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日记
那片水渍在手机闪光灯的照射下泛着暗暗的光泽,像是一滴干涸了很久的泪。
王一博把整张纸小心地装进证物袋里,动作比刚才更加缓慢,像是手里捧着的不是一张纸,而是一个人最后一点残存的意识。他的指腹隔着透明塑料按在那片水渍上,体温透过塑料薄膜传过去,那滴眼泪已经凉透了,什么都感觉不到。
“一博。”肖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王一博立刻转过身去。
肖战站在厨房门口,手电筒的光从他身侧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对面的墙壁上,黑黢黢的一大片。他没有看王一博,而是看着厨房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储物柜。
那个柜子的门半开着,里面塞满了东西,但最上面那一件格外显眼。是一本深蓝色的硬壳笔记本,封面磨得发白,边角翘起,像是被反复翻阅过很多次。
王一博走过去,蹲下来,把那本笔记本从柜子里抽出来。
笔记本比想象中重,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像是里面夹了什么东西。他翻开封面,第一页空白,第二页空白,第三页终于有了字。
字迹很小,密密麻麻的,填满了整页纸,连页边距都没有留。墨水的颜色是蓝黑色的,有些地方已经洇开了,模糊成一团,但大部分还能辨认。
“2020年3月12日。”
王一博念出声来,像是在自言自语。他的手电筒照着那些字,肖战也走过来了,站在他身后低头看着。
“今天周老师说我很特别,他说我比其他学生更敏锐,更能理解他的研究。他说想让我做他的助手,帮他完成一个很重要的实验。我很高兴,真的很高兴。来南城这么久,从来没有人觉得我特别。”
肖战的睫毛微颤了下。
王一博翻到下一页。
“2020年4月3日。实验开始了。周老师说这个实验叫镜屋,他说每个人心里都有一面镜子,镜子照出来的不是我们真实的样子,而是我们以为自己真实的样子。他说他要帮我打破那面镜子,让我看到真正的自己。”
“2020年4月17日。今天的实验让我很不舒服。他让我闭上眼睛,跟着他的声音走,我看到了一些画面,那些画面很可怕,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他说那都是我的记忆,是我压抑在潜意识里的创伤。可是我不记得我有过那些创伤。”
“2020年5月2日。我问他那些画面到底是不是真的,他看着我眼睛说了一句让我很害怕的话。他说,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信了。”
王一博翻页的手顿了下,接着又翻到下一页。
“2020年6月8日。我已经分不清了。他说的那些事情,有些我记得确实发生过,有些我不确定,有些我确定从来没有发生过。但是他的语气太笃定了,笃定到让我开始怀疑自己的记忆。他说我的记忆是靠不住的,我的大脑为了保护我篡改了很多东西。他说只有通过他的引导,我才能看到真相。”
肖战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搭上了王一博的肩膀。那只手没什么力气,指尖微凉,隔着薄薄的衬衣布料,王一博能感觉到那几根手指轻微的颤抖。
他没有回头,只是不动声色地把肩膀往上抬了一点,让肖战的手能搭得更省力一些。
季晨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走过来了,站在门口,手电筒的光从另一侧打过来,把三个人的影子在厨房的墙壁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2020年7月21日。今天的实验持续了三个小时。醒来的时候我哭了,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哭,眼泪就是止不住。周老师递纸巾给我,他说这是正常的,是情绪在释放。他说我做得很好,他说他是唯一能帮我的人。”
“2020年8月15日。他说他要走了,要去南城大学。他说他想带我一起去,但是手续很麻烦。他握着我的手说,等他安顿好了就来找我。他的手很暖。”
“2020年9月3日。他没有联系我。”
“2020年9月20日。我给他发了邮件,他没有回。我给他打了电话,他没有接。我去南城大学找他,他的助理说他不方便见我。我不明白,他说过我是最特别的那个,他说过只有他能帮我。”
王一博翻页的速度越来越慢,像是在给肖战留出足够的时间看完每一行字,也像是在给自己留出时间消化那些字里行间越来越浓烈的绝望。
“2020年10月10日。我又去找他了。这一次他见了我,但他的眼神变了。他看我的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人,像是在看一个实验样本。他说镜屋实验已经结束了,他说我需要自己消化那些东西。他说他教过我的方法,我可以自己用。可是那些方法都是他教的,没有他我根本用不了。”
“2020年11月5日。医生说我有重度抑郁。给我开了药。药很苦,吃完之后脑子木木的,什么都想不了。但有时候我还是会想起来,想起来的时候心脏像被人攥住了,喘不上气。”
“2020年12月1日。我决定退学。辅导员劝我再想想,我没听。我必须离开这个地方,离开有他的地方。可是我发现我离不开。就算不在同一个城市,我的脑子里全都是他种下的东西。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在我脑子里转,日日夜夜不停地转,我控制不了。”
肖战的呼吸忽然变得急促了点。
王一博感觉到了,搭在他肩上的那只手收紧了些,他侧过头想去看肖战,但肖战已经把手从他肩上拿开了,退后了半步,声音很低地说了句,“继续看。”
他翻到笔记本的最后几页。
字迹从这里开始变得完全不同了。之前的字虽然小,但还算工整,从这一页开始,字迹变得狂乱潦草,有些行歪歪扭扭地往上翘,有些行猛地往下坠,像是在写这些字的时候,握笔的人正在经历某种剧烈的情绪波动。
“2021年1月13日。他来找我了。他站在我家楼下,穿着那件浅色的大衣,看见我的时候笑了。他说想我了。他说他的研究遇到了一些困难,只有我能帮他。他说我是唯一一个完成了全部实验过程的人,我的数据是最完整的。他说他需要我。”
“我让他上楼了。我是不是很蠢。”
“2021年1月14日。他又给我做了一次催眠。不,不是催眠,是别的东西。他让我进入了一个很深很深的状态,我看到了一些我不应该看到的东西。他说那些都是我的过去,但我知道不是。那些是他的。他把他的记忆种到了我的脑子里。”
王一博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2021年1月20日。我去了南城大学,偷偷进了他的办公室。他的电脑没有关,我看到了那些文件。十二个人,我是第七号。他给每个人都建了一个文件夹,里面有我们的照片和咨询记录,还有我们的实验数据,还有我们的记忆档案。”
“他把我们的记忆都偷走了。”
“2021年1月25日。我报了警。但是警察说我没有证据,说我说的这些太抽象了,说他们没办法立案。一个女警姐姐很温柔,她说你可以去学校投诉他。我说他是我的老师,也是我的心理咨询师,我投诉他谁会信?”
