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傍晚时分,蓝忘机才堪堪起床,一起床便看见魏无羡在床边看着书急忙起了身,小腿一下子抽筋差点倒了下去,魏无羡语气带着焦急:“说了多少次,你我夫妻之间不必如此,刚刚要是不小心倒了下去怎么办?这是我在身边,我不在怎么办?”
蓝忘机看着魏无羡急忙给他揉腿的样子,顿时生了几分委屈,这倒让魏无羡哭笑不得:“怎么了?我可不是凶你,这是担心你。”
蓝忘机依旧缩在里面与魏无羡拉开距离,连腿也一直往回收,魏无羡一把将人拉进怀里:“还跑,要去哪?乖些,阿湛,别让我担心好嘛。”
蓝忘机有几分不解,看向魏无羡,把他的手放在肚子上,还带着几分羞涩和不自然:“温情说了,孩子很好!”
魏无羡无奈的亲了一下他的脸颊,蓝忘机的耳朵一下子红了起来。
“我担心的是你,不止那个孩子!”
清凉殿的灯火早已灭了大半,只剩檐下两盏孤零零的灯在风里晃着。
殿内透着几分简陋与荒凉,褪色的纱帐、磨旧的地砖、窗棂上糊了一层又一层的窗纸,像是用岁月一层层糊上去的。
一个身形消瘦的女人侧躺在贵妃榻上,身上披着一件暗紫色的旧外袍,半阖着眼,眉间带着常年不曾真正舒展过的竖纹。她就是哲太妃。
万嬷嬷端着一碗汤药走进来,步子很慢,腰背弓着,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她在榻前站定,声音不高不低:“太妃,该喝药了。”
哲太妃缓缓睁开眼,目光在药碗上停了一瞬:“放下吧。”万嬷嬷把药碗放在案上,退后一步,却没有立刻走。
她看着哲太妃那张日渐消瘦的脸,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哲太妃没有看她,声音淡得像隔着一层纱:“嬷嬷,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万嬷嬷愣了一下:“这是老奴跟着您的第三十二个年头了。”她的声音有些发涩,“老奴也老了。”哲太妃的目光从药碗上移开,落在万嬷嬷苍老的脸上——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心疼,又像是别的什么。
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招了招手:“下去吧。早些歇息。”万嬷嬷看着她,欲言又止,最终只低声说了一句:“天冷了……小姐,早些休息吧。”她弓着身子退了出去。
那一声“小姐”落在哲太妃耳中,像是火苗舔到了什么。她蜷在榻上,双手缓缓抚摸着自己逐渐老去的面容,眼底的恨意像暗火一样翻涌,无声无息。
就在这时,帘幕后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有人踩到了一块松动的地砖。哲太妃的目光陡然冷下来,盯着帘幕的方向,声音不高,却带着刀刃的硬度:“出来吧。遮遮掩掩的。”
帘幕被掀开一角,一个穿青衣、戴面具的男人从暗处走出来,步履不急不慢。他看了看哲太妃那张阴鸷的脸,发出一声低笑,像在观赏什么有趣的东西:“太妃这是怪我打扰了你们主仆情深?你们的感情真叫人羡慕。”
哲太妃没有理会他的嘲讽,冷冷地看着他:“大晚上的,你不去该去的地方,来我这里做什么?你不是回岭南了?”
青衣人走过去,大大方方地在榻边坐下,姿态随意得像在自己家里。哲太妃不自觉地往榻里侧退了退,他却只是笑:“怕什么?我可对你这病美人没兴趣。我听说你今天跟永河县主碰面了?结果如何?”
哲太妃冷笑一声:“你怕是早就知道了吧?那女子我算是看透了——太皇太后养了这么多孩子,也就苏姣这一个有点脑子。不好糊弄,比她那个娘精明得多。”
青衣人靠在椅背上,目光闲闲地落在瑞云鼎吐出的烟上:“是么?那如果她死了呢?那老东西怕是坐不住吧。”
哲太妃猛地坐直了身子,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你疯了?还嫌我们死得不够快?我警告你!别太过火。”
青衣人看着她紧张的模样,笑得更开了:“你紧张什么?我说笑的。”他停了一下,“不过,已经有人对皇后下手了。用的还是当年对付毓妃的手段。借着那老东西的名声,替自己办事。”
哲太妃的眼神一凝:“皇后?怎么可能?有蓝氏的人在身边,怎么可能得手?”
