚垂着眼,神色不改,心底却清明通透。
老师的失望、同学的忽视、所有人对他“差生”的既定印象,都是他精心维持、求之不得的结果。
刺耳的广播声骤然响彻整片操场,庄严的升旗仪式正式开始。
章媛收回目光,又快速落回乔楚身上,语气带着无奈的提醒:“今天全校要统一拍照存档,你的校服外套呢?”
“忘了穿。”乔楚面无表情,答得干脆。
“那还不赶紧找同学借一件?”章媛蹙眉催促。
乔楚转头就想喊身侧的晨亿,却被章媛及时拦住:“别叫他了,他自己也就只套了一件外套。”
话音落下,章媛转头看向隔壁一班整齐的队伍,目光精准落在最前方身姿挺拔的少年身上,轻声开口:“这位同学,能不能把你的校服外套借给他临时穿一下拍照?”
视线所及,傅晨舟身形清挺,干净利落的校服衬得他眉眼温润柔和,气质干净又沉稳。
他闻声抬眼,目光淡淡扫过来,落在身侧散漫冷淡的少年身上,没有半分迟疑,轻声应道:“可以。”
话音落,他迈步走出队伍,伸手递过叠得整齐的校服外套,声线温和轻柔,带着恰到好处的分寸感:“尺码可能会稍微偏大一点。”
“没事。”
乔楚伸手接过,指尖无意间擦过对方微凉的指腹,他动作利落,抬手卷起两段过长的袖口,宽松的校服套在身上,居然意外贴合,不多不少。
“一点都不大。”他淡淡补了一句,语气疏离。
傅晨舟静静望着他利落自然的小动作,唇角轻轻弯了弯。
笑意很浅,藏在眼底,无人察觉。
他看着眼前这个传闻里懒散叛逆、成绩垫底的差生,总觉得对方身上裹着一层厚重又刻意的疏离感,太过刻意,反倒处处透着违和。
升旗仪式结束,各班有序列队返回教室。
刚落座没多久,课桌上的光影还未稳定,章媛的脚步声便停在他桌边。
“乔楚,跟我来一趟办公室。”
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严肃。
办公室光线明亮,日光灯管静静垂在头顶,气氛压抑又沉闷。
章媛坐在办公桌后,指尖轻轻叩着桌面,节奏缓慢,带着明显的不满:“开学前一天在校外打架的事,跟我老实交代清楚,到底是什么情况?”
乔楚抬眼,漆黑的眸子沉静无波:“是胡正伟告诉你的?”
“你别管消息是谁传来的,我就问你,是不是动手打架了?”章媛语气渐渐带上火气。
乔楚没有立刻应声,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前一天傍晚的那条窄巷。
暮色暗沉,晚风阴冷。
他站在偏僻无人的小路上,拿着手机和晨亿通话,话音未落,迎面忽然围上来几个染着花哨头发的校外男生,堵死了整条去路。
领头的男生吊着眼,上下肆意打量他,语气嚣张又不善:“你就是五中那个姓乔的?胆子挺大,敢得罪我弟弟。”
“你弟弟?”乔楚语调平淡,听不出半分慌乱。
话音刚落,那群人二话不说,直接朝着他直冲上来,动作凶狠,摆明了是来找事报复。
手机那头的晨亿瞬间慌了,声音骤然拔高,满是焦急:“乔楚?你那边怎么了!是不是有人找事?你别硬扛!我马上翻围栏赶过去帮你!”
“不用过来。”
乔楚语气冷得没有一丝波澜,平静地挂断电话。
他从不麻烦人,更不会给自己制造软肋。
人情是牵绊,软肋是死穴。身在步步算计的重组家庭,他从小到大最明白的道理,就是越少与人牵扯,越不容易被拿捏、被要挟。
等晨亿气喘吁吁、慌慌张张冲到那条小巷时,眼前的场景彻底让他僵在原地。
刚刚嚣张围堵的六个人,此刻全都狼狈倒在地面,哀嚎不止,根本无力起身。
而始作俑者乔楚,立在原地,身姿挺拔,神色淡漠,眼底没有半分波澜,仿佛刚刚解决的不是六个人,只是拂去了几粒碍眼的尘埃。
“哇塞?就你一个人,直接撂倒六个?”晨亿瞪大双眼,满是难以置信。
“嗯。”乔楚淡淡应声。
“你也太厉害了!别在这儿待着了,我带你出去找点东西吃?我去便利店买零食。”
“你去吧。”乔楚抬步走向路边,语气淡漠,“我去那边书店门口的长椅坐会儿。”
“行,你乖乖等着,我很快回来!”
晨亿性格大大咧咧,没多想,一溜烟朝着街边商铺跑去。
周遭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乔楚戴上耳机,随意点开一首轻音乐,靠在冰凉的长椅上闭目放空。感官却始终保持着极致的敏锐,这是常年自我戒备刻进骨子里的习惯。
不过片刻,他便察觉到一道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
起初是几个路过的女生,偷偷打量,被他骤然转过去的目光撞见,立刻心虚移开视线,装作若无其事结伴离开。
乔楚眼底毫无起伏。
可他清楚,人群散去后,还有一道视线,安静、专注、久久没有挪开。
他侧过头,精准对上不远处那道沉静温和的目光。
少年身姿挺拔,静静立在不远处的梧桐树下,目光落在他身上,专注又幽深,像是看穿了一层薄薄的表象,直直落在他刻意伪装的内核里。
乔楚眉梢微挑,心底瞬间拉起警戒线,防备悄然升起。
他见惯了旁人的打量、揣测、功利的靠近。
有人图他的家世,有人图攀附乔家的人脉,有人带着试探与目的接近,无一例外。
眼前这个陌生的目光,太过干净,又太过通透,反倒让他心生警惕。
他散漫开口,带着惯有的玩世不恭,伪装出一副无所谓的差生模样,试探又疏离:“一直盯着我看,难不成喜欢我?”
