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画展风云
“林助理,周六下午的画展开幕式,我需要张总亲自到场。”
陈思思的电话打过来的时候,我正在公司楼下的便利店买午饭。她开口就是命令式的语气,连招呼都没打。
我咬了一口饭团,含混不清地说:“陈老师,周六下午张总要陪太太参加一个慈善午宴,时间冲突了。”
“冲突了就调整。”她的声音清清冷冷,“我的画展三年才一次,来的都是业内顶尖的收藏家和评论家。张总答应了要带几个企业家朋友过来捧场,你现在跟我说他来不了?”
我把饭团咽下去,深吸一口气。
“陈老师,太太那边的慈善午宴一个月前就定下来了,主办方是市妇联,张总不出席说不过去。”
“那是你的事。”陈思思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林助理,你既然管着张总的行程,就应该知道轻重缓急。一个慈善午宴,随便派个副总去就行。我的画展,关乎张总在艺术圈的面子。”
我沉默了兩秒。
她在激我。
“陈老师,”我说,“您给我一个小时,我协调一下。”
“一个小时。”她挂了电话。
我看着手机屏幕,脑子里飞速运转。
周六下午的慈善午宴,张建国确实必须出席——不是因为什么妇联,而是因为太太最近正在努力经营阔太太圈的人脉,这次午宴是她牵头组织的,是她证明自己价值的第一步。如果张建国缺席,太太的面子往哪搁?
但陈思思的画展也不是小事。她说的没错,画展三年一次,来的都是圈内大佬。张建国一直想在文化领域布局,陈思思是他打入艺术圈的重要桥梁。
两头都不能得罪。
我打开备忘录,翻了翻陈思思的资料。她上个月刚跟一家知名画廊签约,这次画展是签约后的第一次亮相,对她的事业至关重要。她需要张建国带企业家朋友来——不是为了捧场,是为了卖画。
一幅画几十万上百万,光靠艺术圈的人可买不起。
我突然有了一个想法。
---
下午两点,我拨通了陈思思的电话。
“陈老师,协调好了。周六下午张总先出席太太的慈善午宴,三点半准时赶到您的画展。午宴就在艺术馆旁边的凯宾斯基酒店,开车过去十分钟,不会耽误。”
陈思思沉默了一下:“三点半?开幕式是两点。”
“开幕式张总赶不上了,但最重要的拍卖环节是四点半开始,他一定能到。”我说,“而且我已经联系了三位企业家朋友,他们两点就会到,帮您撑场子。”
“哪三位?”
“城投集团的刘总、新天地地产的周总、还有……”我顿了一下,“张总特意让我保密,说到时候给您一个惊喜。”
陈思思显然不太满意,但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行吧。”她说,“林助理,你最好别给我搞什么幺蛾子。”
“陈老师放心,张总对您的事向来是最上心的。”
挂了电话,我给太太打了个电话。
“太太,周六下午的午宴,张总三点半需要提前离开一会儿,去隔壁艺术馆露个面。”
太太的声音带着警惕:“去干嘛?”
“有个合作方的画展开幕式,张总答应去捧个场。就露个面,一个小时就回来。”
太太沉默了片刻:“什么合作方?”
“文化传媒领域的,以后可能有大项目合作。”我说,“太太,您放心,张总肯定先出席您的午宴,您的活动才是最重要的。”
太太“嗯”了一声,算是同意了。
我挂了电话,翻开另一个联系人——李梦瑶。
手指在拨号键上悬了两秒,最终还是按了下去。
“李小姐,周六下午有空吗?”
“干嘛?”李梦瑶的声音带着惯常的慵懒和防备。
“想请您帮个忙。”我笑了笑,“周六下午有个画展,来的都是有钱人。您不是一直想拓展高端人脉吗?这是一个好机会。”
李梦瑶来了兴趣:“什么画展?”
“陈思思的个人画展。”我说,“您应该听说过她吧?圈内挺有名的女画家。”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陈思思?”李梦瑶的声音变得玩味起来,“就是那个……跟张总关系不错的画家?”
“李小姐,我只是帮您牵个线。您去不去,您自己决定。”
“去。”李梦瑶笑了,“免费的画展,不去白不去。不过林助理,你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我需要您帮一个忙。”我说,“到了画展上,您什么都不用做,只要穿得漂亮一点,多跟那些企业家聊聊天就行。”
李梦瑶哼了一声:“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挂了电话,我又给苏小雨发了条消息:“苏小姐,周六下午陈思思的画展,有兴趣吗?来的都是艺术圈和商界的大佬。”
苏小雨秒回:“林姐姐想让我去?”
“对,帮个忙。”
“好呀。”她发了一个可爱的表情包,“林姐姐开口,我肯定去。”
我看着屏幕上的表情包,嘴角微微上扬。
这盘棋,棋子已经就位了。
---
周六下午,凯宾斯基酒店宴会厅。
太太的慈善午宴办得很成功,到场的阔太太有二十多位,捐了不少款。张建国全程陪同,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时不时跟这个握握手、跟那个聊两句。
三点二十五分,我凑到张建国身边,低声说:“张总,该走了。”
他看了太太一眼。太太正在跟刘太太聊天,察觉到他的目光,微微点了点头。
张建国起身离席,跟我上了车。
“小梦,”他在车上问我,“陈思思那边没问题吧?”
