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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山危人坠,寸心惶惶

凄厉急促的呼喊穿透巷陌,直直砸进寂静无人的小院,如同惊雷轰然炸响,瞬间碾碎了午后所有的安然静好。

天边暖阳尚悬,晚风轻柔和煦,廊下针线散落,指尖余温未消。方才心底萦绕的温柔暖意、岁月安稳,在这一刻尽数崩塌、荡然无存,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惊惧寒凉,骤然席卷四肢百骸。

苏晚浑身骤然一僵,浑身血液仿若瞬间冻结,四肢百骸尽数发冷,耳畔嗡嗡作响,唯独那句“刘家那小子刘哲滚落陡坡”的呼喊,反复盘旋回荡,字字诛心,狠狠撕扯着心底所有的理智与镇定。

手中尚未完工的布护腕自指尖滑落,轻飘飘坠入针线笸箩,银针滚落在青石台面,发出细微清脆的声响,却惊醒了彻底失神的人。

来不及捡拾针线,来不及整理衣衫,甚至来不及稳住踉跄慌乱的身形。

苏晚脸色刹那间惨白如纸,唇色褪得干干净净,澄澈的眼眸瞬间蒙上一层浓重的水雾,眼底所有温柔笑意尽数碎裂,只剩下极致的惶恐与慌乱。心口骤然剧烈抽痛,急促的呼吸骤然滞涩,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浑身发软发虚。

她从未这般慌乱无措、心神大乱。

自嫁入此院,朝夕相伴数月,刘哲向来沉稳可靠、身手利落,常年攀山越岭、采药狩猎,对后山每一寸山路、每一处险地都了然于心,素来安稳无虞。在苏晚心底,他便是遮风挡雨的依靠,是无坚不摧的安稳,是永远不会出事、不会倒下的人。

可此刻邻里慌张急迫的呼喊,彻底击碎了心中所有的笃定。

滚落陡坡四字,字字沉重、字字凶险。

后山雨后湿滑泥泞,陡坡之下乱石丛生、荆棘密布、深草掩坑,一旦失足坠落,轻则骨裂摔伤、皮肉撕裂,重则重伤昏迷、性命垂危。

一想到那个素来清冷沉稳、默默护她周全的少年,此刻或许正躺在荒山野岭、乱石堆中,承受剧痛重伤、孤身无助,苏晚心头便揪痛难忍,酸涩惶恐铺天盖地涌来,几乎压垮心神。

她再也无法镇定分毫,顾不得裙摆牵绊,顾不得脚下青石微滑,转身便跌跌撞撞冲出院门。纤细的身姿踉跄不稳,脚步慌乱急促,平日里温婉端庄、从容淡然的模样荡然无存,此刻眼底心间,只剩下一个执念。

找到他,护住他,他绝不能有事。

院外巷陌之中,早已乱作一团。

午后闲暇的乡邻纷纷从家中走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神色慌张、议论纷纷,交头接耳的低语混杂着慌乱的脚步声,整条巷道都弥漫着紧张慌乱的氛围。

“当真看清是刘哲了?那孩子爬山向来稳妥,怎么会失足滚落?”

“谁能料到!昨夜大暴雨,后山山路全被雨水泡软打滑,泥土松动、碎石滚落,寻常人根本难以落脚,太凶险了!”

“方才上山拾柴的二柱子亲眼看见的,说就在后山腰的断坡处,人一下子就滑下去了,半天没动静,看着吓人得很!”

“我的天,那陡坡足足有数丈高,底下全是乱石荆棘,摔下去哪里还有好?怕是伤得不轻!”

杂乱的议论声钻入耳畔,每一句揣测、每一句担忧,都像细密的针,狠狠扎进苏晚心底,让本就慌乱的心,愈发惶然不安。

她立在巷口,身形单薄颤抖,脸色惨白,眼神茫然又急切,胡乱扫视着围聚的乡邻,声音微微发颤,却依旧竭力稳住语调,急促开口询问:“诸位乡亲,请问……我夫君如今身在何处?伤势如何?可有前去查看的人?”