青衣人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嫌弃:“所以说那帮人蠢。蓝忘机根本就没上套,他现在装出一副浑然不知的样子,让魏无羡去查、去防、去把所有精力都放在他身上。他在用自己的身体做饵,想钓出背后的那条线。那群蠢货还以为自己的手段天衣无缝。”
哲太妃沉默了片刻,拢了拢披风,然后她开口,声音冷了几分:“你跟我讲这些做什么?本宫不管这些。本宫只要本宫要的东西。还有元龙。”青衣人站起来,理了理衣袍:“娘娘乖乖听话,好好喝药,仲孙小公子自然平安无虞。”
哲太妃攥紧了披风边缘,声音带着咬牙切齿的恨意:“呸,你个道貌岸然的。”青衣人没有生气,只是笑了笑:“是么?”然后他转过身,推开门走了出去。夜风从门口灌进来,吹得烛火猛地跳了一下,又稳住了。
万嬷嬷回到自己住的偏房时,一个小宫女正蹲在桌边摆弄什么。听见门响,她连忙站起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笑得又怯又亮:“嬷嬷,你回来了!”
她端着一碗面走过来,碗边还搁着一个剥了壳的蛋,“看,这是我给你留的。生辰快乐。”
万嬷嬷愣了一下,才接过那碗面,低头看了看,面是粗面,汤是清汤。她知道这已经是一个小宫女能拿出的全部心意了。
她伸手摸了摸小翠的头:“好孩子……你留着吃吧,嬷嬷不饿。”小翠摇摇头:“今天是嬷嬷生辰,你吃。”她说完,又怕万嬷嬷推辞,转身就跑出去了,脚步声轻快得像一只跑远的小鹿。
门关上了。万嬷嬷低头看着那碗面,面上的热气已经散了。
她沉默了片刻,从头上拔下一根银簪,慢慢插入面中。簪尖没入汤面,几息之后,她拔出来,银簪已经黑了。
万嬷嬷浑浊的眼底浮起一层阴鸷的冷光。她看着那根发黑的簪尖,手里的碗没有放下来。她在想,谁要杀哲太妃?不是借小翠的手,是让这碗面送到她这个老嬷嬷手里。真正要杀的人,是她。又或者是想借这碗面毒倒她之后,再借她的手去杀哲太妃。
万嬷嬷把银簪擦干净重新簪回头上,把那碗面端起来,走到后院,倒进了阴沟里。碗底残存的面条顺着污水流走了。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回屋关上了门。
窗外的风还在吹,清凉殿的灯又灭了一盏。万嬷嬷坐在床沿,看着手里那根银簪的尖头,在月光下泛着暗色的光。
她在想这个宫里,到底还有谁是干净的。小翠不知道自己在端一碗毒面,哲太妃不知道自己差点被人借刀杀人。
她靠在床头,闭上了眼睛,等着天亮。
不同于清凉殿,枫林斋此时蓝忘机看着魏无羡,眼里除了爱慕之外更有几分心虚。
蓝忘机坐在榻边,手搁在膝上。魏无羡靠在对面的椅子里,手里端着一杯天子笑,没有喝,只是转着杯沿。
温情和齐映竹下午来过的事,两个人谁都没有先提。但空气里绷着一根线,细得很,轻轻一碰就会断。
魏无羡低头看着杯子里微微晃动的酒液,他知道蓝忘机在等他开口,等他问,等他发作。可他不打算发作。至少在今晚,他不想让那些东西横在两个人中间。
他抬起头,脸上挂着惯常的笑,语气带着几分轻佻:“怎么?含光君这么贪恋朕的美貌?看了这么久还不眨眼。”
蓝忘机抬起眼看他,目光从那片笑意上掠过,像在辨认什么:“陛下。”他叫了一声。
魏无羡知道自己的笑没藏住,便把那点不自在收回去,重新换上那副没心没肺的腔调:“跟你开玩笑呢。这么多年了,你还是不禁逗。”
蓝忘机没有接话。他看了魏无羡很久,久到魏无羡几乎以为自己脸上的笑又僵了。然后蓝忘机忽然开口,像一颗石子轻轻落进水里:“魏婴。你有心事。”
魏无羡握着杯沿的手停了一下。他忽然忘了自己下一句要说什么。