话音落下,心底莫名窜起一阵躁意。
他不喜欢陌生人的注视,更不喜欢有人试图窥探他的世界、打破他维持多年的平衡。
一点点未知的牵绊,都有可能成为日后被人拿捏的软肋。
后续的细碎情绪他懒得深究,只记得那一刻,长久安稳的伪装,第一次被一道陌生的目光,轻轻撼动了一角。
思绪彻底拉回办公室。
乔楚抬眼看向脸色紧绷的班主任,语气平静,不卑不亢:“是动手了,但是原因我无可奉告。”
不等章媛继续追问,他径直转身,迈步走出了办公室。
他从无过错。
从来都是别人主动挑衅、恶意围堵,他只是正当防卫,自保而已。
可他懒得解释,也无需解释。
解释就要展露锋芒,展露锋芒就会被关注,被关注就会被家里察觉。
一旦父亲得知他身手过人、心思缜密、远超表面的平庸,只会重新将他拽回利益棋局,当成可以利用、可以栽培、可以捆绑联姻的棋子。
他熬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装出一副顽劣平庸、不堪造就的样子,换来了家人的忽视、旁人的轻视,换来了无人打扰的安稳,绝不会因为一场无谓的辩解,毁掉所有铺垫。
平庸,是他唯一的退路,也是他最坚固的围墙。
刚踏进教室,章媛便紧随其后走了进来,站上讲台,目光扫过全班。
“新学期新气象,大家现在已经升高二了,等这一届高三毕业,你们就是准高三。接下来的学习阶段至关重要,不能再继续松懈散漫。”
她顿了顿,抬手拿起讲台上一沓整理好的试卷,语气严肃:“期末成绩单和试卷我已经打印好了,现在挨个发下去,大家好好看看自己的成绩,正视自己的问题。”
一张张雪白的试卷顺着课桌依次传递、落下。
晨亿拿到自己的卷子,瞬间激动得转过身,伸手戳醒趴在桌上补觉的乔楚,压低声音狂喜:“我去!我语文居然及格了!!”
“及格而已,没必要大呼小叫。”乔楚缓缓抬起头,揉着惺忪的睡眼,语气带着淡淡的起床气,懒散又冷淡。
看似漫不经心,心底却无比清醒。
他每一次考试的低分、每一次空白的试卷、每一次敷衍的态度,从来都不是不会,而是精准计算后的选择。
太高会被寄予期待,太低会被重点约谈。
只有这种不上不下、烂得稳定、烂得毫无亮点的成绩,才能完美契合他“平庸学渣”的人设,才能彻底让家人、老师、所有人对他放弃期待。
这是他权衡无数次,为自己量身定做的安全区间。
晨亿察觉到他心情不太好,立刻收敛了兴奋,小心翼翼问道:“我就是太激动了,对了,你的卷子呢?”
乔楚垂眸,在杂乱的桌面和抽屉里随意翻找了一圈,空空如也。
“没发到我的。”他淡淡道。
“不可能啊,所有人都有,怎么会少你的?”晨亿满脸疑惑。
话音刚落,一道阴影笼罩下来。
“乔楚,过来。”
章媛拿着一张空白刺眼的试卷和成绩单站在他桌前,脸色难看至极,眼底满是失望与怒火。
“整张语文试卷连名字都懒得写,你到底想干什么?语文满分一百五,你只考了六十分,数学九分,英语直接空白交卷。你是打算气死我吗?”
她语气严厉,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指责:“现在不肯认真读书,整日混日子摆烂,以后是想去捡垃圾,还是扫大街?”
尖锐的话语落在耳边,乔楚毫无波澜,甚至觉得可笑。
他抬眼,漫不经心迎上老师愤怒的目光,语气清淡:“倒是没仔细想过,不过扫大街和捡垃圾,好像也没什么区别。”
都是最不起眼、最无价值、最不会被人惦记的活法。
都是他想要的,安稳平庸的活法。
说完,他重新垂首趴下,闭上双眼,将所有的说教与指责隔绝在外。
老生常谈的道理,冠冕堂皇的期许,对他而言,全是无关紧要的废话。
没人知道,这个所有人眼中自甘堕落、无可救药的差生,不是没有能力向上,只是不敢优秀,不能优秀。
优秀意味着被看见,被看见意味着被掌控。
他身在冰冷算计的豪门重组家庭,步步皆是棋局,稍有锋芒,便是万丈牢笼。
他宁愿一辈子做旁人眼里的废人,也不愿再沦为家族博弈、利益交换的棋子。
教室里的批评声、同学的窃窃私语,悉数被隔绝。
一夜无眠的疲惫席卷而来,乔楚彻底沉入短暂的休憩。
……
第二天清晨。
天光微亮,晨曦透过窗帘缝隙浅浅落进屋内。
乔楚是被手机持续震动的铃声硬生生吵醒的。
他指尖摸索着拿起手机,刚按下接听键,听筒里立刻炸开晨亿震耳欲聋的声音,活力满满,穿透耳膜。
乔楚眉心轻蹙,指尖熟练地将手机音量调低,眼底还凝着未散的睡意,心底却依旧是常年不变的、冰冷又清醒的戒备。
新的一天,又要继续扮演那个懒散平庸、不学无术的乔楚。
继续伪装,继续蛰伏,继续在无人在意的角落里,默默守住自己仅有的方寸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