“2021年2月3日。药吃完了。我没有再去医院。不想去了。吃了药脑子就木木的,不吃药就会不停地想那些东西。我想忘了所有的事情,可是我做不到。他在我脑子里安了家,赶不走了。”
“2021年2月14日。今天写了一封遗书。贴在冰箱上了。万一哪天我真的不在了,至少有人知道该去找谁。”
最后一段话写在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字迹反而平静了,像是写这些字的人终于在某个瞬间找到了一点安宁。
“如果有人在读这本日记,请你帮我做一件事。去告诉那些和我一样的人,那些被周牧之选中的人,他们不是疯了,他们不是病了,他们只是被人偷走了一部分自己。那不是他们的错。”
底下空了两行,又写了一句话,字迹很轻,像是笔尖几乎没碰到纸面。
“我好想回到三年前,回到那个我没去找周牧之报名的下午。如果我那天没有走进他的办公室,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笔记本到此结束,厨房里安静了很久。
季晨第一个开口,声音比平时粗了一些:“这个畜生。”
只有两个字,但这两个字里包含的东西太多了,多到王一博觉得整间厨房都装不下。
他把笔记本装进证物袋,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发出“咔”的一声脆响。他在这个逼仄的厨房里蹲了太久,腿都麻了。肖战站在他旁边,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搭回了他的肩上,这一次没有拿开。
“师父。”王一博的声音有点涩,“你说得对。”
“什么?”
“这个案子从一开始就不是巧合。”他转过身,面对肖战,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王一博能看到肖战眼底那片淡淡的青色,那是熬夜的痕迹,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这是一个持续了三年的闭环。周牧之用他的专业知识,在他的学生和来访者身上做实验,把不属于他们的记忆植入他们的意识里,摧毁他们的自我认知,让他们怀疑自己的记忆,怀疑自己的判断,最后连自己是谁都分不清。”
肖战看着他,没有说话,但那双安静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亮。
“冯苒逃出来了,但她逃出的只是身体,她的意识被留在了镜屋里,出不来。”
肖战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这间屋子里还残留着的某个人影:“如果冯苒的推测是真的,周牧之不仅在他主持的实验项目中对参与者进行了潜意识层面的行为引导,还把某种记忆植入了他们的意识中,那么白薇叶思琪、李哲的坠楼,就可能不是简单的诱导自杀。”
他的目光落在王一博手里那个证物袋上,透过透明的塑料看着那本深蓝色笔记本的封面。
“如果他们在某个时刻,突然分不清哪些是自己,哪些是被植入的记忆,那种混乱和恐惧,足以让人崩溃。”
王一博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是程宇恒打来的。他接起来,程宇恒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种罕见的严肃。
“王一博,你让我查的那个冯苒,我在系统里看到你们的勘查记录了。还有一件事你可能会感兴趣,周牧之那个研究项目的十二个参与者,除了白薇叶思琪,李哲和冯苒,剩下八个人的情况我也查了。”
“怎么样?”
“八个人里,有三个人在过去两年内因为精神健康问题住过院,诊断都是抑郁或焦虑相关。有两个人已经离开了南城,目前下落不明。剩下的三个人,有一个在今年五月试图自杀,被救了回来。”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十二个人,没有一个完整走出来的。”
王一博握着手机的手指慢慢收紧了。他挂了电话之后,把那八个人的情况简短地告诉了肖战和季晨,然后从证物袋里取出那张冰箱上的纸,重新看了一遍那行字。
“如果我死了,请找这个人。”
下面写着周牧之的名字和地址。
她把最后的希望放在了一扇永远不会被敲响的门上。
王一博把纸重新装回证物袋,揣进口袋里。他看了一眼肖战,肖战正站在厨房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脸上的表情,但王一博知道他在看自己。
“先回局里,申请周牧之的传唤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