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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集(第二部分)

北清学院·男生宿舍

9月14日·凌晨3:22·气温12℃·小雨

洛锦知站在一片没有尽头的灰色里。不是大理石的黑,不是列车上那片纯黑虚空的冷,是一种温吞的、不干净的灰,像旧档案室里积了几百年的灰尘被搅起来,悬浮在空气中,怎么也落不回去。

他面前有一排文件柜。铁皮外壳,灰绿色漆面已经斑驳,每一个抽屉上都贴着标签。标签上的字迹在他每次眨眼时都会变换,有时是“已确认”,有时是“待激活”,有时是“003”。他伸手拉开其中一个抽屉,里面是一份名单。名单上有很多名字,有些被圈出,有些被划掉。他的目光沿着名单往下扫,扫到一个被圈出的名字——不是他的名字。他不认识那个名字。但他知道这个名字的主人已经死了。

他拉开下一个抽屉。还是同一份名单。再下一个,还是。整排文件柜里装着的都是同一份名单,无数个副本,整整齐齐排列在灰绿色的铁皮抽屉里。他把抽屉推回去,发现刚才被他拉开的那个抽屉的标签上现在写着一个新的词——“003号,下次接触节点待定”。

然后文件柜开始移动。不是他动,是文件柜自己动。它们沿着看不见的轨道从他面前匀速滑过,像阅兵式上那些他从未亲眼见过的装甲车方阵。他站在队列前方,目光从每一个抽屉标签上扫过,看到了红房间,看到了血红色的薄膜,看到了断裂的双螺旋符号,看到了名单和印章和那些他永远认不出面孔的人。但它们的排列顺序不对,间隔不均匀,有些抽屉卡在半路没完全推回去。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不是脚步声,不是呼吸声,是齿轮声——巨大的、生锈的、每转动一圈都要发出尖锐摩擦声的齿轮声,从他脚下传来,从文件柜的铁皮外壳里渗出来,从他手心里那道不存在的脉搏里溢出来。他看不见齿轮,但他能感觉到它们在四面八方同时转动,笨重、缓慢、永不停止,像一台被遗忘在旧档案室里的古老机器正在某个他够不着的维度里碾过他的骨骼。

然后他听到了警报。不是列车上那种温和的报站提示音,不是武装部训练场上那种短促的集合哨,是空袭警报——低沉、绵长、带着金属疲劳的颤抖,从灰色虚空的最深处升起。警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但他周围什么也没有。没有轰炸,没有火光,没有奔跑的人群。只有警报,从文件柜的抽屉缝里、从标签纸的边缘、从他自己的胸腔里同时发出。

他突然意识到那些文件柜不是在移动。它们是在列队。它们是在接受检阅。而他不是检阅者。他是被检阅的那一个。

他猛地睁开眼。宿舍的天花板是灰色的。窗外银杏大道的路灯还在亮,但远处工程学院的实验楼方向有暗红色的光在闪。警报还在响——不是梦,是现实。空袭警报正从低音往高音爬,爬到一个让牙齿发酸的频率,然后滑下来,换口气,再爬。

走廊里已经全是人。有人在跑,有人在拍每一扇门,有人在喊“去训练场集合”。洛锦知翻身下床,赤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从床头柜上抓起外套往身上套。拉链卡住了,扯了两下才拉开。急救包——生物系实验室配发的民用版,没有战场模块,没有吗啡注射器,只有基础止血带和消毒剂——被他从抽屉里拽出来。他没有武装部编制,这包里的东西是他唯一能用的急救物资。

他的宿舍在一楼。窗户正对银杏大道。平时从这个角度能看到路灯透过银杏叶的暖黄色光斑,但现在窗外那片光被一个低沉的、正在移动的暗色轮廓遮住了。

P-3型嵌合体。联邦生态档案里的正式编号,武装部训练营里教官只提过一次的名字,SRS掠夺者军团队徽的原型。裸露的皮肤呈现不自然的肉粉色瘢痕组织,从鼻梁延伸到后颈,上面布满了细密的金属缝合线。它的眼睛是哑光的,瞳孔垂直裂口状,在昏暗的走廊灯光下放大到几乎填满整个虹膜。它在哈莫尼星野外已经功能性灭绝,只在生态馆里还残存着极少数基因样本,被标注为“濒危·不可野外放归”。

但它现在正站在他窗外。不是一只,是三只。第一只已经踏进了走廊,肩高接近一点二米,四肢的肌肉不是自然生长的那种流畅曲线,而是被基因编辑刻意增强过的、一块一块隆起的肌纤维束。原型体——生态馆记录里最年长的那只。

窗户碎了。不是被冲击波震碎的,是被带爪的前肢直接扑碎的。原型体从破窗跃入,带爪的前肢在书桌桌面上划出四道深槽,木屑飞溅,洛锦知的实验数据板被扫到墙角,屏幕碎了。他本能地往侧面躲,肩膀撞上衣柜门,急救包从手里滑落。

一个人从走廊冲了进来。武装部制服,深蓝色,不是强化人——没有外骨骼,没有模块化陶瓷胸甲,只有基础护膝和护肘,手里握着一把制式脉冲步枪。他用肩膀撞开半开的门,步枪抵在肩窝上,第一发脉冲弹击中原型体的左肩。瘢痕组织炸开一小片血肉,但嵌合体没有减速。它用受伤的前肢撑住地面,右爪从侧翼横扫,拍在武装部学员腰侧。步枪脱手,滑进宿舍,撞上碎玻璃堆。

另外两只从窗台扑进来了。

他抓住第一只的颈窝——就是那只原型体——左手手指死死扣进那道刚被脉冲弹撕开的伤口里,右手的制式短刀从下往上刺入它的下颌。刀锋穿过舌头和软腭,触到颅骨底部,卡住了。他用力拧了一下刀柄,原型体发出一声沉闷的、被血呛住的喉音,四只爪子在他胸口和腹部同时刨动。第二只咬住了他的左腿,锯齿刺入小腿肌肉,他整个人被拖倒在地。第三只扑上了他的后背,爪子从肩胛骨划到腰椎。护膝早就在混乱中被扯掉了,他的腿没有防护,他的背没有防护,他的后颈没有防护。

他用最后的力气转过身,把短刀从原型体下颌里拔出来,反手刺入第三只的左眼眶。刀锋入眶时发出的声音和碎玻璃落在地板上的声音几乎一模一样。然后原型体再次扑上来——下颌还挂着刀伤,左肩还在流血,但它用右爪按住了他握刀的右手,张开被刺穿的嘴,锯齿直接咬穿了他的锁骨。

他喊了一声。不是求救,是那种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把所有剩余的力气一次性释放的嘶吼。然后他倒在门口,身下积起一小片还在扩大的暗红色液体,脸侧向一边,眼睛半睁着,盯着宿舍里那个正跪在地上压着室友伤口的生物系学生。他朝他们吼出最后一个字:“走——!”