软糯温婉的嗓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平日里从容平和的语气,此刻满是慌乱无措。

围聚的乡邻闻声纷纷转头,看向立在巷口、面色惨白的苏晚。众人看着这素来温柔娴静、端庄温顺的新媳妇此刻慌乱无助的模样,眼底皆是几分不忍与惋惜。

人群前方,一个粗布短衫的年轻小伙快步走出,正是方才上山拾柴、亲眼目睹意外的二柱子。他看着满脸惶急的苏晚,连忙开口回话,语气带着几分忐忑与愧疚。

“嫂子,我方才确实看得真切,是刘哲哥。我在半山腰拾柴,亲眼看见他踩在松动的泥块上,脚下一滑,直接从陡坡侧翻滚落下去了。”

二柱子一边回想方才惊险的一幕,一边语速极快地讲述,眉眼间满是后怕。

“那处陡坡雨后泥土极松,根本抓不住着力点,旁边的杂草荆棘也被暴雨冲断大半,根本无法借力缓冲。刘哲哥摔下去之后,直接坠进坡下的深草丛里,一瞬间就没了动静,我吓得立马跑下山报信,不敢独自靠近查看。”

话音落下,苏晚心头骤然一沉,手脚瞬间冰凉。

没了动静,便是最坏的状况。

要么重伤昏迷,要么身受重创、无力动弹。荒山野岭、无人看护,若是任由他躺卧在乱石草丛之中,夜风渐起、湿气浸骨,即便只是轻伤,也会拖成重伤,若是磕碰到头胸要害,更是凶险万分、性命堪忧。

“麻烦诸位乡亲,可否劳烦大家,一同上山帮我寻一寻他?”苏晚微微屈膝,对着一众乡邻微微福身,眼神恳切焦灼,语气带着近乎哀求的急切,“我夫君孤身坠山、不知伤势,荒岭无人,实在凶险,求求诸位伸手相助,大恩大德,我夫妻日后必定加倍报答!”

她素来傲骨从容、不卑不亢,从未这般低声求人、放下身段。可事关刘哲安危,她再也顾不上分毫体面与骄傲,只求能尽快找到那人、保他平安。

周遭乡邻见状,皆是面露犹豫迟疑。

后山雨后山路湿滑至极,泥泞难行、碎石遍布,极易再次失足摔伤,凶险万分。寻常人避之不及,谁也不愿冒着摔伤的风险,上山寻人。

片刻沉默之后,有人低声开口劝说:“晚晚丫头,不是我们不愿帮忙,实在是后山今日太凶险。暴雨过后山路松动,随处是滑坡碎石,贸然上山,怕是非但帮不上忙,还要把自己搭进去。”

“是啊,不如等等,等村里的壮丁集结齐全,再一同上山搜寻,稳妥许多。”

“你一个妇道人家,身子纤细柔弱,万万不可贸然上山,太危险了,先在家中安心等候消息吧!”

众人的劝说皆是好意,句句属实、情理之中。

可苏晚听得心焦如焚,只觉每一分每一秒的等待,都是极致的煎熬折磨。

多等一刻,刘哲便多一分凶险、多一分痛苦。她如何能安心在家坐等、坐视不管?

“我等不起。”苏晚轻轻摇头,眼底惶急未散,语气却异常坚定,“一刻也等不起。”

没有人知晓,此刻草丛乱石之中的他,是痛得难以动弹,还是昏迷不醒、气息微弱。荒岭风寒、无人照料,拖延片刻,便可能天差地别。

不等众人再劝,苏晚已然转身,目光直直望向远处连绵的青山方向,心底只有一个念头,即刻上山、即刻寻人。

就在她抬步欲独自奔赴后山之时,一道尖利刻薄的嗓音骤然从人群后方响起,带着幸灾乐祸的笑意,硬生生穿透众人的低语,格外刺耳。

“哎哟,真是造孽哟!好好的人,偏偏落得这般下场!”

众人闻声纷纷让开道路,只见王婶慢悠悠从人群后方走出,双手背在身后,脸上没有半分惋惜同情,反倒满是阴阳怪气的讥讽与快意。

她上下打量着脸色惨白、身形慌乱的苏晚,嘴角勾起一抹刻薄冷笑,语调拔高几分,故意高声说道:“我早就说过,这小两口太过傲气、不知好歹!昨日我好心上门提点规矩、劝诫是非,反倒被刘哲当众顶撞、落尽颜面,目中无人、恃宠而骄!”

