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用赖美云自己的话来说,她是个专门给别人的书画插画的插画师。
但在张紫宁看来,她就是个每天闲极无聊东游西逛的无业游民。
虽然张紫宁绝大多数时间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对周遭发生的一切事情无动于衷,但她毕竟从五岁开始就生活在这间医院里,八年来所见过的病人何止成千上万。
在这成千上万的病人当中,不管是从行为、心态、表情哪个方面来看,赖美云看上去都是最不像病人的病人。
哪有这么活蹦乱跳的病人?哪有这么吃嘛嘛香的病人?
彼时的张紫宁还不懂得"渐冻症"这三个字背后隐藏的残酷真相。她只觉得赖美云烦得很,一天到晚光围着自己转,想方设法地劝说自己给她当什么绘画模特。
其实张紫宁根本无所谓她画不画自己,更不在乎她画的如何,她只是单纯地不习惯有人闯入自己的世界的感觉。
"紫宁紫宁,你就答应给我当绘画模特吧。现在的人都太浮躁了,坐不住,没画几下就吵着要走。"似乎已经摸清了她的行动规律,赖美云每天下午都会准时出现在住院部的小花园里。张紫宁从未理会过她,可她看上去也从未着恼。
第一天如此。
第二天如此。
第三天如此。
……
三百多天过去了,直到又一个盛夏如期而至,赖美云依旧每天下午笑眯眯地等在小花园里。
今年的夏天比往年的夏天更热。往年下午三四点钟的时候,太阳的热量就已经有所消退。可今年直到下午五点,酷烈的阳光依旧肆无忌惮地炙烤着大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又焦灼的气息,连一点风丝都没有。
"好紫宁,你就答应我吧。我就画一幅,用不了多长时间,很快就能画完的。"
许是过分湿热的天气把人的神经蒸出了问题,这天张紫宁没有像往常一样视若无睹地走开,而是停在原地微微点了点头。
6.
6号病房是一个双人间,一张床靠门一张床靠窗。赖美云住的是靠窗的那一张。
睡靠门那张床的病友曾经出于好奇问了她一个问题:画一副人物肖像画需要多长时间?
赖美云的回答是:一个小时也可以,一天也可以,一个星期也可以,一个月也可以,一年也可以。至于究竟需要多久,主要取决于画家的意愿。
这话听着就像在强词夺理,病友听后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一旁的张紫宁却没有笑。
转眼间整个夏天过去了,住在靠门病床的那个骨折的病友都出院了,赖美云却还没完成她那幅号称"很快就能画完"的作品。
不,与其说是没完成,倒不如说她的心思根本就没放在画画这上面。
吃东西、聊天、散步、追剧、看漫画书、刷淘宝,每天把这六件事交替做完之后,留给绘画的也就只剩下掐着秒表都能数过来的一点时间了。
如果换成其他人,肯定早就不耐烦地拂袖而去。但张紫宁是个重承诺认死理的人,所以她依旧每天按时按点地来到6号病房。
"小七,你家小朋友又来找你了啊。"新住进来的是一个和赖美云差不多大的女孩子,性格活泼开朗,时不时就要调侃她两句。
小七是赖美云的小名。
"胡说八道。人家是张主任的女儿,什么时候就成我家的了。"赖美云笑着白了她一眼,然后熟练地在床边支开一张靠背折椅。"紫宁快来,那个电视剧昨天晚上更新了两集,我忍着没看,就等你过来一起看啦。"
张紫宁面无表情地走过来坐到折椅上。其实她并不知道赖美云每天都要看的那个电视剧是什么,甚至连里面主人公的名字都没记住。
"呜呜呜呜,我要给编剧寄刀片,写的什么狗屁剧情,为什么一定要她们分开啊……"
赖美云全神贯注地盯着Ipad屏幕,看到剧中的男女主角依依惜别的场景,忍不住抽抽搭搭地呜咽了起来。
一张洁白的纸巾恰到好处地递了过来。
"谢……"
下意识地脱口而出一个"谢"字,她才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似的转过头来。
张紫宁面无表情地垂着手站在床边。
一包刚打开的抽纸正静静地摆在床头的铁皮柜子上。
7.
北国的冬天总是伴随着满目寂寥,光秃秃的树枝萧瑟又野蛮地刺向灰蓝色的天空,归巢的群鸦嘶叫着在暮色沉沉中飞过。
张紫宁不知道今天是平安夜。或者说,对于她而言,一年365天其实都是一样的。
"紫宁,这是6号病房的那个姐姐托我带给你的,说是送你的礼物。"
张益清刚刚查房回来,把一个用彩纸包装好的盒子推到她的面前。"你……和那个姐姐关系很好吗?"