洛锦知站起来,没有闭眼。他把止血带塞进室友手里,低声说了句“压紧”,然后一把将离门口最近的学生拽起来推向窗户方向——后窗有防盗栏杆,但侧面走廊尽头的安全通道还可以通。他拖拽着双腿发软的室友,回头朝床角那两个还愣在原地的学生喊了一句:“翻窗,从宿舍楼后面的消防通道走,不要回头。”他没有去看门口——那个人还躺在那里,用已经不再动弹的躯体堵住了门,几只嵌合体的利爪还在撕扯他的制服,但他不会再让它们往前一步了。

洛锦知最后弯腰捡起那把制式短刀。他把刀上的血迹在袖子上蹭掉,插进自己腰带上的空刀鞘里。然后把门从外面拉上,推着最后一名室友从窗户翻了出去。走廊深处,更多嵌合体的脚步声正在汇聚。

北清学院·银杏大道

9月14日·凌晨3:35·气温12℃·小雨

警报还在响。不是刚才在宿舍里听到的那种忽高忽低的手动调节频率,是战时标准空袭警报——低沉的、绵长的、一个波段接一个波段地从银杏大道东头推到西头,再推回来。小雨正从夜空里落下来,细密、冰冷,打在脸上冷得发麻。

银杏大道上已经全是人。几百号学生从各栋宿舍楼里涌出来,有的穿着拖鞋,有的裹着被子,有的只穿了一只鞋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踉跄着往前跑。没有人维持秩序,没有人喊口令,所有人都往同一个方向涌——训练场,武装部指定的紧急撤离集中点。

洛锦知拽着受伤室友的手臂绕过自己的肩膀,那个男生的腿还在发抖,每跑一步都疼得吸气。另外两个从宿舍里逃出来的学生跟在后面,谁都没说话,只有急促的喘息和脚踩在雨水里的声音。他腰间那把制式短刀的刀鞘随着跑动轻轻撞击他的大腿外侧,刀柄上还残留着没被雨水冲掉的暗绿色体液。

大道对面,相反方向,一辆联邦陆军的主战坦克正从武装部训练场出口拐上主干道。不是上次看到的那种退役旧型号——这辆的炮塔是现役标准的模块化陶瓷装甲,炮管没装行军锁,炮口指向工程学院方向。坦克后面跟着两辆装甲运兵车,车身上的联邦陆军徽章被雨水冲刷得发亮。武装部的深蓝色制服在车灯扫过时一闪而过——士兵们正小跑着跟在装甲车两侧,脉冲步枪已经上膛,护膝和护肘上的复合板在颠簸中碰撞出细密的声响。

天空传来引擎的尖啸。两架联邦空军的轻型截击机从钟楼方向低空掠过,机翼上的导航灯在雨幕里拖出两道模糊的红线。它们的飞行高度太低,震得银杏大道两侧的树枝剧烈摇晃,几片还没完全变黄的银杏叶被气流扯下来,落在奔跑的人群头上。截击机朝工程学院方向俯冲,片刻后远处传来一声沉闷的爆炸。

洛锦知跑在撤离的人流中,步伐很快。他调整了肩膀上室友手臂的重量,继续往前跑。他没有回头看工程学院方向的火光,也没有看向图书馆方向——白序玲的宿舍楼就在那个方向,钟楼旁边,银杏大道尽头。

北清学院·训练场

9月14日·凌晨3:55·气温12℃·小雨

训练场的草坪已经被几百双脚踩成了泥浆。几顶野战帐篷搭在泥泞的草坪上——分诊帐篷、物资帐篷、编组帐篷。应急照明灯从武装部仓库里拖出来,临时架在折叠支架上,惨白的光打在几百张惶恐的脸上。

洛锦知把受伤的室友交给分诊区入口处的一个武装部军医,简要说明了伤口情况——坏血鼬咬伤,唾液含抗凝血酶,出血时间已经超过半小时,止血带绑在肱动脉上方,每十五分钟松过一次。军医低头检查了一下止血带的位置,点了点头,把室友扶进了重伤区。另外两个同学被引导到编组帐篷,武装部的后勤军官正在按宿舍楼栋号分批安排转移路线。

军医看了洛锦知一眼——不是看他的脸,是看他腰间那把还在滴雨水的短刀——然后递给他一盒医用手套。“你会清创?”洛锦知接过手套。“会。”军医往分诊帐篷里偏了偏头。“进去。左边第二排,嵌合体撕裂伤,用生理盐水冲,别用酒精。”他扯开手套包装,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分诊帐篷。

通讯系统在袭击开始后几分钟就被人从内部黑掉了。武装部指挥帐篷里的通讯兵发现军用加密频道全线静默,民用应急广播频段里只有白噪音。所有求援信号全部被退回。内务部武警部的紧急响应中心收不到北清学院的坐标,联邦陆军轨道外的快速反应部队不知道这颗首都星上正在发生什么。北清学院在袭击持续的整个过程中,是完全的信息孤岛。

分诊帐篷里,洛锦知正在给一个嵌合体撕裂伤清创。创面从锁骨一直延伸到肋骨,生理盐水冲洗的速度跟不上出血的速度。他拧开下一瓶盐水,手指被泡得发白,但动作没有停。帐篷外,防空警报还在一个波段接一个波段地推过去,工程学院的枪声还在继续。

北清学院·物资帐篷

9月14日·凌晨4:20·气温12℃·小雨

物资帐篷里堆满了军用补给箱。几个武装部后勤学员正蹲在地上拆封条,把压缩干粮、瓶装水、急救包、保暖毯按人头分装进便携袋。帐篷最里侧,一个女生正蹲在一堆空纸箱后面翻找着什么。她把纸箱一个个挪开,码得整整齐齐,踮着脚往最里层的货架上看了好几次。架子上空了大半,只剩几个被雨水泡烂的纸箱,她伸手去够最上面那个,手指刚碰到纸箱边缘,箱子就被泡软的底板塌了下来,里面滚出几包被压扁的压缩干粮,落在她脚边。她把干粮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泥水,放在旁边那摞还算完好的物资堆上。

洛锦知掀开门帘进来时,她抬起头,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开口问物资帐篷是不是已经空了。她的声音比周围的雨声还轻,但语调平稳,没有发抖。洛锦知说军用毯还剩几条,不过都是大号的。她问有没有小号一点的东西可以保暖,她的室友在发烧,就在编组帐篷那边躺着,盖了两条毯子还在发抖。她一边说,一边用指尖蹭了一下自己冻得发红的鼻尖,手指上沾着泥,蹭完鼻尖更红了。