“怎么样?今日遭报应了吧!山里行路,最讲究心存敬畏、安分守己,这般目中无人、不知礼数的人,老天都要好好惩戒一番!”

字字句句,恶毒刻薄、落井下石。

旁人遇险重伤、生死未卜,她非但没有半分恻隐同情之心,反倒借此讥讽泄愤、幸灾乐祸,将旁人的凶险劫难,当成报复泄恨的谈资。

巷陌间的气氛瞬间凝滞。

一众乡邻闻言,皆是暗自皱眉,心底隐隐觉得王婶此番言语太过过分、太过刻薄。人命关天、生死未知,即便昨日有邻里口角恩怨,也不该在此时落井下石、出言恶毒。

苏晚本就心慌意乱、心绪崩弦,此刻听闻这番恶毒讥讽,心底的焦灼惶恐瞬间化作凛冽寒意,眼底的慌乱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冰冷与怒意。

她缓缓转头,澄澈的眼眸冷冽如霜,死死盯着面前一脸快意刻薄的王婶,声音微微发颤,却字字清亮、句句铿锵,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王婶!人命关天,绝非你口舌泄愤、搬弄是非之时!”

“昨日邻里口角、言语辩驳,皆是寻常琐事、过往云烟,对错是非,自有公论。可如今我夫君深山坠坡、生死未知,身陷凶险绝境,全村人心生担忧、心怀恻隐,唯独你落井下石、出言诅咒,毫无半分邻里善意、恻隐之心!”

苏晚身姿纤细,此刻脊背却挺得笔直,不卑不亢、正气凛然,句句直指要害。

“平日里你闲话邻里、搬弄是非,众人皆是忍让包容,不愿与长辈计较。可今日危难之际,你非但不愿相助,反倒出言恶毒、幸灾乐祸,以他人劫难为乐,以生死凶险为谈资,这般心性狭隘、刻薄凉薄,岂能配得上邻里二字?”

一番怒斥,条理清晰、坦荡凛然,瞬间堵得王婶脸上的笑意僵硬凝固。

王婶万万没想到,素来温顺柔和、从不与人争执的苏晚,此刻竟会当众厉声驳斥自己,一时脸面尽失,又羞又恼,脸色瞬间涨得通红,气急败坏地高声回怼。

“你这丫头放肆!竟敢当众顶撞长辈、辱骂长辈!我不过随口多说两句公道话,你倒是反过来数落我?”

“何谓公道话?”苏晚眸光更冷,语气愈发坚定,“诅咒他人遇险受难、盼人遭劫受苦,绝非公道,是恶毒狭隘、是心性不善!”

“我夫君一生勤恳踏实、善良正直,从未害人、从未作恶,勤恳劳作、安分度日,凭力气养家、凭本心做人,何谈遭报应?他今日遇险,是天灾路险、雨后路滑,绝非所谓惩戒报应!”

“你仅凭一己私怨、片刻口角,便恶毒诅咒旁人生死劫难,心口不善、言语歹毒,就不怕言语有灵、反噬自身吗?”

句句铿锵,掷地有声。

周遭乡邻静静听着,此刻心中已然彻底分清是非曲直,看向王婶的眼神,多了几分鄙夷与不齿。

王婶被众人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恼羞成怒,依旧强词夺理、不肯服软。

“什么反噬不反噬!我不过随口说说罢了!若不是他昨日那般傲气护短、目中无人,我何必多说半句?今日落得这般下场,纯属自作自受!”

“够了。”

苏晚不愿再与她浪费半分口舌、耽误半分时间。

每一秒争执对峙,都是对救人时机的耽误。眼下最重要的事情,是即刻上山、寻回刘哲,其余所有是非恩怨、口舌争执,皆可延后再论。

她不再理会胡搅蛮缠、心性刻薄的王婶,转头看向周遭一众面露迟疑的乡邻,再度躬身恳请,语气恳切真诚。

“诸位乡亲,过往琐事、邻里恩怨,暂且不论。如今我夫君孤身坠山、生死未知,处境极度凶险。雨后山路虽险,可人命大于天,还望诸位乡亲心怀善意,出手相助,随我一同上山寻人。”

“但凡愿意相助之人,无论今日能否寻到人、帮上忙,我苏晚在此立誓,日后必定一一报答、绝不辜负善意!”

