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喝酒不要上天台
北京六月的傍晚,堵车堵得人心慌。
肖战坐在保姆车后排,看窗外的高架桥上车灯连成一片红海。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西装,不是什么大牌,但胜在剪裁利落,把腰线收得很好。
车里冷气开得足,吹得他额前的头发微微晃动。
“领子翻一翻。”
赵楠从副驾转过头来,一只手搭在椅背上,另一只手指了指自己的后颈示意。肖战抬手摸了摸,果然领子折了一角进去。他把领子翻出来抚平,动作很慢,像在做一件需要全神贯注的事。
“仰小姐今天不来了?”赵楠问。
肖战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抚平领口的褶皱。“嗯。”
“她不是上周就从香港回来了吗?”
“是回来了。”
“那怎么不来?”赵楠追问,“这种场合你们不都是一起?”
肖战终于抬起头,看了赵楠一眼。赵楠跟了他这些年,读得懂这种眼神:他不想聊。
但赵楠今天不太想懂。
“肖战,”他说,“仰小姐对你是真的够意思。”
肖战没说话。
“少奋斗二十年,比在娱乐圈熬死强,人这辈子能遇到几个真心对你的?遇到了就抓住,别错过了再后悔。”
窗外的车流动了,保姆车跟着往前挪了几米又停住。
肖战看着窗外,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你今天话特别多。”
“……有吗。”
他转过头来看着赵楠。“你心里有事,不妨直说。”
赵楠沉默了。
车里冷气还是那样吹着,但气氛已经变了。赵楠的手指在椅背上敲了两下,然后收回去,转正了身子,不看他了。
“我过年回老家的时候,”赵楠说,声音低了一些,“遇到一个人。”
“青梅竹马那个?”肖战问。
“你怎么知道?”
“你哪次喝酒不提她。”
赵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去年从深圳辞职回重庆了,”赵楠说,“我们过年见了一面,后来……”他顿了顿,“后来就一直没断联系。”
“挺好的。”
“她问我什么时候回去。”
高架桥上的车流终于开始动了,速度慢慢提起来。保姆车汇入车流,北京的天际线在暮色里变成一片剪影,高楼大厦光芒流泻,这是地上的银河。
“你想回去吗?”肖战问。
“我不知道。”赵楠说,“但我觉得……我可能不想在北京漂着了。”
肖战看着赵楠的后脑勺。他们认识七年了,大学报到第一天,赵楠就睡他对面的铺。那时候他还不是什么小明星,赵楠也不是什么经纪人,两个人都是穷学生,月底没钱,就合买一份盖浇饭。后来他误打误撞进了娱乐圈,赵楠跟过来当了经纪人兼助理,理由是“看你眼色也比看别人眼色强”。
这一晃又是三年。
“公司那边我来搞定。”肖战说。
赵楠猛地转过头。
“你要是想走,就走吧。我跟公司谈。”
“你现在自己都——”
“我有办法。”肖战说。
他说得很轻,很平静。赵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保姆车拐进酒店的地下车库。肖战推开车门前,赵楠叫住他。
“今晚少喝点。”
“知道了。”
“散场了我来接你。”
肖战推门的动作没停。“总得找找机会,不知道几点走得了。你回去休息,别等了。”
赵楠还想说什么,他已经下了车,反手轻轻带上了车门。
隔着车窗肖战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但眼睛弯起来的弧度是温和的。
“回吧,”他说,“不用管我。”
地下车库很冷,和户外六月的北京俨然两个世界。肖战走进电梯,按下楼层。电梯门合上的一瞬间,他看见镜面不锈钢上映出自己的脸。发型没问题,西装合身,一切都恰到好处。
只有眼神不太对。
他低下头,整理了一下袖扣。电梯到达的提示音响了。
门开了。
*