阿湛,朕好久没听你叫魏婴了。他把这句话咽了回去,换成了笑:“你怎么看出来的?”蓝忘机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他,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没有质问,只有等待。
魏无羡放下酒杯。他走过去,在蓝忘机身侧坐下,伸手把他揽进怀里,下巴搁在他发顶。蓝忘机没有挣开。他靠在他肩上,鼻尖能闻到他衣领间淡淡的龙涎香和天子笑的余味。
两个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魏无羡先开口了,声音闷闷的,像从胸腔里慢慢挤出来的:“下午温情来的时候,朕就知道了。齐嬷嬷也知道了。朕知道你也知道了。”蓝忘机没有动:“嗯。”
魏无羡的手臂微微收紧了一些:“你拿自己当诱饵。你没有告诉朕。”蓝忘机沉默了一会:“告诉了陛下,陛下会让臣妾躲起来。”魏无羡闭了一下眼。
他知道蓝忘机是对的。如果提前知道,他会把枫林斋里里外外翻三遍,把所有可疑的人都换掉,把那根线头彻底掐断。
可掐断了线头,就再也抓不到线那端的人。
魏无羡把脸埋在他肩侧,声音低了许多:“朕是皇帝。朕护不住你,算什么皇帝。”蓝忘机的手抬起来,轻轻搭在他手背上。他的动作很轻:“不是护不住。是臣妾不想让陛下一个人扛。”
魏无羡没有回答。他只是把蓝忘机抱得更紧了一些。
过了一会儿,魏无羡松开他,语气恢复了那种不着调的样子:“行了,不说这些了。朕问你——下午齐嬷嬷来说的时候,你是不是就知道朕会猜到?”
蓝忘机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说不上是笑,只是有一点弧度:“臣妾没有猜。臣妾知道陛下知道。”
魏无羡看着他,想气又气不起来。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云深不知处,他翻墙被抓、被罚抄家规,蓝忘机坐在他对面看书,一页一页翻过去,始终没有抬头。他那时候觉得蓝忘机是故意不理他。如今想来,蓝忘机一直在看他,只是他那时候不知道。
“你以前可讨厌朕了,”魏无羡靠回椅背,语气带着几分不依不饶,“抄家规的时候一句话都不跟朕说,任凭朕怎么逗你都不理人。是不是因为知道朕是太子,要不然连正眼都不肯瞧一下?”魏无羡这话说的颇带几分哀怨。
蓝忘机偏过头,看着他那副理直气壮胡说八道的样子,被蓝忘机这么一本正经的盯着,魏无羡心虚的摸了摸鼻尖,不自觉的咳了几声。
可不是嘛,初见就跟人家因为犯禁打了起来,后来在藏书阁还好死不死的拿着那本所谓的“经书”去挑逗那冰山美人,人家会喜欢才有鬼。
说讨厌可不是就该讨厌嘛,何况魏无羡一副不正经,沾花惹草的模样,说是个让人喜欢的正人君子,谁信呢?
“不曾。”
魏无羡愣了一下:“什么不曾?”蓝忘机没有再回答,站起来往内室走去。魏无羡追过去:“蓝湛!小古板!你别话说一半!什么不曾,你说清楚!”
蓝忘机背对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很浅。看着人还是不回头,魏无羡急忙起身追了过去。
在云深不知处时,魏无羡也喜欢追在他旁边,逗弄着他,叫他小古板,而自己却在这一声声“小古板”中不知何时被这恣意少年郎勾走了心,也许是在那人不自知扯了他的抹额时。
但真要追究其什么时候喜欢上的,蓝忘机自己也说不清楚,自己已经喜欢魏无羡太久了,久到早已经不得而知是何时开始的了。
本就无意走开,蓝忘机下意识放缓了脚步,因此魏无羡三两步便追了上来,抱着蓝忘机凑到耳边:“告诉我,不曾什么?”
蓝忘机看着魏无羡那似是会勾魂的桃花眼,耳尖不争气的红了起来,故作无事的看向魏无羡,声音依旧清冷:“无事。”
魏无羡看见蓝忘机那副模样,更加勾起那想逗弄他的心,直接凑近在那红的能滴血的耳尖咬了咬,颇有几分“耳鬓厮磨”的样子:“说不说?不曾什么?”