赤诚恳切的话语,坦荡真诚的姿态,瞬间打动了在场一众乡邻。

人心皆是肉长,方才王婶的刻薄凉薄已然寒了众人之心,此刻看着惶恐坚韧、重情重义的苏晚,众人心中的迟疑尽数消散。

人群之中,几位壮年汉子率先开口应声。

“罢了!不就是山路湿滑些许,有什么好怕的!人命关天,岂能坐视不管!”

“对对对!刘哲那孩子踏实肯干、为人本分,平日里从不惹事、待人谦和,不该遭此劫难!我们这就集结人手,即刻上山寻人!”

“多去几个人,互相帮扶、彼此照应,稳妥得很!大家赶紧回家拿绳索、木棍、灯笼,即刻出发!”

人心所向,善意汇聚。

方才迟疑观望的乡邻纷纷应声附和,短短片刻,便集结了十余名青壮年乡邻,人人神色郑重、心怀善意,主动回家取来搜救所需的物件,整装待发。

王婶立在一旁,看着众人纷纷相助、全心帮忙的模样,看着苏晚沉稳坚韧、重情重义的模样,愈发显得自己狭隘刻薄、面目可憎,顿时气得脸色青黑、浑身憋闷,却再也不敢多言半句恶毒言语,只能死死攥着衣角,满心不甘地立在原地,狼狈难堪。

片刻之间,搜救队伍集结完毕。

“嫂子,走吧!我们带路,众人结伴,定能平安找到刘哲哥!”二柱子主动上前,语气诚恳稳重。

苏晚微微颔首,眼底依旧带着未散的惶急,却已然稳住心神,语气郑重道谢:“多谢诸位乡亲仗义相助,大恩不言谢。”

说完,她不再迟疑,抬步便朝着后山方向快步走去。纤细的身姿步履匆匆,哪怕前路泥泞湿滑、艰险未知,也毫无半分退缩畏惧。

众人紧随其后,一行人浩浩荡荡,朝着连绵青山快步奔赴。

后山之路,果真如众人所言,凶险难行。

昨日暴雨冲刷过后,原本平整的山路尽数被冲毁,路面铺满厚厚的湿泥,一脚踩下去,淤泥深陷、黏腻打滑,稍不留意便会失足摔倒。山路两侧碎石松动、簌簌滑落,路边草木泥泞滴水,荆棘丛生、牵绊阻拦。

山风呼啸而过,裹挟着山间潮湿寒凉的雾气,扑面而来,凉意刺骨。山林深处寂静幽深,风声簌簌、草木摇晃,愈发衬得荒岭冷清骇人。

一众乡邻两两结伴、相互搀扶,小心翼翼稳步前行,一路之上无人言语,只剩下沉重有序的脚步声、轻微的呼吸声,以及偶尔碎石滚落的细微声响。

无人不觉山路艰险,可无人一人轻言退缩。人人心中都清楚,此刻坡下草丛之中,有一个勤恳本分的少年,正等待救援、生死未知。

苏晚走在队伍最前方,不顾山路湿滑、不顾裙摆沾满泥泞、不顾脚下磨出红痕,一路快步前行、从不停歇。

眼底紧紧盯着前方陡峭的陡坡,心底万般焦灼忐忑,无数念头在心底盘旋,不安的预感层层叠加、萦绕不散。

千万千万,一定要平安无事。

千万千万,一定要等她到来。

一路艰难跋涉、快步攀登,约莫一炷香时辰,众人终于抵达二柱子所言的后山断坡之处。

断坡陡峭险峻、高达数丈,坡面泥土尽数松动,随处是冲刷脱落的泥痕碎石,边缘杂草稀疏、根基不稳,看着便凶险万分。坡下是茂密丛生的深草与杂乱堆叠的乱石,草木浓密遮掩视线,根本看不清下方状况。

“就是这里!方才刘哲哥就是从这里失足滚落下去的!”二柱子快步上前,指着陡峭断坡,语气凝重出声。

所有人心头一沉,纷纷俯身探头,朝着坡下仔细张望。

深草浓密幽深、乱石交错堆叠,昏暗杂乱的视野之中,根本看不到半分人影,寂静得让人心头发慌、心底发寒。

“草丛太深、乱石太多,完全看不清底下情况!”