“没问题。”我说,“不过我请了三位企业家朋友来捧场,您到时候跟他们寒暄几句就行。”
“哪三位?”
“城投的刘总、新天地的周总,还有……”我顿了顿,“没别人了。”
张建国愣了一下:“你不是说三位吗?”
“我说的是三位。”我笑了笑,“不过有一位是您认识的。”
张建国看着我,总觉得哪里不对,但也没再问。
车停在艺术馆门口,我陪张建国走进去。
画展的规模不小,整个二层展厅都是陈思思的作品。到场的人比我预想的多,大概五六十人,西装革履的男士和珠光宝气的女士穿梭其间,端着香槟杯低声交谈。
陈思思站在展厅中央,穿着一件墨绿色的丝绒长裙,长发披肩,气质清冷得像一幅画。她正跟一个白发老者交谈,看到张建国进来,微微点头示意。
“张总,您先去跟刘总、周总打个招呼。”我指了指展厅角落,“他们已经到了。”
张建国走过去寒暄,我站在入口处,等着。
三点四十分,一辆白色保时捷停在艺术馆门口。
李梦瑶从车里出来,穿着一件火红色的紧身连衣裙,领口开得很低,脚踩十二厘米的细高跟,手里拎着一只爱马仕的限量款包包。她的妆容精致得像杂志封面,全身上下写满了四个字——老娘有钱。
她走进展厅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
陈思思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
三点五十分,一辆网约车停在门口。
苏小雨从车里出来,穿着一件鹅黄色的碎花连衣裙,梳着两条麻花辫,看起来像是刚从校园里走出来的初恋女神。她手里捧着一束向日葵,脸上带着甜美的微笑,步伐轻快地走进展厅。
“思思姐!”她老远就喊,“祝贺祝贺!我特意带了花!”
陈思思的嘴角抽了一下。
她看了看苏小雨,又看了看李梦瑶,最后把目光投向我。
那目光像刀子一样,恨不得把我剜出两个洞来。
我站在原地,冲她微微一笑。
---
四点整,开幕式的致辞环节开始。
陈思思走上台,握着话筒,声音一如既往的清冷:“感谢各位今天来到我的画展。艺术的本质是真诚,是创作者与观者之间最直接的对话。我从不迎合市场,也从不讨好任何人。我的画只卖给懂它的人。”
台下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李梦瑶站在人群里,低头看手机,连眼皮都没抬。
苏小雨倒是很捧场地鼓掌,但嘴里小声嘀咕了一句:“不就是几幅画嘛,至于说得这么高大上?”
声音不大,但足以让周围的人听到。
几个企业家忍不住笑了。
陈思思站在台上,脸色铁青。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说:“这次画展共展出二十四幅作品,其中八幅是我过去一年的新作。《沉寂的河流》系列的起拍价是八十万……”
“八十万?”李梦瑶忽然抬起头,声音不大不小,“就那几根线条?我花八十万买个包至少还能背呢。”
展厅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没忍住,笑出了声。
陈思思握着话筒的手在发抖。
“这位女士,”她盯着李梦瑶,“如果你不懂艺术,可以不说话。”
李梦瑶挑眉:“我不懂艺术?我家里挂的画比你展出的还多呢。只不过我挂的都是能看懂的——比如那些花啊、风景啊,不像你画的这些,看了半天也不知道是什么。”
陈思思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我的画不需要每个人都看懂。”她的声音冷到了极点,“就像我的客人,也不是什么人都能当的。有些人出现在这里,本身就是对艺术的亵渎。”
这话一出,空气都凝固了。
李梦瑶笑了,笑得很灿烂:“陈老师,您这是说我亵渎了您的画?那可真抱歉。不过您放心,您这些画,送我我都不要。”
她转身就走,高跟鞋踩在地板上,清脆有力。
苏小雨见状,也不失时机地补了一刀:“思思姐,梦瑶姐就是心直口快,您别往心里去。我也觉得您的画挺好的……虽然我也看不太懂,但颜色挺好看的。”
她说得一脸真诚,真诚到让人没法生气。
但陈思思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铁青来形容了。
她转身看向角落里正在跟刘总聊天的张建国,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眶泛红。
场面一度非常尴尬。
---
四点二十分,李梦瑶和苏小雨都离开了画展。
展厅里的人少了一小半,气氛也变得微妙起来。几个原本有意向的收藏家开始交头接耳,有人在低声议论刚才的闹剧。
陈思思站在角落里,端着一杯香槟,一口没喝。
我走过去。
“陈老师,”我轻声说,“您刚才对李小姐说的话,有点过了。”
陈思思猛地转头看着我:“你还好意思说?是你把她叫来的!”
“是我叫来的。”我点头,“但您的反应,不是我让她做的。”
陈思思死死盯着我。
“陈老师,”我说,“您是艺术家,您有您的骄傲。但您有没有想过,今天的画展除了展示您的才华,还有一个目的——卖画。”
“我的画不需要靠那种女人来卖!”