拍卖会在酒店顶楼最大的宴会厅举行,水晶吊灯从挑高的穹顶上垂下来,流光溢彩。签到台后面是巨幅的背景板,上面印着主办方的名字——盛和集团慈善基金会。
肖战签了名,工作人员将胸花别在他西装翻领上。他进厅时,已经有不少人到了。香槟杯、晚礼服,绅士淑女的轻笑声混成朦胧的背景音。
这位是某影视公司的副总,那位是某平台的商务总监,他认识他们,他们也认识他。但没有人主动跟他打招呼。
仰云颐不在,他的身价在这里就矮了一截。
肖战从侍者手里拿了一杯香槟,走到人群中,开始碰运气。他没有背景,没有资源,那就把笑容练好。这个总不算太难。
墙上的预展区里,今晚的拍品一字排开,安安静静地等着被出价、被带走、被挂在某间会所的墙上当装饰。
而他站在人群里,端着香槟,笑着递名片,等着被看见、被想起、被某个电话叫去试镜。无甚区别。
他收回目光,把最后一口香槟喝完。
拍卖开始了。
第一件拍品是弘一法师的一幅行书斗方,录的是《华严经》里的一句:“犹如莲花不着水,亦如日月不住空”。底下几块牌子稀稀拉拉举起来,竞价节奏很慢。肖战仰头看着那十四个字。
莲花不沾水,日月不落尘。
有些人生下来就是莲花不沾水,皎皎云中月。有些人则没那么幸运,生在养莲花的那潭泥里,拼了命想挣脱开来,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钻出水面透一口气。
第二件拍品是一幅齐白石的册页小品,贝叶草虫。竞价一下子热闹起来,牌子此起彼伏,几分钟就喊过了三百万。
第三件拍品出来的时候,肖战端酒的手微微收紧。
是一幅当代油画,徐渭清的裸女背影。少女逆光站在窗边,纱帘被风吹起一角,光从肩胛骨的弧线一路滑到腰窝。
起拍价二十万。竞价的牌子举了又放,放了又举,最后一个做地产的圆脸男人落槌在八十万。他往椅背上一靠,对旁边的人说了句:“画得真细,值。”
肖战把酒杯搁在桌上,起身离开了座位。
宴会厅外面是一条长廊,铺着暗红色的地毯。他在长廊尽头找到楼梯间,往上走了半层,推开一扇防火门,才到了天台。
三十层的楼高,北京的夜晚铺天盖地地涌过来,远处的写字楼亮着萤火般惨白的灯。
屋顶边缘是一圈矮墙,不到膝盖高。肖战走过去,跨坐到上面,一条腿悬在三十层的高度之外。
夜风很大,吹得他的西装下摆猎猎作响。他深吸一口气,肺里灌满了凉意。看下去楼下的车像虫蚁一般,蠕蠕而动,何人不是尘埃。
他想起赵楠说的“少奋斗二十年”。
仰云颐不是那种讨人厌的千金小姐。她对自己好,好得大大方方,从不让他觉得谦卑。相处下去,他们大概可以成为一对不错的恋人。但渐渐就会疲倦。她会在某个夜晚发现他们之间隔着那么多的时差温差,他会察觉但无可奈何。真可惜。
他把思绪收起来,抬起头,看向远方。
这一刻,世界上只有他一个人。
不对。
身后有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轻,不像是刚走上来的,倒像是发现了这里有人,故意放慢了速度。肖战没有回头。
但那人没有离开,而是走到了他身后不远的地方,停住了。
“这里风景确实比里面好。”
声音很年轻,语气则不然。
肖战回过头。
是一个男生,顶多二十出头。穿着黑色的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最上面一颗扣子松着,露出一小截锁骨。皮肤白,鼻梁挺,下颌线条锋利得近乎凌厉,是那种极具攻击性的好看。
肖战第一反应是:同行。这张脸放到镜头前,一定上镜。
他把另一条腿也从矮墙内侧挪出来,两条腿都悬在外面,拍了拍身边的大理石。
“有位置,请坐。”
男生走过来,靠在矮墙边上,往下看了一眼。
“你不怕高?”
“还好。”
“风一吹就能掉下去,叫还好?”
肖战笑了笑,没接话。男生也没有追问。夜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
“今晚的画都是好画。”肖战望着远处的某一点虚空。
“是吗。”
“齐白石那幅贝叶草虫,是今晚最好的东西。越小越精。那幅是真值得。”
他顿了顿。
“徐渭清的就不说了。”
“为什么?”