蓝忘机依旧不吭声,魏无羡一气之下直接把人打横抱起来。瞬间的失重让蓝忘机急忙抱住魏无羡的脖颈。
而魏无羡一只手牢牢抱住他,另一只手则腾出来对他的敏感部位“上下其手”让蓝忘机痒的很,像是一股电流流经全身般,不自觉的开始挣扎:“说不说,不曾什么?是不曾喜欢?还是不曾......”
蓝忘机死咬着嘴唇,就是不说,即使魏无羡怎么闹他也不说。最后反倒是魏无羡先败下阵来,怕伤着蓝忘机,将人好好的放在了床上,翘了翘嘴,似是有些生气:“罢了罢了,不说算了!”
转身便要去衣架那里拿寝衣,而蓝忘机则以为魏无羡要走,想拉住他的衣角,不想他走,可终究只是抬了抬手,就放下了,一如当年一般,想要的总是抓不住罢了!
蓝忘机平躺在床上,空洞的看着床顶,许是孕中多思吧!
魏无羡在外间换寝衣,自然不知道自己的夫人在里面的心思,仔细换完寝衣,还特意站在镜子前面看了看,将领口整好才拿着蓝忘机的寝衣,缓缓的向着边走。
蓝忘机听到脚步声:“陛下?”
魏无羡这才意识到原来蓝忘机以为自己走了不由得好笑道:“你想要是谁?”
然后看见蓝忘机一脸错愕的看着他,凑近看着他,声音带着几分轻佻道:“怎么,你担心我走了?不想我走嘛?要我陪就直说嘛!真的是!”
看着魏无羡那一副嘚瑟的模样,蓝忘机无可奈何,又羞又气,只得倔强的将头别了过去:“才没有!”
看着蓝忘机一副口是心非的样子,魏无羡将寝衣递给了他:“干嘛?这种事情都要羞羞嘛?你们蓝氏先祖还真是个和尚,连“传宗接代”的事情都要羞羞嘛?”
说完就侧躺在塌上,一双似笑非笑的桃花眼直勾勾的盯着蓝忘机,蓝忘机故意错开眼神:“我去换寝衣。”
魏无羡指了指床上的寝衣,一副故作不明的模样:“干嘛?我都给你拿过来了,在这换吧!何必麻烦走一趟。”那副神情就像是再说:你看!我多心疼你!
蓝忘机忍无可忍,直接拽着寝衣要起身,魏无羡坏心眼的拉住寝衣的另一端,看着蓝忘机凤眼含羞又带着几分怒气看着他,他笑了笑,那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让蓝忘机无可奈何。
拉拉扯扯几个回合,最后这寝衣还是没换成.............
魏无羡轻轻吻了吻蓝忘机:“你啊,干嘛总是不听话呢?”蓝忘机不知道他在指什么事,是今日换寝衣还是另有他指,但魏无羡吻得强烈,似乎是在提醒他要专心,不要想其他的的事,蓝忘机也没想到魏无羡会不合时宜的忽然问了一句:“不曾什么?”
蓝忘机脑子宕机,似乎没想到魏无羡为何会执着于这个答案,魏无羡自己也不清楚,自己为何会如此,但就是不想从蓝忘机口中听到不曾喜欢过。
看着蓝忘机不回答,魏无羡的吻愈发强烈,蓝忘机沉沦在这吻里,直到最后,带着昏昏沉沉,轻轻的说了一句:“不曾讨厌!”.........
樊华阁里,赵兰鸢正在阁楼上看着窗外墨色如水的黑夜,直到侍女走了进来:“美人,信来了!”赵兰鸢接过絮如手中的信,走到梳妆台,打开小匣子,拿出一个小罐子,熟练的拿着刷子沾了点罐子里的东西,在信纸上小心的刷了刷。
原本洁白的信纸,渐渐的浮现出了字,赵兰鸢涂着鲜红丹蔻的纤纤玉手,捏着信纸,看完了内容之后,眉头不自觉的蹙了蹙。
之后,絮如了然打开了香炉,赵兰鸢将信放进去烧掉,直到看见信纸全都化为灰烬之后才放心的把盖子盖上。
赵兰鸢看向絮如,示意她靠过来,二人耳语不知说了什么,絮如看着香炉,点了点头:“奴婢明白了。”赵兰鸢点了点头:“要小心点,别被人发现了。”絮如点了点头:“明白!”