洛锦知扫了一眼她的身高——大概刚到他肩膀,外套袖口卷了好几圈,还是长得盖住了手背。他把刚从器材棚那边翻出来的一件保暖背心递给她。她接过背心,站起来,折了一下夹在腋下,从空纸箱堆里跨出来。经过他身边时她停了一下,仰头看着他——她的脸很小,下巴尖细,站在他面前只到他胸口位置,仰头的角度大得几乎要往后退一步才能对上他的视线。她问哪里还有止血的东西,室友手上划了一道口子,她用纸巾压住了,但还在渗。

洛锦知从急救包里翻出一小包止血纱布递给她,让她压够五分钟再松开,如果血还没止住就来分诊帐篷找他。她接过纱布,点了点头,抱着保暖背心转身走出帐篷。她走路的步伐很快,步频很高,矮小的身影在通往编组帐篷方向的雨幕里很快变成了一个小点。地上的泥浆里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尺码很小,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洛锦知把剩下的生理盐水搬回分诊帐篷时,绕了条平时不会走的小路。他注意到那串小号脚印不是径直走向编组帐篷的,而是先绕到分诊帐篷附近,停留了一会儿,再折返往物资帐篷方向。她在找他之前,已经去过医疗组那边了。也许是被哪个忙得不可开交的军医支过来的,也许是自己看到伤员太多不想添乱,总之她最后是自己蹲在物资帐篷里翻了半天纸箱。

北清学院·物资帐篷·登记台

9月14日·凌晨4:40·气温12℃·小雨

登记台设在帐篷入口处,一个戴眼镜的后勤军官正对着一块数据板快速录入领取记录。

洛锦知把两份标准应急包叠在一起,用下巴压住最上面那个,转身朝帐篷门口走。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住。雨从门帘缝隙里飘进来,打在他已经湿透的袖口上。他站了几秒,然后转回来,重新站到登记台前。

“还能再领一份吗?自费。”

后勤军官抬起头,眼镜片反射着帐篷顶应急灯的冷光。“你刚才已经领过两份了。”

“不是给我自己。”他把两份应急包放在登记台边缘,从外套内侧口袋里翻出学生卡。卡面被雨水浸过,边缘有点翘,但芯片接触区还能正常读取。他把卡放在登记台上,推向军官那侧。“生物系,洛锦知。再领一份标准应急包,费用从我卡里扣。”

后勤军官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伸手接卡。他的目光从洛锦知脸上扫到他腰间那把还在滴雨水的短刀,又扫回到他袖口上那片被坏血鼬唾液和室友血迹浸透的布料。然后他低头在数据板上操作了几下,把学生卡在感应区贴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电子蜂鸣。“扣款成功。备注栏我填了‘非编制人员额外申领’,以后有人查起来,别说我违规操作。”

洛锦知把三份应急包叠在一起,转身走出物资帐篷。雨幕里又有一架驼峰运输机正从训练场上空下降,引擎的轰鸣震得帐篷帆布簌簌作响。他踩过泥泞的草坪,朝分诊帐篷方向跑回去。三份应急包。一份是他的,一份交回分诊区统一调配,还有一份——他还没想好怎么送到她手里。

北清学院·编组帐篷外

9月14日·凌晨5:15·气温11℃·小雨

白序玲是在编组帐篷外面被洛锦知找到的。她正蹲在地上,把应急包里的压缩干粮按人头分装进几个小塑料袋里,手指还沾着泥,动作很慢,但很稳。她是从图书馆地下防空洞里被拽出来的——防空洞出口被炸塌的建筑碎块堵住,她在里面被困了几个小时,直到HEO的人清理通道。没有背包,没有活页纸,脚上还穿着宿舍里的拖鞋,左脚鞋底已经开了一半胶。眼镜片上全是雨珠,她摘下来用衣角擦了一下,又重新戴上。

洛锦知穿过人群走到她面前,把应急包递过去。她抬起头,雨水从她刘海滴下来,落在镜片上。她看清了是他,然后她的表情出现了一个极其短暂的停顿——不是惊喜,不是感动,是那种被人看到自己最狼狈一面时本能的尴尬。她把应急包接过去的速度比她说出口的话快得多。洛锦知刚把帆布袋递到她面前,她的手已经伸过来了——不是犹豫,不是推辞,是直接抓住袋子边缘,拽进怀里。然后她才开口。

“你干嘛给我自费?我又不是没手没脚,自己不能去登记领一份?”她说这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抬起,语气和她在站台上说“那又不是我一个人的错”时一模一样——嘴上不认输,手上早就把帆布袋抱紧了,十根手指交叉扣在袋子底部,像怕谁再把它拿走似的。

“领完了,”洛锦知说,“编组帐篷那边的登记表上没你名字。你没登记过,领不到配发物资。”

她抿住嘴,把视线从他脸上移到怀里那份帆布袋上。雨水顺着袋子表面的防水涂层往下淌,在底部聚成一小颗水珠。她说那我把钱还你。他说不用。她说一定要还。他说那你下次请我吃食堂。她把眼镜框往上推了推,手指上的雨水在镜片上又多了一道水痕。然后她忽然问:“食堂什么时候开?”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说分诊区还有伤员等着,转身朝分诊帐篷方向跑了。她在原地站了几秒,把怀里那份应急包抱紧了些。帆布袋是防水的,里面装着压缩干粮、瓶装水、保暖毯、急救包,还有一个她还没来得及翻到的自热暖贴。她不知道这份应急包里有什么,但她知道他是用攒下来的钱买的。他攒了好几个月的钱,从来没跟她提过。

北清学院·武装部基地

9月14日·凌晨5:30·气温11℃·小雨

武装部大部队撤离后,HEO封锁了主校区通往分校的地面交通线路。随后,武装部基地的密钥大门前出现了三个人的身影。

莫卡兰特·蒂姆站在门前。他的左手边站着一个苏区口音的机械派成员,左臂的赛博植入体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肩胛,右手按着一名被俘武装部士兵的肩膀,将他压在密钥门的视网膜识别面板前。

这不是密码锁。是视网膜神经识别系统,联邦国防部标准加密,无法通过外部信号入侵——这就是HEO必须带一个活着的授权士官来的原因。蒂姆在来这里的路上已经破译了门禁的外层安全协议,但视网膜识别的活体验证必须由这名士兵亲自完成。