“您的画当然不需要靠她。”我说,“但您刚才那句‘什么人也能当客人’,在场的刘总和周总听到了,他们会怎么想?他们算不算‘能当客人’的人?”
陈思思愣住了。
“还有那位白发的老先生,”我看向展厅另一边,“他是省美术馆的前馆长吧?他听到您说‘不需要每个人都看懂’,会不会觉得您这话也是在说他?”
陈思思的脸色终于变了。
“陈老师,”我的声音压得很低,“艺术可以清高,但卖画不行。您今天的表现,已经得罪了至少三个潜在买家。如果您再继续这样下去,这场画展,别说八十万,八万都卖不出去。”
陈思思握着酒杯的手指泛白。
“你以为你是谁?”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不过是个打工的,凭什么来教我做事的?”
“我不是在教您做事。”我平静地说,“我是在帮您收拾烂摊子。”
我转身走向展厅中央的拍卖区,拿起话筒。
“各位来宾,打扰一下。”我的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刚才的小插曲让大家见笑了。陈老师是一位非常纯粹的艺术家,她不太擅长应对一些……不太专业的提问。但这并不影响她的作品本身的价值。”
台下的人看向我。
“我相信在座的各位都是懂艺术、爱艺术的人。陈老师今晚的这八幅新作,每一幅都是她过去一年的心血结晶。《沉寂的河流》系列,我本人非常喜欢,尤其是第三幅——那种在沉默中爆发的力量感,在当代画坛是很少见的。”
我顿了一下,看向角落里还在生闷气的陈思思。
“我虽然不是专业的艺术评论家,但我有一个朴素的判断标准——一幅画好不好,就看它能不能让你停下来,看很久。《沉寂的河流》第三幅,让我停了很久。”
展厅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那位白发的老先生走了过来。
“小姑娘,”他看着我,“你说得不错。第三幅确实是这次展览里最好的一幅。”
他转头看向身边的助手:“通知我的助理,第三幅我要了。”
全场哗然。
省美术馆前馆长出手,这不仅仅是买一幅画的问题——这是给整场画展做了背书。
紧接着,刘总也走了过来:“那个……小姑娘,第一幅和第五幅我也觉得不错,帮我问问陈老师什么价。”
周总不甘落后:“第二幅我要了。”
半个小时之内,八幅画卖出了六幅。
陈思思站在角落里,表情复杂得难以形容。
她看着我在人群中穿梭,跟买家握手、递名片、记录成交价格,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恍惚,最后变成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
晚上七点,画展结束。
来宾陆续离开,展厅里只剩下工作人员和零星几个收拾东西的人。
陈思思站在自己的画前,背对着我。
“陈老师,”我走过去,“今天的成交总额是三百二十万,创了您个人的单场记录。恭喜。”
她没有回头。
“林梦晓,”她叫我的名字,不是“林助理”,“你为什么要帮我?你不是应该巴不得我出丑吗?”
“因为您出丑对我没有好处。”我说,“张总的合作伙伴出丑,传出去对张总的影响不好。张总不好,我的工作就保不住。”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她转过身,看着我。
灯光下,她的眼睛里有我看不懂的东西。
“你今天叫那两个女人来,是在试探我。”她说,“你想看看我会不会在公众场合失态。”
我没有否认。
“你赌对了。”她苦笑了一下,“我失态了。”
“陈老师,”我说,“您今天的失态不是因为李梦瑶和苏小雨,而是因为您太在意自己的清高人设了。真正清高的人,不需要跟一个网红较劲。”
陈思思盯着我看了很久。
“林梦晓,”她忽然笑了,“你很厉害。我低估你了。”
“陈老师过奖了。”
“别叫我陈老师了。”她伸出手,“叫我思思吧。”
我握住她的手。
“成交。”
---
回程的车上,张建国坐在后座,表情复杂。
“小梦,”他终于开口,“你今天叫梦瑶和小雨来,是故意的吧?”
我没有回头看他:“张总,我只是觉得,陈老师的画展需要更多人捧场。”
“你少来这套。”张建国叹了口气,“你是不是觉得我太惯着她们了?”
“张总,”我说,“我只是觉得,您身边的每个人都需要明白一个道理——她们能有今天的生活,靠的不是您,而是您手里的资源。资源是会转移的,今天在您手里,明天可能在别人手里。所以,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张建国沉默了。
我看了眼后视镜,他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车窗外,城市的灯火像一条流动的河。
我的手机震了一下,是陈思思发来的消息。
“今天谢谢你。下次我的画展,不用叫那两个了。”
我笑了一下,回复:“好。”
然后我又加了一句:“陈老师,今天第三幅画真的很不错。可惜我买不起。”
陈思思秒回:“送你了。明天让人给你送到公司。”
我愣了一下。
“真的假的?”
“我陈思思说话算话。”
我看着屏幕,不知道该说什么。
三百万的画,说送就送。
这大概就是艺术家的任性吧。
我关掉手机,靠在车窗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今天这盘棋,赢了。
但我不知道的是,更大的棋局,正在另一个方向悄然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