梳妆镜映着女人姣好的面容,但与其他人不同的是,赵兰鸢的脸上带着几分不同寻常的凌厉,倒是增添了几分别致,赵兰鸢看着镜子里的簪子,不自觉的抬起手小心点摸了摸,露出了一股满足的笑!
莲花坞的夏日已经过去了。荷塘里的花早谢了,只剩枯枝伶仃地立在水中,在月光下拖出细长的影子,颇有几分凄凉。
江厌离坐在窗前,手里抚着一件新制的衣裳,衣料是浅绯色的,绣着银线缠枝莲纹,烛火下泛着细碎的光。是江澄让人从宫里送来的。
虞紫鸢站在门外看了一会儿,看着女儿低头抚衣的样子,嘴角也弯了。她走进去,声音带着几分刻意的轻快:“厌离,都准备好了么?明儿一早就要出发去兰陵了。”
江厌离抬起头:“准备好了。给金夫人的礼也备好了。”虞紫鸢走到她身后,伸手抚了抚她的发顶:“一转眼我的离儿都这么大了。明日百花宴,咱们离儿一定是最出众的。”江厌离低头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她心里其实有些不安。百花宴的名义是赏花,可谁会在这个时节赏花?她隐隐知道这趟去兰陵,是要让金子轩看见她、确认她,好让两家把婚约落定。
可她也知道金子轩并不情愿。她见过他看她的眼神,不冷不热的,像看一件长辈硬塞给他的东西。江厌离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受,她想要这门亲事,可她也怕他永远用那种眼神看她。
虞紫鸢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温声安抚:“你和子轩那孩子的婚事,自出生起就是摆在各家面前的事。他母亲与我是闺中密友,不会薄待你。金光善虽然名声不好听,但他只有子轩一个儿子。你嫁过去不用应付妯娌,婆母又好说话,比许多人家省心得多。”
江厌离听着,点了点头,靠在母亲肩上:“女儿知道的。”虞紫鸢拍了拍她的手背,没有再多说。她走到妆台前,从匣子里取出一支素银簪。簪头雕着一朵半开的莲,花苞紧裹,莲茎处隐隐盘着几道细纹。
她举到灯下看了看,然后转过身,插进江厌离的发间:“你弟弟送来的衣裳,配我给你的这根簪子正好。”江厌离抬手摸了摸簪尖,指尖触到玉质的莲心,微凉。“谢谢娘。”
不同于莲花坞的舐犊情深,不净世这边则有几分鸡飞狗跳。
聂明玦刚回府,靴子还没换,就听见了聂怀桑的脚步声从院子里传来。他转身一看,聂怀桑正轻手轻脚地往后院溜,手里还摇着那把破扇子。聂明玦的火一下子就上来了:“你给老子过来!”
聂怀桑脚步一顿,回过头看见自家兄长那张黑得像锅底的脸,腿先软了一半。他拔腿就跑,聂明玦提起靠在门边的棍子就追了上去:“你给我站住!”
院子里鸡飞狗跳,聂怀桑绕着石桌跑了三圈,一边跑一边喊:“嫂嫂!阿嫂!救命啊!我哥疯了!他要打死我!”
蓝静渝从内院出来,看见这场面,急忙走过去,一把抽走了聂明玦手里的棍子,“叭啦”一声扔在地上。
聂明玦气得直喘:“你就惯着他吧!迟早惯出祸来!”
蓝静渝看着他:“他办差是皇上让他去的,你有本事找皇上去。”聂明玦瞪着她,又瞪了一眼缩在蓝静渝身后的聂怀桑,最终只重重地“哼”了一声:“你迟早惯坏他!”转身走了。
蓝静渝看着聂怀桑,叹了口气:“你哥也是担心你。栎阳那案子谁沾谁烫手,你偏往里边跳。”
聂怀桑收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站直了身子,声音放低了一些:“阿嫂,我知道。但我得去。”蓝静渝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她只是抬手替他理了理被扯歪的衣领:“你心里有数就行。”聂怀桑点了点头。
入夜之后,不净世安静下来。聂怀桑坐在自己院子的石桌旁,桌上沏了一壶茶,他没有喝。
过了片刻,一个黑影无声无息地从墙头翻落,落在石桌对面,蒙着面,只露出一双含笑的黑眼睛。他在聂怀桑对面坐下,自顾自倒了一杯茶:“大半夜请我来,就为了喝你这壶凉茶?”