“这坡又陡又滑,根本无法直接步行下去,稍有不慎,我们也会跟着失足滚落!”

“必须绑上绳索,固定身形,缓缓垂降下去搜救!”

众人迅速商定方案,动作麻利地将带来的粗绳牢牢固定在坡顶粗壮的老树之上,绳索紧绷牢固、稳稳扎根,另一端顺着陡坡缓缓垂落至坡下。

“我先下去探查!”一名体格健壮的汉子主动请缨,紧握绳索,小心翼翼顺着湿滑陡坡缓缓下移身形。

所有人屏息凝神、静静等候,目光紧紧盯着缓缓下移的身影,气氛凝重压抑到了极致。

苏晚立在坡顶边缘,心脏高高悬起,呼吸不敢急促分毫,双眼死死盯着坡下浓密的草丛,指尖死死攥紧,掌心攥出层层冷汗,浑身紧绷、心神俱颤。

短短数息的等待,却如同漫长岁月般煎熬折磨。

片刻之后,坡下传来那汉子急促沙哑的呼喊声,带着难以掩饰的凝重与慌张。

“找到了!人在这里!大家快放绳索、准备接应!”

这一声呼喊落下,苏晚紧绷的心神骤然一颤,眼底瞬间涌出温热水汽,悬在半空的心,稍稍落地,却又瞬间揪紧。

找到了人,是万幸。

可这般凝重慌张的语气,预示着伤势绝对不轻。

“伤势如何?可还清醒?可有大碍?”坡顶有人连忙高声追问。

坡下的声音再次传来,沉重无比、压得人心头发沉:“人还活着!还有气息!但是浑身是伤、血迹很多,头部磕碰严重,一直昏迷不醒,怎么呼唤都没有半点反应!”

昏迷不醒、满身是血、头部重创。

短短几字,如同重锤狠狠砸在苏晚心头,瞬间击溃所有强撑的镇定。

双腿骤然一软,身形微微踉跄,险些瘫软在地,心底酸涩惶恐瞬间泛滥成灾,眼眶温热滚烫,泪水险些克制不住滚落而出。

那个永远沉稳自持、无所不能的少年,那个为她遮风挡雨、护她周全的夫君,此刻正孤身躺在乱石草丛之中,重伤昏迷、人事不知,承受着难以想象的剧痛与伤痛。

“嫂子,你别急!人活着就有希望!我们立刻把人送上去救治!”坡顶的乡邻连忙出声安抚。

坡下的汉子小心翼翼将昏迷的刘哲稳妥固定,牢牢护住重伤的身躯,避免移动过程中造成二次磕碰损伤,随后朝着坡顶高声示意。

坡顶众人合力紧握绳索,稳稳发力、缓缓提拉。

粗绳紧绷受力,一点点向上挪动,草丛摩擦、碎石磕碰,每一寸提拉都格外谨慎缓慢,生怕稍有晃动,便加重伤者伤势。

漫长的等待过后,满身泥泞、衣衫破损、沾染斑驳血迹的身影,终于被稳稳提拉至坡顶平地。

众人连忙围拢上前,小心翼翼将人平稳平放于干净的草地之上。

苏晚不顾一切快步冲至身前,俯身蹲跪在地,颤抖的目光细细描摹着眼前人的模样,心底疼得密密麻麻、痛彻心扉。

刘哲静静躺卧在地,双目紧闭、面色惨白,唇色毫无血色,往日清俊沉稳的脸庞沾满泥土草屑,额角一道狰狞的磕破伤口,依旧缓缓渗出鲜红血迹,顺着鬓角缓缓流淌,浸湿发丝、沾染衣襟。

身上粗布衣衫尽数划破撕裂,手臂、脖颈、肩头遍布深浅交错的划伤、磕伤,青紫红肿、血痕斑驳,大大小小的伤口密密麻麻,看着触目惊心、令人不忍直视。

往日温暖有力、稳稳护着她的手臂,此刻布满伤痕、无力垂落,周身气息微弱浅淡,呼吸轻缓微弱,整个人陷入深度昏迷,无论旁人如何轻声呼唤,始终毫无回应、一动不动。

看着这般狼狈重伤、虚弱无力的模样,苏晚再也克制不住心底的酸涩悲痛,温热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顺着白皙脸颊缓缓滚落,滴落在沾满尘土血迹的衣衫之上。

“夫君……刘哲……你醒醒好不好?”