苏区人将士兵的脸按在扫描面板上。一道极细的红色扫描线从他右眼瞳孔上方划过。面板发出短促的电子确认音,厚重的防爆门开始缓缓向两侧滑开。武装部基地的仓库在他们面前展开——脉冲弹匣、护甲组件、通讯设备,以及几台被联邦陆军淘汰但仍可修复使用的旧式泰坦底盘。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那些装备上。苏区人松开了按着士兵肩膀的手,朝仓库方向走了几步。蒂姆正低头用通讯终端给工程学院方向的佯攻部队发送指令。守在门口的几个搬运组成员放下手里的空弹药箱,探着头往仓库里看。没有人注意到那名士兵已经从识别面板前退到了走廊拐角——他一直在等这个瞬间。他的手腕上还残留着被按压的淤青,但腿没有受伤,呼吸平稳,眼神没有闪躲。他不是被恐惧压倒的人,从头到尾都不是。

他转身就跑。

战斗靴踩在水泥地面上的急促脚步声在走廊里炸开。一个搬运组的成员最先反应过来,喊了一声追了上去。苏区人骂了句粗话,拔腿跟上去。士兵冲出仓库侧门,沿着走廊朝训练场方向狂奔。他跑过倒在地上的嵌合体尸体,跑过散落一地的弹药箱碎片,跑向通讯台——那台在袭击初期被科技派黑掉的通讯终端。他可以重新启动它,可以向分校发出求援信号。他跑到通讯台前,手指已经按在重启开关上。

然后他被从后面扑倒了。搬运组的两个人把他从通讯台前拖开,苏区人用右臂钳制住他的肩膀,把他整个人从地上提起来。他的手指在通讯台边缘划了一道印子,重启开关被按了下去,屏幕亮了一瞬,一条极短的求援信号在通讯系统被完全封锁之前成功发出。

蒂姆站在仓库门口,看着这一幕。他没有跑,没有追,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那名士兵被从通讯台前拖走。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间那把还没激活的激光长剑,用极轻的声音对苏区人说了句什么。苏区人点了点头,拖着那名士兵朝训练场方向走去。

北清学院·训练场·搬运组

9月14日·凌晨5:40·气温11℃·小雨

HEO控制训练场后,开始从滞留者中强行征调体力尚可的人组成搬运组。几个持枪的成员在编组帐篷外站成一排,用枪管朝人群里指,一个接一个地点人。

陈妤被点中时,正蹲在室友旁边给她换额头上的湿毛巾。她抬起头,看着那个朝她勾手指的HEO成员,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那人已经转向下一个目标了。她低头看了看室友——室友还在发烧,脸颊泛红,呼吸粗重。她把湿毛巾叠好,放在室友额头上,然后站起来,跟在被选中的人群后面走向运输车。经过一个武装守卫时她的脚步慢了一下,想回头看一眼编组帐篷的方向,但身后的人推了她一把,她踉跄了一下,继续往前走。

白序玲也在同一批被选中的人里。她跟在陈妤后面,看着陈妤的背影在雨中一颤一颤地往前走,想伸手去扶她,但旁边一个HEO成员用枪管朝她肩膀上拍了一下,示意她走快点。她转过头瞪了那人一眼,然后加快脚步,紧跟在陈妤后面。

北清学院·训练场·运输车区域

9月14日·凌晨5:50·气温11℃·小雨

物资搬运持续进行。白序玲被编入搬运组,在仓库门口和运输车之间来回搬运弹药箱。她在持续数小时的搬运中体力逐渐耗尽,双腿在发抖,手指被金属把手磨破了皮,但她没有停。

陈妤被分配在运输车左侧,负责将脉冲弹匣从仓库门口传递到车尾。她的步伐比平时更慢,每迈一步都要停顿一下才能积蓄下一步的力气。弹药箱不重,标准规格,十公斤出头,前面几个搬运工单手就能递过去,但她得用两只手接住,手指扣住弹药箱两侧的金属把手,往前走了几步,递给下一个人,再转身去接下一个。她没有停,也没有向任何人说自己头晕。她只是每递完一箱就在交接间隙极短地喘几口气,然后用袖口蹭一下鼻尖。

白序玲在仓库门口那边搬货,每次转身都能看到陈妤那个矮小的身影在雨幕里一颤一颤地走着,手里抱着比她身体宽好几倍的弹药箱,像一只在暴雨里背着过大壳的蜗牛。她很想喊一声让她慢点,但她知道她不敢停,也不能停——周围持枪的守卫正盯着每一个搬运工的动作,任何懈怠都可能招来暴力。她只能把弹药箱抱紧,继续搬下一箱。

陈妤是在传递最后一箱脉冲弹匣时倒下的。走到运输车和仓库之间那片被踩得稀烂的泥地时,她的左脚绊了一下,弹药箱从手里滑落,砸在泥地里。她弯腰想去捡,膝盖刚弯下去就软了。整个人瘫倒在泥浆里,急救毯还披在肩上,边缘浸在泥水里,保暖内衣从毯子内侧滑出来一角,还是全新的,标签都没拆。

旁边一个搬运工以为她只是绊倒了,伸手想拉她起来,拉了一下没拉动。她的嘴唇发白,脸色几乎是灰的,额头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虚汗。然后没有人停下来了。搬运组的人继续传递弹药箱,有人从她旁边经过,绕开她瘫在地上的身体,像绕过一块石头。她的急救毯被踩了好几脚。没有人弯腰去捡,没有人伸手去探她的呼吸。不是冷漠,是每个人都怕——怕停下来会被守卫开枪,怕自己成为下一个倒在地上的人。分诊帐篷里的军医还在缝合上一个伤员的裂伤,搬运组的人如果停下整个传递链会断,守在仓库门口的守卫会开枪。每个人都被钉死在各自的位置上,没有人有余裕去管一个已经倒下去的人。

赵淼淼坐在运输车后备箱上,看到了整个过程。她弹了一下烟灰,没有从后备箱上跳下来,但她朝旁边一个正扛着护甲组件的搬运工抬了抬下巴,让他去分诊帐篷叫医疗组的人过来,顺便把她那件备用外套带过去。

洛锦知接到通知后甩掉手套走进雨幕,蹲在陈妤旁边,翻了她的眼皮,摸了她的脉搏,然后把她从泥地里抱起来,搬进分诊帐篷最里侧那张空出来的行军床上。保温毯裹上去之后,他把赵淼淼那件备用外套盖在保温毯上面,又从急救包里翻出一个热水袋,灌了热水塞在她腋下。

白序玲是在陈妤被搬进分诊帐篷之后才知道这件事的。她蹲在行军床边,把陈妤那双沾满泥浆的手从毯子边缘拉出来,用自己的袖口擦干净上面的泥,然后塞回毯子里。她低头看着陈妤发白的脸,轻声骂了句“笨蛋”,语气和她在站台上说“那又不是我一个人的错”时一模一样。她没有哭,她只是把陈妤的手又往里塞了塞。

