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怎么不算自投罗网
当晚肖战在床上睁着双眼躺了很久。
安眠药在床头柜的抽屉里,他掰了半片,生吞下去。
药效如约而至。
每次都有乱梦。梦里的灯光是暖色的。水晶吊灯,旋转楼梯,客厅里摆了很大一棵花柱。仰云颐穿着一件鹅黄色的纱裙,站在他面前,伸手拉他的袖子,说你怎么才来。
他低头一看,自己手里多了一杯香槟。穿着西装,别着袖扣,和在那个拍卖会上穿的一样。
仰云颐挽着他的手臂,带他在人群里走。人们一个个跟他碰杯,他叫不出他们的名字,但脸上那个标准的微笑自动切换了上去。他们聊着天,滑雪,时装,雪茄,每一个话题都像泡沫浮在香槟表面。
他站在人群中间,哽得喘不上气。但脸上还是那个笑。
这时候他闻到一阵香气。仰云颐站在他旁边,把手腕伸到他鼻子底下,笑着问:好闻吗?我家新代理的,玫瑰之心。格拉斯调的,你猜前调是什么。
他想说,挺好闻的。
然后他看见了一双眼睛。
在人群后面,暖色灯光的边缘,一双让他无所遁形眼睛。穿过所有碰杯的、寒暄的、笑着的人,穿过玫瑰的甜香,直直地钉在他身上。
他手里的香槟杯晃了一下。
那双眼睛还在。
他醒了。
天光已然大亮,肖战躺在床上,浑身是汗,心脏砰砰跳。
梦里的画面还在脑子里盘旋。不是仰云颐,不是宴会,不是香水。是那双眼睛。
*
醒来之后,烦恼就接连而至,不如不醒。
第一个电话是医院打来的。爷爷的主治医生语气很客气,但说的事一点都不客气。药企原本的赠药项目调整了入组条件,这个月的费用要涨到八万,而且名额有限。肖战靠在床头,听完之后只问了一句什么时候补款。医生说最晚明天下午之前。
挂了电话,他打开手机银行看了一眼余额,又打开备忘录算了算下个月的房租和基本开销,翻到通讯录里一个中介的联系方式,发了条消息:我那辆车,能多快出手就多快出手,价格低一点没关系。
那边回得很快:急售的话,得再降五千。
行。他回了一个字。
他把手机搁在床头柜上,揉了揉眼睛,然后起身去洗漱。
下午还要去公司。
他和经纪公司的合约纠纷已经拖了快半年。最开始有仰云颐父亲的律师团队帮他顶着,对方还愿意谈。后来他和仰云颐关系僵了,律师也就撤了。公司法务部的态度立刻从“可以协商”变成了“按合同办事”。
会议室里,对面推过来厚厚一沓合同。肖战翻开,逐页往下看。合同里还是有那条“甲方有权根据市场情况调整艺人档期安排”,他去年自己谈来的戏约也是被这一句话换给其他人的。
往后翻,他去年的片酬还有尾款没结清,新合同里直接写明“乙方确认与甲方之间不存在任何历史欠款”。大半年的收入,被一行字勾销了。
肖战把合同合上,说我考虑一下。法务说不急,三天后我们再谈一轮。
*
三天到了,肖战准时出现在公司门口。
他还是一个人。手里拿着上次那份合同,封面已经被他翻得起了毛边。这三天他找了两个律师,一个开价他付不起,一个听完情况之后说“建议你尽量协商”。他把合同里的关键条款查了一遍又一遍,查到最后心里只剩一个念头:拖。
电梯开门后,他看见会议室门口站了一个人。
二十五岁上下,戴一副银框眼镜,一丝不苟的深灰色西装,他的气质很难被忽视。
那人看见肖战,主动迎上来。“肖先生您好,我是林剑。受王总委托,今天由我代表您出席这次会议。”
肖战愣了一下。代表我。
“你是律师?”
“我是王总的行政助理。您的情况我已经了解过了,如果您同意,我会帮您处理今天的续约谈判。”
“你了解多少?”
林剑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翻到第二页,上面是肖战的合约时间线、收入明细、公司分账记录,用不同颜色的标签分好类。“如果您有补充,我们现在可以过一遍。”
肖战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不用补充了。进去吧。”
会议桌对面还是法务和艺人经纪部的负责人,他们看见肖战身后跟进来的林剑,顿了一下。
“这位是?”
林剑没有等肖战介绍。他将公文包放在桌面上,朝对面微微一颔首,“盛和集团,林剑。今天受肖先生委托,全权处理本次合约事宜。”
接下来将近一个小时的时间里,肖战几乎没有说话。林剑的声音不高,但每一句都精准地落在关键点上。法务中间试图打断他,但都被他温和地接了回去。
最终方案和肖战预想的完全不同。盛和集团旗下一家文化投资子公司注资,成立肖战个人工作室,挂靠在原经纪公司名下,但独立运营,肖战拥有全部决策权。法务还想说什么,林剑已经把修改后的合同递了过去:“这是我方拟定的版本,贵司可以先审阅。有任何问题随时联系我。”
法务接过去,脸色像吞了一只苍蝇,但嘴上只能客客气气。
会议结束。林剑收起文件,站起来和两人握手道别,像是刚结束了一场愉快的学术讨论。
走出会议室后,他把整理好的文件递给肖战,“肖先生,刚才的方案只是一个过渡。等工作室运营稳定之后,您想完全独立出来也是可以的。”
“相关的法律文件之后会发到您邮箱,有任何问题随时联系我。”
说完便敛了目光,没有再多说话的意思。
肖战苦笑,“王总在哪?”
林剑像是早就知道他会这么问。“在楼下车里等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