她俯身靠近,声音哽咽轻柔,带着从未有过的脆弱无助,指尖克制不住微微颤抖,小心翼翼、轻轻翼翼抚过他微凉的脸颊,生怕稍一用力,便会弄痛重伤的他。

“我来了,我来接你回家了。你醒醒看看我,好不好?”

温柔哽咽的呼唤轻柔回荡在山林之间,却唤不醒分毫沉寂昏迷的人。

山野风声簌簌作响,草木轻摇,寒意漫涌,衬得眼前一幕愈发凄凉揪心。

围观众乡邻看着这一幕,人人心生恻隐、暗自叹息,眼底满是惋惜心疼。这般踏实温柔的少年,一朝重伤至此,实在令人心疼。

“先别多耽误!头部重伤、昏迷不醒,万万不可拖延,必须立刻下山寻大夫诊治!”年长的乡老连忙开口,语气郑重,“拖延越久,淤血堆积、伤势加重,怕是会伤及根本、留下后遗症!”

众人纷纷点头附和,不敢耽误半分。

几名壮年汉子主动俯身,小心翼翼将重伤昏迷的刘哲轻轻扶起,动作轻柔至极、稳之又稳,生怕晃动牵扯伤口,加重伤势。

“我们轮流背着下山!脚步放缓、走稳走慢,尽量减少颠簸晃动!”

众人分工有序、配合默契,有人开路清障、有人稳稳护送、有人紧随照看伤势,一行人不再耽搁,即刻转身,小心翼翼护送着伤者,朝着山下稳步返程。

来时心急如焚、步履匆匆,归时步步稳妥、小心翼翼。

山路依旧湿滑难行,众人负重前行、步步谨慎,全程无人喧哗、无人抱怨,一心只想尽快将人送下山、尽快寻医救治。

苏晚紧随在侧,寸步不离、全程守护。

一路之上,她紧紧跟随着护送的人群,目光一瞬不离落在昏迷不醒的刘哲身上,眼底泪水未干、惶急未散,心底默默祈祷,只求他平安苏醒、渡过难关。

山风拂过,吹干脸颊泪痕,却吹不散心底沉甸甸的担忧与心疼。

短短一段下山路程,却比上山之时更为煎熬漫长。

终于,在众人小心翼翼的护送之下,一行人平安走出后山,踏入平坦巷陌,直奔村中唯一的郎中居所而去。

消息早已顺着乡邻的传递,提前传入郎中家中。老郎中早早备好药箱、等候在外,见一行人护送重伤之人归来,连忙快步上前接应。

“快快抬进屋内平躺,动作轻缓,切勿晃动头部!”老郎中语气急促、经验老道,连忙指引众人安置伤者。

众人依言照做,小心翼翼将刘哲平稳安置在床榻之上,轻轻褪去沾染泥土血迹的破损衣衫,露出满身深浅交错的伤痕。

老郎中即刻上前,细细查看伤势、触摸骨相、探查脉象,神情专注凝重,面色愈发沉凝。

屋内气氛寂静压抑,无人言语,所有人都静静等候诊断结果,心头悬着大石,忐忑不安。

苏晚立在床榻一侧,指尖紧紧攥着衣角,屏息凝神、不敢呼吸,眼底满是焦灼期盼,静静等候最终结果。

良久之后,老郎中方才缓缓收回诊脉的手指,长长叹了一口气,神色凝重地缓缓开口。

“所幸万幸,性命无虞,暂无生死之忧。”

短短一句,如同甘霖落地,瞬间吹散了满室压抑的阴霾。

苏晚高悬许久的心,骤然彻底落地,紧绷的身形瞬间放松下来,浑身的无力感席卷而来,眼眶再次泛红,却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暖意。