她想起上个星期陈妤坐在她床上吃她分给她的半块饼干,饼干屑掉在床单上,被她骂了一顿。陈妤说她这辈子都过不了武装部的体能测试,一边嚼饼干一边笑,饼干渣从嘴角掉下来,又挨了白序玲一句骂。那天也是这样的雨天,陈妤窝在她床上不肯走,说自己身子弱走不动,白序玲说你再不走我就把你踹下去,然后陈妤就笑,笑得整个床都在抖。

现在陈妤躺在行军床上,嘴唇发白,手指冰凉,连发抖的力气都没有。白序玲把她额前沾着的湿头发拨到一边,用掌心贴了一下她的额头,然后把热水袋往里推了推。她没有说任何话。她的后背挺得很直,像一把被反复弯折但始终没有折断的旧尺子。

北清学院·训练场·运输车区域

9月14日·凌晨5:55·气温11℃·小雨

处决发生在白序玲搬运完最后一趟物资之后。那名武装部士兵被从通讯台方向拖过来,挣扎的双腿在泥地上犁出两道深痕。他被按在训练场中央,所有滞留者面前。蒂姆的激光长剑从剑柄弹出,暗橙色的剑刃在雨幕里发出持续的低频嗡鸣。剑刃切入了士兵的颈侧。头颅从身体上分离,砸在泥浆里。

白序玲看到了整个过程。她看到血从断掉的脖子里喷出来——不是流,是喷,暗红色的动脉血从切断的血管里向外喷射,溅在蒂姆的军大衣下摆上,溅在泥浆里。那个人的身体倒在地上的时候,四肢还在抽搐,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又张开。那些从他脖子里喷出来的血在雨幕中迅速被稀释,从暗红变成淡红,然后变成雨水冲刷下的一小片粉色泡沫。

她的视线被固定在地上那一小片还在扩散的暗红色液体上。她想起大一那次火灾,想起操作台上自己手指渗出来的那几滴血。然后她的视野开始从四周往中心收拢,耳边的声音变得很远。极度的体力透支叠加突如其来的极端恐惧,她的神经系统在那一刻过载。她的膝盖彻底软了。她倒在训练场泥泞的草坪上,应急包从她手里滑落,滚了半圈,停在积着雨水的泥坑边缘。

北清学院·训练场·运输车后侧

9月14日·凌晨6:00·气温11℃·小雨

她是被冷水泼醒的。一个美区口音的HEO成员把空水桶扔在一旁,蹲下来打量着她。雨水把她身上那件北清学院秋季制服的外套浇得透湿,贴在身上,勾勒出瘦削的肩线和因为长时间搬运而微微发抖的手臂轮廓。她的眼镜歪在鼻梁上,镜片上全是水珠,头发沾着碎草和泥浆,黏在脸颊上。

“刚才搬弹药箱的时候看你挺能扛的,”他歪着头,用食指勾住她下巴,把她脸往上抬了抬,“一箱一箱地递,手都不带抖的。我还以为你是铁打的呢——怎么,就那点动静就把你吓趴下了?”他松开手,用拇指蹭了一下她颧骨上沾的泥浆,动作很轻,像是在擦什么值钱的东西。“不过说实话,你这脸长得其实还行。就是表情太凶了。女孩子嘛,笑一笑多好。没人教过你吗?”

白序玲的意识在冷水的刺激下瞬间恢复,但身体还在发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体力耗尽后肌肉无法自主控制温度。她的手腕很细,细到那个人用一只手就能轻松圈住。她没有回答。她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极短的、含混的音节——不是“救命”,是“滚”。

他听到这个字,反而笑了。他把烟头从嘴里拔出来,用手指弹进雨幕里,站起来解开战术腰带的卡扣。“滚?等会儿你就不这么说了。”他弯下腰,伸手扯住她外套领口,把她整个人从泥浆里提起来几分,“刚才看你踹人的时候挺有劲的,现在怎么不踹了?累了?还是说,你觉得这时候应该省点力气,等会儿再用?”

白序玲没有回答。她用手指去掰他掐在领口上的手,指甲抠进他手套与袖口之间的缝隙,抓到了手腕上一小截裸露的皮肤,用尽全力掐了下去。指甲嵌进皮肉,她感觉到对方的血从她指甲缝里渗出来——不是暗色的,是鲜红的,热的。她的手指本能地缩了一下,但她咬紧后槽牙,把指甲更深地掐了进去。同时她的另一只手在泥浆里乱抓,抓到一块碎石子,用尽全力砸在对方小臂上。石子砸中护甲组件边缘,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声。

对方吃痛,手上的力道松了一瞬。她趁机把膝盖蜷起来,朝对方腹部方向顶了一下。没有顶到要害——对方穿着护甲,她的膝盖只撞在硬质陶瓷板上,疼得她低低地闷哼了一声。但她没有停。她把石子朝对方脸上扔过去,石子擦过他眉骨,划了一道浅浅的口子。

他捂着眉骨的伤口,低头看了看手指上沾的血,又看了看地上这个浑身发抖但还在不停挣扎的女生。他没生气,反而露出一种饶有兴致的表情,像是发现了一件比搬运物资更有意思的事。“你这爪子还挺利,”他用拇指蹭掉眉骨上的血,把沾着血的手指在裤子上随意抹了一下,“等下别乱挠啊,我不喜欢带伤回去——让人看了还以为我连个女大学生都搞不定。”他重新伸手掐住白序玲的脖子,把她整个人按回泥浆里。

北清学院·训练场·运输车后侧

9月14日·凌晨6:02·气温11℃·小雨

莫卡兰特·蒂姆从运输车方向走过来。他右手握着还没关闭的激光长剑,暗橙色的剑刃在雨幕里发出持续的低频嗡鸣。他走到那名士兵身后,用左手从后面抓住他的后领,将他的身体重心直接向后拉。那个人松开白序玲的脖子,整个人被拽得踉跄后退,摔在泥地里。

蒂姆低头看着他,右手的长剑还没关闭。那个人从泥地里爬起来,正要开口说什么,蒂姆对他低声说了一句话。那个人脸色骤变,没有回嘴,没有辩解,连掉在地上的空水桶都没捡,转身快步消失在运输车方向。

白序玲蜷起身体侧躺在泥地里剧烈咳嗽。她的喉咙里全是泥浆和血腥味,雨水打在脸上,和眼泪混在一起往下淌。她听到脚步声朝她走来——不是跑,不是冲,是那种不紧不慢的、靴底踩在泥浆里一下一下拔出来的闷响。她抬起头。

蒂姆正朝她走来。那把激光长剑还亮着。暗橙色的剑刃在雨幕里发出持续的低频嗡鸣,每滴雨撞上剑刃的瞬间就被蒸发成极细的水雾。她盯着那把剑,脑子里只剩下一个画面——那颗人头从身体上分离,血从断掉的脖子里喷出来,溅在他的军大衣下摆上。现在他朝她走过来了。剑还亮着。