聂怀桑目光落在他身上:“明日我阿嫂就要去兰陵了。百花宴之后,金氏和江氏的亲事就会摆到台面上来。”
黑衣人端着茶杯的手没有停,只抬眼看了聂怀桑一下:“那又如何?”聂怀桑看着他:“你不好奇?”黑衣人放下茶杯,目光淡得像隔了一层雾:“我好奇什么?金光善要娶儿媳妇,我又不是他亲家。”
“你当真这么想?”
黑衣人的手指停住了,指节泛白。他没有回答。有些恨意不需要说出口,他把那点情绪压回眼底:“你到底要说什么。”
聂怀桑笑了一声:“我们已经考虑好了。你从明天开始就到我兄长的军营里去。以你的本事,在军营里站稳脚跟不难。”
黑衣人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你让我去军营?”
“我兄长在军营里待了太多年,带兵打仗没问题,但人心上的事他不够细。定王、庄晋、容王在军中都有人,还有各大世家错综复杂。需要一个人替陛下看着那个地方。”
黑衣人沉默了很久才开口了,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你让我替你看着你兄长?”聂怀桑说:“不是替我看着他。是替你自己看着那把刀。”
然后他站起来,把杯中剩的凉茶饮尽:“那你嫂子呢?明日她出门,你让她一个人去?”聂怀桑说:“阿嫂去兰陵,明面上是赏花。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她会平安回来的。”
黑衣人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他转身走了几步,脚步轻得像没有踩实地面。聂怀桑坐在原处,看着那个背影消失。
他伸手把茶杯拿起来,倒扣在桌上,然后站起身,走回了屋里。
与此同时,聂明玦和蓝静渝躺在床上,搭着手,并不知道外面的纷纷扰扰,但两人似乎都在想着事情,蓝静渝先开了口,声音很温和:“明郎,怀桑已经大了,都到了可以议亲的年纪了,你也别对他这么严厉了!”
说到聂怀桑,聂明玦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没有立刻接话。他躺着看着帐顶,过了会才开口:“我又何曾想这样。你也知道他从小就不是个省心的。父亲母亲走得早,我那几年自顾不暇,对他疏于管教。后来娶了你,你把他送去蓝家教养,咱们不就是盼着他能安安稳稳地过完这辈子么?”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截,“不必像我一样,常年刀口上舔血,让人担心。”
聂明玦偏过头看着自家夫人,将她拥入怀中:“多谢夫人,若是没有你,这聂氏不净世不可能是如今的光景!”
蓝静渝摇了摇头:“我也没做什么!怀桑的亲事,我会写信回蓝家,让母亲帮我留意着。若有合适的人家,到时候我进宫去请殿下赐婚。”
“你看着办就好。”
蓝静渝听了,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各自带着各自的心事,慢慢睡着了。
为了百花宴,金夫人韩如瑛早早就开始预备起来了。她坐在正厅里,手里捏着一份名单,指尖在纸页上慢慢划过,每念一个名字就抬头交代一句,带着金氏当家主母那种早已习惯了发号施令的从容。
“明日江夫人和江小姐的客房,定在景麟轩隔壁的云锦榭。窗子朝南,冬日里日光好一些。虞夫人怕冷,地龙提前两个时辰烧起来。”侍女低头应着。
她又翻了一页:“蓝家来的是七房的孔夫人。她虽久不问世事,但也不可怠慢。安排在拾芳桥附近的春华居,幽静雅致,多拨几个伶俐的丫头去伺候。她喜静。”
“李氏、张氏、聂氏、王氏的家眷与孔夫人安排在一处,这几家互为姻亲,走动方便。”
她又翻了一页,这一次,手指在一个名字上停得久了片刻:“定王侧妃和永成郡主……”她没有立刻往下说,喝了一口茶,才道:“单独安排在望月楼,离主厅近一些,但离客房远一些。她们那边的人,该招待的招待,不该多说的不要多说。”侍女应了,快步退了出去。
金子轩从廊下走过,正看见几个侍女抱着锦缎、枕褥、花瓶来回穿梭,比往年还要忙碌几分。