“他的早期作品,我临摹过。”
“他画过一个卖鱼的老人。后来他画少女,画裸女,越画越没意思。”
男生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
“你说话挺有意思的,”他说,“接着说。”
肖战酒劲上头,“那幅画,市场价不超过二十万。刚才拍了八十万。至于多出来的六十万哪去了,不说你也猜得到。”
“还有,那些捐款,账面上走了慈善基金,实际上资金流向从来不公开。真正需要钱的人拿不到这笔钱,拿到钱的都是不需要钱的人。”
“你好像很懂。”
“因为我就是那种‘需要钱但拿不到钱’的人。”
他脱口而出,说完才意识到这句话有多傻。
他闭了闭眼。酒精让脑子不太清醒,他知道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在一个陌生人面前,用这种凉薄的口气高谈阔论一场漂亮又温馨的慈善拍卖。
但他不想停。
“我小时候在福利院长大,”他说,“每年都有慈善活动,拍照片,送东西。每次有领导来慰问,老师就早早把我从大通铺上叫起来,换一件领口没磨毛的毛衣,头发梳整齐,推到队伍前面。让我笑,我就笑。”肖战侧过头,对他笑了一下,那一瞬月光落在他的脸上。
“拍出来的照片,登在报纸上,‘爱心企业为福利院送温暖’。”
“拍完了,人走了,‘温暖’也没了。”
男生靠在墙边,不怎么接话,只是看着他。
那个眼神很奇怪。不是同情,不是好奇,是在消化,在琢磨。
远处传来宴会厅里的掌声,一阵高过一阵。
男生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收回目光,转向肖战:“快结束了。下来吧。”
他伸出手。
肖战握住他的手腕,从矮墙上下来。站到地上时,腿有点软,身子晃了一下。男生的手很稳,托住了他的手肘,等他站稳才松开。
肖战松开后才觉得有点好笑。让一个小弟弟扶下墙,说出去都丢人。
“谢了。”他说。
“不用。”
“你是哪个公司的?”
男生的嘴角浮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医院的值班护士发来的消息:你爷爷今晚状态稳定,已经睡了。
他把手机收起来,对男生点了点头:“我该进去了。”
男生没留他,只是靠在矮墙上,手插回口袋里,看着北京的夜色。
肖战走回宴会厅时,脑袋还有点晕。他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喝了半杯水,开始考虑一会儿怎么回去。
主持人的声音从舞台上传过来:“感谢各位嘉宾,今晚的最后一件拍品已经落槌。下面有请本次慈善拍卖会的主办方代表——盛和集团执行董事、盛和慈善基金会理事长……”
掌声响起。
“……王一博先生致辞。”
肖战抬起头。
聚光灯照在舞台上,一个年轻人从主桌站起来,走上台去。他穿着黑色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最上面一颗扣子松着。深棕色的头发在灯光下微微发亮。
他站在话筒前,声音平稳,不带任何多余的起伏。
“感谢诸位拨冗出席今晚的慈善拍卖会。本次拍卖会由中华慈善总会与盛和集团慈善基金会联合举办,共呈现二十三件拍品……”
肖战的血液从头凉到脚。
身边有人在低声交谈。
“盛和今年是王一博自己盯慈善这块。”
“他今年才多大?”
“二十?去年从牛津回来就进了董事会,王总放了三个子公司给他管……”
“这么年轻,下面的人服管?”
旁边的人笑了一声,没再往下说。
嗡嗡的说话声像隔了一层水。肖战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刚才他坐在天台上,对着这个人骂了整场拍卖会是假慈善真洗钱,把所有不该说的话,全说给了这场拍卖会的主办方。
聚光灯下,王一博致辞完毕,微微欠身。掌声雷动中,他的目光扫过全场,似笑非笑地在角落的方向停留了一秒。
那一秒很短。但肖战确定,他在看自己。
肖战低下头,盯着桌面,等掌声结束。众人开始往外走,他起身,混进人堆里,尽量镇定地往宴会厅门口挪。
走出酒店旋转门,夜风扑面,他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一辆黑色奔驰迈巴赫无声地滑到他面前。
后车窗降下来。王一博坐在里面,侧过头看着他。
“肖老师,”他说,“这么晚了,不好打车。我送你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