“别过来——”她的声音从气管里挤出来,沙哑、破碎,带着被掐过之后还没恢复的粗粝感。她不是在喊,是在自言自语,嘴唇发抖,声音小得几乎只有她自己能听到。“我没……我没有……我不是……”她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她的手指在泥浆里无意识地抠着,指甲里嵌满了碎草和泥,整个人缩成一团。她的膝盖蜷到胸口,双手抱住后脑勺,把头埋进膝盖里,肩膀不停地抖。“我不是……别砍我……我不是……”

蒂姆的脚步停了。他低头看着这个浑身发抖的女生,把激光长剑收回腰间。剑刃关闭时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嗡鸣消失的声音。他脱下自己的军大衣——深灰色,联邦陆军淘汰的旧式野战大衣,左肩章处有HEO-S徽章标志,内衬已经洗薄了。他抖了抖大衣上的雨水,弯下腰,把大衣盖在她肩上。

大衣的重量落在她身上时,她整个人剧烈地颤了一下,然后僵住了。

“别紧张,”蒂姆说,“我只是想把这玩意儿背到身后去。你看,剑已经关了。刚才那几下挺有劲的——我是说你在泥里踹人的那几脚,不是说我。准头不怎么样,但气势很足。你有没有哪里断了?如果只是擦伤和淤青,那算你赢。”

白序玲没有回答。她还在发抖,但捂着后脑勺的双手缓缓松开了。她抬起头,雨水从她刘海滴下来,她看着蒂姆把剑柄卡入腰间的扣环,调整了一下位置。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你现在可以走了,”蒂姆说,“去你任何一个想去的地方。对HEO来说,一个不在搬运计划里的大学生没有任何价值。你不在我的库存清单上,所以你是自由的。”他转身要走,迈出一步,又停下来,侧过头。雨水从他鬓角滴下来。“还有一件事。这件大衣不要丢。如果你想活着见到明天的太阳,就不要把这件大衣弄丢。那些士兵很快就会来,他们分不清谁是学生谁是HEO,但他们认得这件大衣。你穿着它,他们会把你当成我们的人。脱掉它,你才是平民。所以,在救援队冲进来之前,找个没人的地方把它藏好。大衣不用还了,我还有一件在车上。”

白序玲裹着大衣站起来。腿还在抖,但她站住了。她看着蒂姆转身朝运输车方向走去。他走出几步,头也没回,抬起一只手随意挥了挥,像是在说晚安,又像是在赶蚊子。她裹紧大衣,朝编组帐篷方向走去。大衣上还残留着淡淡的机油味,不好闻,但很暖。

北清学院·训练场·HEO撤离

9月14日·凌晨6:25·气温11℃·小雨

最后一辆运输车的引擎在雨幕中发出低沉的轰鸣,四条装载着物资的重型平板车依次启动,轮胎在泥浆里空转了几圈,咬住地面,缓缓朝银杏大道方向驶去。蒂姆站在仓库门口,雨水从他鬓角滴下来,他看着车队尾灯在雨幕中逐渐缩小成几个模糊的红点,然后用通讯终端向所有仍在主校区内的HEO成员发送了撤离信号。守在训练场周围的持枪守卫开始有序后撤,搬运组的最后几名成员将最后几箱脉冲弹匣扔上车斗,翻身上了运输车后挡板。工程学院方向的佯攻部队在同一时刻停止射击,迅速脱离与武装部残部的接触,沿预定路线朝燕京线轨道方向撤退。

训练场上只剩下泥浆、散落的弹药箱碎片、被踩烂的压缩干粮包装袋,以及那些被遗留在编组帐篷后面的尸体。HEO走了。他们带走了武装部仓库里所有能搬动的装备,留下了几只还在训练场边缘游荡的嵌合体,以及一群浑身是泥、惊恐未定、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的滞留者。最后一辆运输车的尾灯消失在银杏大道转弯处之后,训练场上安静了片刻——没有枪声,没有引擎声,只有雨声和远处几只嵌合体低沉的喉音。

北清学院·训练场·运输车区域

9月14日·凌晨6:30·气温11℃·小雨

赵淼淼是在物资搬运接近尾声时出现在训练场上的。她就坐在一辆重型平板运输车的后备箱边缘,嘴里叼着一根细长的烟,背靠着冰冷的金属货柜。她穿着北清学院的秋季制服,外罩一件剪裁考究的深色风衣,风衣领口别着赵氏地产的家族徽章,皮靴锃亮。她抽烟的姿势很熟练,不是那种刚学会的故作老成,而是已经抽了很久、把抽烟当成一种打发时间的习惯动作。

白序玲裹着蒂姆的军大衣从运输车旁边经过时,赵淼淼的目光扫到了她——不合身的湿外套,沾满泥浆的拖鞋,脖子上被掐出来的红痕,以及那件深灰色军大衣左肩章上那个HEO-S徽章。赵淼淼的视线在那个徽章上停留了不到半秒,然后把烟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嘴角。

“被打了?看着不像打架,像是被人按在地上掐过。喉咙上那印子一看就是手指,而且是小指偏短的人,力道不均匀。你真不走运——遇到这种事还能站着的,要么是运气好,要么是对方太弱。看你这体型,对方应该是太弱了。”

白序玲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她。她的嘴唇还抿着,下巴微微抬起。赵淼淼看着她这个表情,嘴角动了一下,不是微笑,是把烟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嘴角时带动的肌肉动作。

“你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垃圾。没事,我不在意。我建议你省点力气,你现在这样子应该去找个能避风的地方待着,而不是站在这里瞪一个你根本不认识的人。我对你没恶意,但你的眼神让我有点烦。所以你最好换一个方向继续走。那边编组帐篷里还有几个没被带走的伤员,他们可能更值得你瞪。”

白序玲没有回嘴。她转过头,朝编组帐篷方向走去。她走出几步后,赵淼淼的声音从背后懒洋洋地飘过来:“你的拖鞋左脚鞋底快掉了,走路别拖地,很吵。”白序玲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把左脚抬高了些,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

那个试图反抗的学生是在物资搬运接近尾声时动手的。他被编入搬运组,一直在往运输车上装脉冲弹匣。没有人注意到他什么时候从货堆里摸了一把刺刀——武装部标准配发制式刺刀,刀鞘还卡在他后腰的腰带上,被外套下摆遮住了。

他突然将怀里那摞弹匣砸在离他最近的HEO成员脸上。弹匣从那人脸上弹开,砸在旁边另一个守卫的肩膀上,散落一地。他从外套内侧掏出枪——一把联邦陆军淘汰的旧式手枪——上膛,开枪。第一发击中仓库门口守卫的左腿,第二发击中另一个搬运组成员腰侧,第三发擦过一个正从地上捡弹匣的守卫的耳朵。

