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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前·湘西吕洞山

十年前,湘西武陵山脉深处。

吕洞山里极静。静到能听见露水从叶尖坠落的声响,啪嗒,隔很久又一声,啪嗒。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在耳膜里变成潮汐。静到仿佛山本身屏住了呼吸。

雾在最后一刻顿住了,停在离山顶还有一截的地方,不上不下。阳光终于彻底收走,天边剩一线冷白。那线冷白慢慢变细,变淡,最后也消失了。

晏景嵩蹲在一条干涸了一半的溪沟边上,从背包侧袋里摸出一块巴掌大的旧皮纸。纸面已经泛黄发脆,边缘被反复折过,折痕处几乎要断裂。他没有把整张纸摊开,只掀开一角,借着最后一点天光看了一眼。

萧令谌站在三步外一棵歪脖松树底下,正弯腰把裤腿上的泥拍干净。刚才那段路太滑,她摔了一跤,膝上沾了一大片湿泥。

“方向对吗?”晏景嵩问。

萧令谌拍完泥,走到他身边蹲下来,伸手把皮纸从他手里抽出来,翻了一面,指着背面一行快要被磨平的字迹。

“你刚才没看到这个。”

晏景嵩低头看了一眼。那行字写的是:“遇暗处,不探。遇光处,不近。”

萧令谌把皮纸还给他,站起来拍掉膝上的土。“你爷爷的字。”

晏景嵩没接话。他把皮纸折好放回侧袋,站起身往山沟更深处看了看。“还有一段路。”他说完就往前走。萧令谌跟在他身后半步,步伐比他轻,但节奏和他一样——十几年夫妻,走同一条路,踩同一个节拍。

他们沿着那条几乎被荒草吞没的山沟走了将近一炷香的功夫。路越来越窄,两侧的岩石越来越高,最后只剩一条勉强能侧身通过的缝隙。晏景嵩侧着身子挤过去,回身等萧令谌跟上来。萧令谌钻过来之后抬头看了一眼,忽然不走了。

晏景嵩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前面的山坳里,有一处被枯藤和树枝半遮半掩的洞口。洞口不大,约莫一人宽,表面看起来很普通,但洞口边缘有被人工打磨过的痕迹,磨痕很新,显然是近年才动过的。

萧令谌没说话,她只是伸手拉了拉晏景嵩的衣袖。

晏景嵩站在原地看了那洞口很长时间。然后他往前迈了一步。

他没有回头。萧令谌没有拦他,她只是把手放了下来,然后跟了上去。

晏景嵩走到洞口前两步停住了,蹲下来用指腹摸了一下边缘的切面——粗糙但不扎手,是工具打磨过的痕迹。他回头看了萧令谌一眼。萧令谌没有走近,她的目光越过他的肩头落在那洞口里面,洞里很黑,黑得像一道竖着的裂缝。

“有人来过。”晏景嵩说。

“不止一次。”萧令谌接道。她抬手指了指洞口下方的泥土——里面嵌着几道深浅不一的脚印,新旧叠在一起,说明这里不止一个人来过,不止一次来过。

晏景嵩站起来,往洞口里侧了一步,然后他看见了那道绳。暗色的,从洞口上方的岩缝里垂下来,一直延伸到洞内深处。他顺着绳的方向望进去,隐约能看见里面有一个被遮挡了一半的铁笼轮廓。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异响——像什么人的脚踩到了干树枝。

晏景嵩在那一瞬间做了两件事:转身,把萧令谌往自己身后推。但第一支箭已经来了——从他背后飞来,从他不设防的左肩胛下方穿入,从锁骨上方穿出。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前的箭头,第二支已经来了。

萧令谌被推出去半步,刚一抬头就看见他胸前多了一支箭。她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第三支箭擦着她的耳侧飞过,钉进了她身后的树干里。

晏景嵩倒下去的时候还朝着她的方向。他倒在地上没能再站起来。萧令谌蹲下去摸他的手,他的手指还在动,但他没看她,他的视线越过她的肩头看着那个洞口——那道绳还在风里轻轻摇晃。

然后他的手指不动了。

萧令谌跪在他身边低着头,肩头微微颤了一下,但没有哭出声。她身后有人靠近。她听见了脚步声,但没有回头。她的世界也黑了。

吕洞山另一侧的山道上,张起灵停住了脚步。

他来湘西有他自己的事——他每隔几年都会独自走一趟这条路。具体去做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只知道这是张家的规矩:每隔一段固定的年份,走一条固定的路,经过一个固定的地方,做一件固定的、不需要被记住的事。他从不去追问为什么,那不重要,重要的只是走完它。

他听见远处传来一阵短促的响动,不像风,不像兽,像金属的碰撞和沉闷的坠落。他侧耳听了两秒,然后换了一条路——不是绕开,只是他走的这条路本来就不是直的。

大约一炷香后,他经过一处岔沟。脚下的泥地里嵌着半块玉佩,只露出一小截边缘。他蹲下来把它抠出来,擦掉表面的泥渍。玉面温润,断口整齐,像是被刻意掰断的,上面刻着一个他没见过的字。

他不认得那个字,也不认得这对夫妇。他只是在一条山道上捡到了一块没人要的玉。

他把那块玉收进怀里,站起来,继续走他的路。

夜色彻底落下来了,他没有回头。

十日后。

晏家老宅。

六岁的晏漓韵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等爸妈回来。管家周叔的脚步声从回廊那头响起来——急促,没有停顿。她抬起头看周叔,周叔蹲下来,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小姐……您得去祠堂了。”

她看着周叔的眼睛,没有问为什么。她把手里攥着的麦芽糖放回口袋里,从板凳上站起来。

那是她最后一次坐那张小板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