说这话的时候,温文尔雅的中年医生眼里带了点希冀的亮光。
张紫宁默默地盯着包装盒上小黄人的图案,良久之后,终于轻轻点了点头。
"好。好。一连说了好几个"好"字,张益清脸上洋溢着喜出望外的笑容。"那你平时就多去找大姐姐玩吧,但是要记得别打扰人家休息啊。"
张紫宁又看了一会包装纸上的小黄人,然后才慢吞吞地开始拆了起来。
她拆的很细致,一点都没把盒子外面的包装纸撕破。
盒子上用彩笔写着几个醒目的美术字:送给紫宁的平安夜礼物。里面装的正是那幅赖美云花了好几个月才最终完成的作品。
在之后的许多年里,每当张紫宁凝视着它的时候,都会觉得这是一幅很美的画。
画面的上半部分画着明亮的太阳、月亮和星星。下半部分则是茫茫夜色中海面上漂浮着两座相向而行的冰山。一座冰山是红色的,而另一座冰山则是蓝色的。
但当时的她却并没顾得上去看画面的具体内容。因为她的注意力全部被画框边上夹着的一张信纸吸引了。
赖美云的字写的很一般,但至少还算工整清晰:
"紫宁,平安夜快乐!这幅画是我送给你的圣诞节礼物,希望你能喜欢。"
"你也许会奇怪,我请你做了这么长时间的模特,为什么画里却看不到你?哈哈,当然,你也可能根本就不觉得奇怪。但无论如何,我还是想就这幅画多解释几句。"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但我这幅画的主题确实就是我和你。"
"我从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就觉得你我其实是同类。我们都是注定要化作冰雪的人,区别只在于,我是身体被冻住了,而你是心被冻住了。"
"紫宁,其实有时候我真的很羡慕你。羡慕你有这么圆满的家庭。我从来没有见过爸爸,我是我妈妈一个人带大的。自从我生了病之后,她每天的工作就更辛苦了。"
"除此之外,我还羡慕你好像并不知道孤独为何物。"
"说实话,事到如今,我已经不再害怕这个疾病本身。"
"可我仍然害怕的是,我要独自一个人去面对它带给我的全部痛苦。"
"无药可医,无处可逃,甚至无人陪伴,无处倾吐。"
8.
圣诞节当天,张紫宁依旧和往常一样默不作声地推开了6号病房的房门。
"小七,你家小朋友……又来找你画画了?"即便已经剃了光头卧床不起,住在靠门那张床上的的病友仍然还是要嘴欠一把。
"少说两句吧你。"赖美云挥舞着拐杖作势要打,目光却直直地落在了刚进门的张紫宁身上。
片刻之后,她突然歪着头噗嗤一笑。
"今天是圣诞节,紫宁,我给你削苹果吃,好不好?"
9.
赖美云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天天垮了下去。只不过是回四川老家过个年的功夫,等张紫宁重新回到医院的时候,她就已经再也站不起来了。
张紫宁攀在6号病房的门边,小心翼翼地向里面张望着。
赖美云正在床上坐着看书,余光不经意间瞥见门口有个熟悉的身影,赶忙把书放到一边招呼她进来:"紫宁什么时候过来的?走廊里冷,你快进来。"
张紫宁径直走到床边的折椅上坐下,看着赖美云明显消瘦下去的面容,她心里莫名地感觉有点不舒服。
"回家过年开心吗?"赖美云笑眯眯地看着她。
"嗯。"用鼻音言简意赅地回答了这个问题之后,张紫宁迟疑了很久,最终还是犹犹豫豫地张了张嘴巴:
"……你呢?"
她说话的音调很奇怪,可嗓音却出人意料地好听。
猝不及防之下,赖美云竟然被这么一个简单的问题给问住了。她愣愣地看着张紫宁,眼睛里浮现出温柔的笑意。
"我也开心。"
张紫宁迎上她水波粼粼的目光,微微点了点头。
"就是吃的不好。"赖美云眨巴眨巴眼睛,故意换上一副可怜兮兮的神情看着她。"医院食堂前几天都放假了,什么都吃不到。"
"那你……想吃什么?"张紫宁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我想吃和牛寿喜锅。你吃过和牛寿喜锅吗?"见她一言不发,赖美云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呀,和牛是一种很好吃的牛肉,就是有点贵。寿喜锅是日本人吃的火锅,很鲜美,还有一点点甜。把和牛切成薄片放进寿喜锅里煮几秒钟,捞出来裹上生鸡蛋液之后就可以吃了。那滋味,啧啧啧,真是光想想就让人忍不住流口水。"
张紫宁不知道和牛寿喜锅是什么,可听着赖美云绘声绘色的描述,她的喉头不自觉地上下动了动。
赖美云敏锐地注意到了她吞咽口水的动作。她伸出手轻轻摩挲着张紫宁的头顶,笑得像个没心没肺的孩子:
"紫宁是馋了吗?没事,以后如果有机会的话,咱们一起去吃和牛寿喜锅,我请客,好不好?"
张紫宁感觉有几根温软的手指穿插在自己的发间,她看着那个女孩脸上灿烂的笑容,再次默默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