然后他被从右侧射来的两发子弹击中——一枪打在右肩,一枪打在大腿。手枪脱手,整个人仰面倒在泥地里,右肩和左腿的伤口正往外涌血。他没有昏迷,眼睛还睁着,胸腔剧烈起伏,嘴唇在动,但没有发出任何能被听到的声音。

赵淼淼把手里的烟掐灭在金属挡板上,从后备箱边缘滑下来。风衣下摆蹭过保险杠,沾了一道柴油灰。她走过去时没有跑,没有喊,步伐和她在北清教学楼走廊里走向下一堂课没什么区别。她经过一个正捂着耳朵、血从指缝间滴下来的HEO成员,瞥了他一眼,然后走到那个学生旁边,弯腰捡起掉在泥地里的那把刺刀——这把刀是之前武装部士兵被缴械时掉落的制式装备,被搁在仓库门口的弹药箱上。

她把刺刀在袖口上蹭了蹭刀面上的泥水,蹲下身,用膝盖压在学生的胸口上。他闷哼了一声,右肩的伤口因为胸腔被压迫而涌出更多血。赵淼淼将刺刀刺入他的颈侧。动脉破裂,血溅在她风衣领口和左侧脸颊上。那个学生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极短的、被血堵住的气音,然后不动了。她把刺刀拔出来,刀锋退出时发出一声湿润的闷响。她把刀扔在尸体旁边的泥地里,刀柄落进泥浆,溅起一小片泥水。

她直起身,从风衣口袋里掏出那块手帕,擦了擦手指上沾的血和雨水,把手帕翻了个面叠好,塞回口袋。然后她转向旁边那个还捂着耳朵的HEO守卫,语气和她在金融课上做案例分析报告时一模一样——冷淡,不带任何情绪波动,像是在跟施工队交代整改事项。“刚才被弹匣砸脸的那个,去分诊帐篷止血。被击伤左腿的,自己找地方坐下别乱动。被击伤腰侧的,伤口在哪里?让我看看——没伤到肾脏,算你走运。搬运进度被耽误了。从现在开始,你们的人把眼睛放亮一点。如果还有人藏着武器没被搜出来,受伤的就不只是三个人。”

她停下来,看了一眼脚边那具还在微微抽搐的尸体。“这个人刚才开了三枪,击伤三人。如果你们连一个学生偷偷藏了把手枪都发现不了,那就该考虑换个搜身标准。他死了,这件事到此为止。”

她朝运输车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她转向站在仓库门口的几个HEO守卫,他们目睹了整个过程。“你们看到了什么?”她的声音不高不低。一个守卫反应最快:“那个学生持枪反抗,被击毙。我们只看到这些。”赵淼淼不置可否,只是让他去把停在仓库西侧的那辆重型平板运输车开过来,把车尾对准这具尸体,挡住编组帐篷方向的视线。

车开过来停稳后,她走到尸体旁边蹲下,把手伸进学生已经浸透泥浆的外套内侧,摸了一遍——确认没有任何证件、学生卡、或带有识别信息的私人物品。手指触到一个硬角,是武装部训练课用的身份识别牌。她把牌子扯下来,塞进自己风衣口袋。然后她从地上捡起那把还沾着血的刺刀,用之前擦手指的那块手帕裹住刀柄,仔细擦去刀柄上可能残留的任何指纹。擦完后把手帕翻了个面叠好,放回口袋,把刀扔在尸体手边——看起来像是那个学生在挣扎过程中自己掉落的武器。

她站起来,朝编组帐篷方向看了一眼。帐篷里没人探头,运输车庞大的货柜遮住了所有视线。她的目光最后落在几步之外——白序玲站在那里,怀里抱着那个帆布应急包,身上的军大衣已经脱掉了,换上一件从废墟里捡来的普通夹克。赵淼淼没有走过去,没有解释,没有威胁。她只是抬起右手食指,轻轻压在嘴唇上。白序玲没有说话,没有点头,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赵淼淼转身朝运输车走去。

赵淼淼重新爬上后备箱,坐回原来的位置,把烟叼在嘴里点燃,靠回冰冷的金属货柜上。她的左脸颊上还残留着血迹,风衣领口上的血渍已经被雨水冲淡。她仰头看着雨幕,把还在微微发抖的左手塞回风衣口袋里。

整个过程没有让任何一个非HEO滞留者目击到刺杀本身。监控数据在袭击中被科技派全部清除。刺刀上的指纹被擦去,刀柄上只残留着泥浆和嵌合体的体液。调查组在袭击后询问了几个滞留者,没有人能提供任何有用的信息——他们只听到了枪声,看到了尸体,知道有人反抗然后死了。他们不知道是谁用刀捅了那个学生。

北清学院·训练场及周边·生物袭击混乱场面

9月14日·凌晨6:35—6:50·气温11℃·小雨

HEO撤离后,训练场上只剩下泥浆、散落的弹药箱碎片、被踩烂的压缩干粮包装袋,以及那些被遗留在编组帐篷后面的尸体。几只从生态馆里被放出来的嵌合体还在训练场边缘游荡,它们的低沉的喉音在雨幕中时远时近。

训练场上仅存的秩序在HEO撤离后迅速瓦解。一个穿着北清学院外套的男生从编组帐篷方向冲出来,踩着泥浆朝HEO留下的最后一辆空运输车狂奔。他的手臂在之前搬运物资时被弹药箱划伤了,袖口浸透了血,但他顾不上——他跑得很快,快到他身后那个同宿舍的朋友追不上他,只能伸着手喊他的名字,喊得声音都劈了,但他没有回头。运输车的引擎已经发动,正在缓慢起步,轮胎在泥浆里空转,那个男生追上车尾,双手抓住后挡板,整个人挂在车上。他的腿还在半空中晃,挣扎着往上爬,但他的体力已经耗尽。他的手指在湿滑的金属挡板上扣了几下,指甲在油漆面上刮出几道印子,然后他的手松开了,整个人从车尾摔下来,后脑勺磕在泥地里,溅起一小片泥水。他躺在泥里,眼睛还睁着,看着运输车的尾灯离他越来越远,直到被雨幕吞没。他那个朋友终于追了上来,但只看到他的室友躺在泥里,眼睛还睁着,呼吸已经停了。他跪在泥浆里,双手撑着地面,低下头,雨水从他额头上淌下来,和泥浆混在一起。

