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容成执
期中统考过后,紧绷的备考节奏松缓下来,课间的办公室几乎成了固定的答疑点,陆执整块的空闲时间,被往来不断的学生拆解得支离破碎。
沈屹的桌角常年放着试卷,目光总是不自觉朝着办公室那扇半开的门飘。之前陆执和他说过,学习上有事不用刻意挑选时间,随时可以过去。可眼下门口总是围着人,这条留给他的通道,被旁人一次次堵上。
班里的林晓冉几乎每节课间都会过去,手上捏着一两道并不算难的题目,慢条斯理地提问。问题简单几句话就能讲透,她却总习惯多停留一会儿,顺着话题聊班级活动、排练安排一类杂事,语气轻松随意。陆执碍于身份,不会生硬打断学生的闲谈,大多会耐心听完,偶尔接上两句简单的应答。
男生周凯则喜欢拉着同伴围在桌前争辩题型,几个人七嘴八舌,常常一整个课间就这么耗过去。陆执对待所有人始终保持一致的耐心,不偏向谁,也不会刻意压缩谁的时间。
沈屹坐在座位上,一遍一遍看着走廊里来回进出的人影。
他做不到像其他人那样毫无顾忌地凑上去排队,更没办法随口闲聊拉近相处的距离。心里积攒的烦闷没有合适的出口,就算攥着卷子起身走到走廊,看见办公室里依旧拥挤,也只能折返回来坐下,指节攥着笔杆用力收紧,心口堵着一股抓心挠肝的憋闷,坐也不是,静也静不下来。
日子一天天重复这种状态,落差感在心底越积越深。
别人可以随性上前,可以借着闲谈拖延时间,轻轻松松占据陆执的碎片空档,唯独他凡事都要拘谨克制,只能等所有人尽数离开之后,才有机会靠近,剩下的时间仓促短暂,根本没办法把心里乱糟糟的状态好好说清楚。
情绪憋得久了,话虽然依旧不多,周身的神态却再也藏不住。陆执课间巡班经过,沈屹会骤然停笔,抬眼直直望向对方,视线对上之后,又抿紧嘴唇低头不语,笔尖悬在纸面迟迟不肯落下。只要看见林晓冉留在办公桌前闲聊,他就会侧身靠在椅背上,脸色慢慢冷下来,整个人陷在沉闷的情绪里,完全沉不下心做题。
他依旧不会直白说出心里的感受,只会等到办公室彻底安静,才推门走进去,随手点一道已经梳理明白的题目当作由头。
“做题的时候容易走神,思路稳不住。”
陆执心里清楚这只是他留下来的借口,却没有戳破,依旧放慢语速细致讲解,拿出的耐心明显要比对普通学生更足。
话音落下,沈屹低低应一声,双脚稳稳站在原地不肯挪动。他伸手慢悠悠收拢桌上散落的草稿纸,一页页叠得整齐,刻意借着收拾东西拖延离开的时机,目光垂着,刻意避开门口的方向。
陆执自顾翻阅手里的资料,自始至终没有开口催促。
一来一回次数多了,沈屹渐渐察觉到,只要自己情绪低沉、面色紧绷,陆执就会默许他多停留,愿意留出一段只属于两个人的安静时段。摸清这份底线之后,他心里压抑的抵触不再一味隐忍,遇事敢把心里的火气直接表露出来。
这天下午大课间,林晓冉问完题目之后依旧没有离开,靠着桌边东拉西扯闲谈,硬生生耗了十多分钟。
沈屹站在走廊窗边看着全程,胸腔里的滞气一股脑往上翻,压了许久的烦躁再也收不住。等女生笑着走出办公室,沈屹紧跟着推门进去,关门的力道比往常重了一截,脸色沉得厉害,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火气。
“课间时间本来就有限,没必要任由无关的闲话白白耗掉。”
陆执抬眸看向他紧绷的眉眼,语气依旧平和沉稳:
“学生主动说起班里的琐事,属于正常交流,我不方便直接打断。”
“交流可以放在放学之后整块的时间,不该挤占所有人用来问问题的课间。”沈屹往前站了半步,目光牢牢锁着他,“一群人堵在里面,后面等着提问的人全都要跟着耽误时间。”
“对待班上所有学生,只能保持统一的处事尺度,不能单独为某个人开特例。”陆执放下手里的笔,正视着他,“你要是心里有事,完全可以直接进来,不必固执地等外面的人全部走光。”
这句话一下子戳中沈屹最别扭的地方,积攒已久的憋闷借着争执彻底爆发,说话的节奏不由得变急:
“我和他们不一样,他们可以没话找话凑上去,我做不到这么随意。我每次打算过来,眼睁睁看着别人一点点分走你的时间,心里堵得难受。”
“是你自己把心态绷得太紧。”
“不是绷得紧。”沈屹下颌绷得发僵,胸口微微起伏,压抑的情绪全部顺着话语泄出来,“看见谁围着你拖延时间,我心里就闷得慌。我不想和一堆人挤在一起,更不想每次想找你,都要排在所有人后面。”
两人没有高声争吵,但是言语之间的对峙格外尖锐。沈屹借着这次争执,第一次敢当着陆执的面发脾气,把压在心里许久的不舒服全部吐露出来,只是此刻他尚且捋不清这种情绪到底源于什么,只知道浓烈的不安死死缠着自己。
陆执看得明白,他所有的别扭都来自安全感缺失,并没有严厉训斥,只是放缓语气,试着引导他把情绪释放干净:
“心里烦躁可以直接说出来,没必要一直闷在心里内耗。”
沈屹抿着嘴,情绪稍稍平复,却依旧不肯退让:
“说了也改变不了现在的样子,人一来一回,时间永远被拆得乱七八糟。”
陆执一边守着师生之间该有的界限,一边又因为心疼他过往的经历,下意识选择包容退让,任由他借着争执释放情绪,刻意不去收紧态度压制他。
斜后方的沈晋博安静将办公室里这一幕收入眼底,心里一直在暗自揣摩两人的相处状态。
他能看见沈屹近来愈发沉默易怒,情绪很容易被陆执牵动,但是始终摸不准沈屹在陆执心里到底处在什么位置,也不清楚陆执对沈屹的包容究竟到了哪一步。计划还在暗中筹备,他不敢贸然启动家庭施压的方案,必须把两人之间的亲密度、陆执介入的深浅拿捏透彻,才能保证后续的合围计划没有破绽,做到一击制胜。
这场对峙结束之后,沈屹迈出了很关键的一步,不再一味隐忍憋屈,敢于直接对着陆执表露脾气、发泄不满。
不安依旧扎根在心底,只是表达方式从沉默僵持,变成了直白的争执和较劲,为下一次彻底爆发的吃醋冲突埋下了引子。
办公室里的氛围慢慢归于平静,明面上的拉扯已经摆上台面,暗处的试探和布局还在悄悄推进,只等着下一次更强烈的情绪刺激,让沈屹彻底正视自己心底更深层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