只要活着,就好。

只要人平安活着,一切伤痛、一切磨难,都可以慢慢治愈、慢慢好转。

可不等她彻底安心,老郎中接下来的话语,再次让人心头一紧。

“虽无性命之忧,可伤势着实不轻。”

老郎中眉头紧锁,细细细数伤势,语气郑重凝重。

“头颅重度磕碰,脑中积有淤血,故而深度昏迷、迟迟不醒。周身多处皮肉撕裂、磕碰擦伤,肋骨轻微骨裂,腰腿磕碰严重,多处软组织挫伤,伤势繁杂、损耗极大。”

“后续能否快速苏醒、有无后遗头晕头痛之症,尚且未知。至少需要卧床静养一月有余,绝对不可劳累、不可受风、不可动气,需日日敷药服药、细心调养,方能彻底痊愈、不留病根。”

伤势繁杂、骨裂淤血、需长期静养。

每一句诊断,都印证了方才所见的触目惊心,让人听之心疼不已。

苏晚轻轻点头,眼底满是认真郑重,语气坚定恳切:“多谢郎中如实告知伤势。往后我必定悉心照料、日日看护,严格遵从医嘱,好好伺候他静养恢复,绝不让他落下半点病根、半点后遗症。”

“如此最好。”老郎中微微颔首,随即转身有条不紊地取来草药、纱布、药膏,开始为刘哲清理伤口、止血包扎、熬制药剂。

清水洗净伤口污物,烈酒消毒刺痛皮肉,药膏细细涂抹伤痕,纱布层层缠绕包扎。

全程之中,床榻上的刘哲始终静静躺着,眉头微蹙、面色苍白,即便消毒上药刺痛皮肉,也未曾有过半分苏醒的迹象,依旧深陷昏迷、毫无动静。

看着他虚弱无力、毫无生机的模样,苏晚心底的心疼久久不散,默默立在身侧,寸步不离、全程照看,随时搭手帮忙、细心陪护。

屋外,一众仗义相助的乡邻并未离去,静静守候在院落之中,等候最终结果。听闻屋内传出的诊断消息,众人纷纷松了一口气,悬着的心彻底放下。

“万幸万幸,人没事就是最好的结果!”

“虽有伤损骨裂,但只要静心休养,定然可以彻底痊愈!”

“嫂子也放宽心,好好照料休养,来日定能恢复如初!”

众人隔着门窗轻声宽慰,语气温和真诚。

苏晚闻声转头,对着屋外一众乡邻深深躬身,语气真挚恳切,满含无尽感激。

“今日多谢诸位乡亲舍身相助、仗义援手,若是没有大家,我孤身一人,绝无可能及时寻回夫君。此番大恩,晚晚铭记于心,此生不忘,日后但凡有用得到我夫妻之处,必定倾力相报!”

邻里善意、雪中送炭,最是难得、最是温暖。

若不是众人不惧艰险、齐心搜救,孤身坠山、昏迷不醒的刘哲,后果不堪设想、难以预估。

屋外乡邻纷纷笑着摆手,皆是淳朴善意、不求回报。

“邻里之间,本就该互帮互助、彼此照拂,何须言谢!”

“好好照料伤者、安心度日便是最好!我们先行离去,不打扰诊治休养!”

一众乡邻纷纷道别,陆续转身离去,悄然散去,不留分毫功德、不求半分回报。

喧闹尽数褪去,院落恢复安静,屋内只剩郎中、药童与苏晚三人,静静忙着上药包扎、熬药调理。

夕阳西垂,暮色渐起,淡淡霞光透过窗棂洒落屋内,落在床榻上虚弱昏迷的少年身上,温柔的光线,稍稍抚平了满身伤痕的狰狞寒凉。

苏晚静静守在床榻之侧,俯身看着那张苍白清俊的脸庞,指尖轻轻拂过他微凉的手背,眼底温柔与坚定交织。

夫君安心睡吧。

往后朝夕日夜、晨昏日暮,我会日日相守、时时陪护,悉心照料、尽心守候。

风雨磨难已然渡过,余下岁月,我护你平安、伴你痊愈,岁岁年年、不离不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