另一侧,一个武装部学员被坏血鼬咬穿了小腿。他倒在地上,用手肘撑着地面试图往前爬,但他的腿已经使不上力,拖在身后像一根被折断的树枝。他的同伴——平时和他在同一张桌子上吃合成肉套餐、同一个宿舍里抱怨武装部体能测试标准太高的人——正站在几步之外,手里握着一把刚从地上捡起来的脉冲步枪。枪里还有弹药,枪口对着那只坏血鼬。但他没有开火。他看着坏血鼬的利齿咬穿同伴的膝盖,看着同伴伸着手朝他喊“开枪”,他的手指扣在扳机上,指节发白,但他没有扣下去。因为他看到了另一只坏血鼬正从旁边运输车的底盘下钻出来,朝他的方向移动。他迅速后退了几步,把步枪抵在肩上,枪口转向那只正在朝他逼近的坏血鼬。他没有看地上那个还在挣扎的人,他甚至没有低头。他开了一枪,击中了那只坏血鼬的前腿。然后他转身朝编组帐篷方向跑了,再也没有回头。地上那个人还在叫他,声音越来越弱。那只咬穿他膝盖的坏血鼬已经松开了嘴,去追那个逃跑的人了。但它的唾液里含有抗凝血酶,他腿上的伤口还在不断往外涌血。他用手按住自己的膝盖,血从指缝间喷出来,按不住,止不住。他的视野开始模糊,最后看到的是自己那条被咬烂的小腿,和他同伴消失在雨幕里的背影。

一只坏血鼬正从倒在泥地里的尸体上跳下来,嘴里叼着一截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它的后腿踩在尸体的胸口上,那只尸体的手还保持着往自己脖子方向伸过去的姿势,手指半蜷,像是想抓住什么,但什么都没抓住。几只焰尾蛾停在编组帐篷顶部的帆布上,翅膀在雨里轻轻翕动,暗紫色的翅脉在应急灯的照射下幽幽发着生物荧光。它们不攻击人,但它们的翅膀粉末含有致幻毒素,一个躲在帐篷最里侧的女生在吸入了飘散的粉末后开始不受控制地尖叫。她推开了扶着她的人,光着脚跑出帐篷,朝银杏大道方向跑去,消失在雨幕里。没有人去追她。

训练场边缘,那只被电弧击毙的原型体仰面躺在泥浆里,四只爪子朝天,腹部被近防火炮轰开的创口还在往外淌着深色的体液。几只坏血鼬正围在它旁边,咬开它腹部最柔软的鳞片,把头埋进去撕扯内脏。原型体生前是生态馆里最强的个体,是所有基因编辑生物的王牌,在自然界没有天敌。它死于人类的武器,而它的尸体正在被自己的同伴分食。

赵淼淼站在运输车原来的位置,手里那块原本用来检查受潮情况的数据板还亮着。她低头看着屏幕上还在跳动的物资清单,然后抬起头,看着那辆已经远去的运输车,看着被从车尾甩下来的那个男生的尸体,看着地上那个还在流血但已经没人管的武装部学员,看着那个抱着室友尸体跪在泥浆里发抖的男生。她把烟从嘴边拔下来,在金属挡板上缓缓按灭。她的手指没有抖,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把熄掉的烟头收进了风衣口袋,而不是随手扔在地上。这是她今晚第一次没有乱扔烟头。然后她开口,语气和她在金融课上做案例分析报告时一模一样——冷淡、精确、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她说至少这些人证明了她的理论是对的:在资源极度匮乏的危机环境中,个体的道德约束会在生存本能面前迅速瓦解。她说她不怪他们,她只怪自己没有提前算到这一点。但她的手指在口袋里捏着那枚被她按灭的烟头,捏得很紧,紧到指甲隔着滤嘴掐进了自己的掌心。

北清学院·训练场

9月14日·凌晨6:50·气温11℃·小雨

武装部分校的救援队沿燕京线轨道抵达主校区。第一批强化人从装甲运兵车上跳下来——持戟强化人、防御型强化人、双刀强化人、重型强化人。他们在训练场上展开了对残余嵌合体的全面清剿。持戟强化人左臂防护屏障展开,动力戟一记横斩斩断原型体头颅。双刀强化人短刀翻飞,将几只坏血鼬一一击毙。重型强化人伸出机械手掌抓住一只突围嵌合体的后颈,左手握拳三拳砸碎颅骨。

主校区上空,两架渡鸦重型武装炮艇低空突入,旋转式脉冲炮将试图逃窜的嵌合体钉死在柏油路面上。猛犸多用途重型装载战斗车辆沿轨道驶入训练场,推土铲上沾满了碎瓦砾,起重臂将分校调来的主战坦克吊运至装载平台,自动绞盘锁定坦克底盘。

白序玲在编组帐篷门口看到了猛犸停稳的全过程。她还跪在急救毯旁边,手上正在给一个受伤的士兵压住腿上的伤口。她没有表情变化,只是把止血带扎紧,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然后低头继续检查陈妤的体温。

军士长的数据板上列着密密麻麻的名字。他对照着主校区滞留人员名单逐个核对。“陈妤,文学院。昏迷,已转运。”“安德烈·谢尔盖耶维奇·科洛廖夫,武装部,学员。已确认死亡。”洛锦知靠在装甲运兵车的后舱门边,听到这个名字,低下头看着腰间那把短刀的刀柄,用拇指按住刀柄末端,把刀往里推了推。

白序玲站在几步之外,双手插在军大衣口袋里。她听到军士长念出一个又一个名字,有几个名字念出来时没有人应声。她把大衣领子翻起来遮住脖子上那道还在消退的红痕,手指在口袋里触到那张被雨水浸软又晾干的民兵日记扫描件——那个从地球来的新兵说“挺近的”。她把那张纸往口袋里又塞深了些。

北清学院·训练场·撤离点

9月14日·上午7:30·气温12℃·小雨

首批撤离人员在救援队护送下登上装甲运兵车。赵淼淼被编入第一批撤离名单,她在登车时回头看了一眼训练场上那台报废的安保机甲——洛锦知驾驶过的那台,左臂脱落,炮管断裂,右臂电击线圈在雨中冒着最后一缕余热蒸汽。她看了几秒,然后低头钻进运输车后舱。

洛锦知主动留到最后一批伤员转运完再登车。他和几个医疗兵一起把最后一个腹部撕裂伤的伤员抬上担架,送进装甲运兵车的后舱。登车时他回头看了一眼训练场——编组帐篷的支架塌了半边,分诊帐篷门口还堆着几箱医疗废物,那台报废的安保机甲还半跪在泥浆里。他低头看了一眼腰间那把制式短刀——刀柄上残留的血渍已经被雨水冲干净了——然后把刀往里推了推,转身上车。

白序玲登车后找了个靠角落的位置坐下,把军大衣脱下来折好抱在怀里。她从应急包里摸出那包还没拆封的自热暖贴,撕开包装,塞进大衣内侧的口袋里。窗外,那台报废的安保机甲还半跪在泥浆里,直到装甲运兵车转弯,把它挡在银杏大道的树影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