他心里有些不安,掉头往绵绵的房间走去,却在半路被栾华拦住:“公子,绵绵姑娘一早就被夫人叫去帮忙了。”
金子轩的脚步顿住,站在廊下看着那些忙碌的人影,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大。母亲要做什么,不是他能拦得住的了。
百花宴那一日,兰陵金氏的山门前车马如流。金星雪浪从山门一路铺到正厅,在冬日的薄阳下泛着冷冽的白光。
宾客们拾阶而上,衣香鬓影交叠,笑语声在廊柱间回荡。人人都知道这宴席真正的用意是什么,但人人都装作只是来赏花的。
蓝氏的马车与聂氏的马车一前一后到。蓝静渝下车后没有急着进门,站在原地等着孔寒雪。
马车才刚停稳,一辆门饰繁华、四角垂珠的金色马车直直迎了过来,车夫甚至没有减速,蓝氏的马车被逼得往后退了半步,孔寒雪正要下车,被那车马的冲势带得趔趄了一下。
蓝静渝快步上前扶住了她:“小婶婶,没事吧?”孔寒雪稳住身形,看了那辆远去的马车一眼:“定王府的?”蓝静渝没有回答,只是扶着她往前走。
宾客们虽然看见了,但谁也不会上前多事,一位是蓝氏七房夫人,一位是定王府,两边都得罪不起。
孔寒雪进了园子之后,遇见了几位相熟的夫人,寒暄了几句,面色渐渐舒展。蓝静渝陪在她身边,一边走一边低声说着蓝曦臣那对双生子的事。孔寒雪听着,嘴角慢慢弯起来。
她想起自己早逝的长子蓝洋,他那张脸和蓝曦臣的幼子有几分相似,她每次看见那个孩子,心里都要被什么轻轻撞一下。
蓝稚鱼跟在后面,凑过来小声说了一句:“小婶婶,你不知道,这次百花宴,听说金夫人为了逼金子轩松口,和他吵了好几次呢。最后金公子是不情不愿答应的。”
孔寒雪回头看了她一眼:“你这是想回云深不知处抄家规了?不许在人后议论别人家事。”蓝稚鱼吐了吐舌头,不再说话。
宴席开始后,众人按位份落座。金夫人站在上首举杯致了欢迎辞,气氛看似和乐融融。
但当她说出“今日借着这个百花宴,我也向诸位说一件事”时,金子轩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猛地抬头看向母亲,金夫人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宾客席间:“我儿子轩与江氏女早有婚约,今日当着诸位宾客的面,正式将这门亲事定下。”
金子轩猛地站起来:“母亲!”满座哗然。虞紫鸢的面色沉了一下,江枫睫微微眯眼。魏宜永凑到江厌离耳边低声说:“表姐,他不敢不应。”江厌离没有接话,手指在袖中攥紧了帕子。
正在这时,一声唱报从廊下传来:“宫中有旨!”一众人纷纷跪下。老太监走到厅中央,打开旨意:“奴才奉江贵妃之命,送来贺礼,恭贺江姑娘与金公子订婚大喜。”
几名小太监将紫檀木盒捧上来,一盒一盒摆在金子轩面前。金子轩站在原地,没有动。金夫人低声催促:“轩儿,接旨。”金子轩低头看着那些木盒,指节攥得泛白。
老太监笑了笑:“金公子可是瞧不上宫里的东西?贵妃说了,不是珍重的东西,也配不上二位。”
金子轩的唇线绷得极紧,他抬起头扫了一眼席上那些似笑非笑的目光、江厌离低垂的眉眼、虞紫鸢沉下去的面色、母亲微微蹙起的眉头。他终于伸出手,接过了那些木盒,声音发沉,一字一字从牙缝里挤出来:“臣……领旨谢恩。”
宴席重新热闹起来,歌舞升平,觥筹交错。
金子轩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木盒放在膝头没有打开,像捧着一个他不想要却必须收下的东西。江厌离坐在另一侧,余光一直落在他身上。她知道他不愿意,但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蓝家那桌安安静静的,没有人议论也没有人起哄,孔寒雪只是低头喝了一口茶,然后把茶盏轻轻放回桌上。蓝静渝看着那边被众人围住祝贺的金子轩和江厌离,在心里微微叹了口气。
百花宴终于散了。宾客们在厅前互相道别,各自被引向安排的住处。金麟台的灯笼从山脚一路亮到山顶,在夜风里晃着,把整座山染成了一片暖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