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边境合众国·哈莫尼星华区·白墨华宅邸
10月17日·傍晚17:42·气温14℃·小雨
雨从午后开始下。这栋宅子在华区边缘的丘陵地带占了一整片坡地,院子里种着银杏,秋末的雨把最后一批叶子打下来,铺在石板路上。管家在门廊下站了一会儿,看着远处山路尽头亮起的车灯由远及近,转身进了屋。
白墨华站在客厅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的雨。自从他的纯血统身份被确认之后,内务部的人便帮他搬到了这里。手续办得很快,对方措辞客气,只说原先的住处不太方便,这里更宽敞些,也更清静。他没有拒绝。院子里的银杏树确实比旧公寓窗台那盆绿萝好看得多。
管家是个寡言的人,把日常琐事打理得妥帖。如果需要出门,提前说一声就行,车会停在门廊外。白墨华出去过几次,去华区市中心的旧书店,去银杏大道散步。每次出门都能在后视镜里看到一辆灰色地面车远远跟着,不多打扰,也不靠近。他知道那是内务部的人。他没问过为什么需要跟着,对方也没有解释。时间久了,他也就习惯了那辆灰色车的存在。
车队停在前庭时,雨刮器仍在来回摆动。六辆黑色装甲车在雨里排成一列,前导摩托车熄了火,武警从装甲车两侧下来,站成一条通向门廊的通道,没有人撑伞。总理从第三辆车的后座跨出来,谢绝了随行人员递过来的伞,冒着雨走过石板路。管家迎上来递上一条干毛巾。总理接了,擦了擦额头上的雨水,把毛巾还给管家。
“这天气,比预报说的糟多了。”
“入秋以后就这样,”管家接过毛巾,“一连下好几天。”
总理跟着管家穿过走廊。皮鞋底在木地板上留下几道湿印,很快被擦掉了。
待客厅里的壁炉已经点上了。白墨华站在沙发前,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开衫,里面是白衬衫,没打领带。他和总理握手时闻到对方外套上淡淡的雨水味。
“白先生,久仰。”总理的手温暖干燥,握得不重,“我太太一直跟我说,你这宅子的银杏是华区最好看的。她父亲以前也种银杏,在英区,种了二十年。今年我总算亲眼看到了。”
“英区的银杏比华区晚半个月落叶,”白墨华做了一个请坐的手势,“她父亲种的那一批应该是大本钟南边的品种,叶边带卷,比华区的耐风。”
总理在沙发上坐下来,接过白墨华递来的茶杯。“你研究过银杏?”
“不算研究。这宅子里几代人都在种,种久了就记住了。”
“种久了就记住了。”总理吹了吹茶面上的热气,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回茶托上,“我岳父晚年最大的遗憾就是英区太靠海,盐雾重,银杏总是长不到他想要的高度。”
“可以嫁接。英区本地的砧木耐盐,接上华区的接穗,第三年开始就能抗住海风。头两年需要挡风网,成本不低。”
“成本不低。”总理点了点头,靠回沙发里。他的目光扫过客厅里的陈设——墙上几幅山水画,壁炉上方摆着一排旧书。然后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白墨华身上。“白先生,我今天来,不光是替太太看银杏的。您在这里住得还习惯吗?有什么需要的东西,内务部那边如果怠慢了,你尽管跟我说。”
“什么都不缺。”白墨华说,“管家很周到。”
“那就好。我今天来,还有一件事想征求你的意见。”总理将茶杯放回茶托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微微前倾身体,“政府希望,您能提供您的生殖细胞,用于纯血统基因的保存与研究。这不是强迫。只是一个请求。”
白墨华没有立刻回答。他低着头,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窗外银杏树光秃秃的枝干在雨里轻轻晃动,雨滴砸在落地窗玻璃上,发出密集而沉闷的声响。
“需要我做什么。”他说。
“一次采样。不会对身体造成任何损伤。之后您的生殖细胞由联邦内务部生物技术中心保管,仅用于纯血统基因的保存与研究。您不需要参与任何后续的事情。”
“我签了字,以后还能拒绝吗。”
总理端起茶杯,在手指间转了半圈,没有喝。他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雨声显得很大。“您现在可以拒绝,以后也可以拒绝。我只是需要坦诚地告诉您,纯血统基因的研究关系到国家安全。出于安全考虑,我们可能会建议您继续留在这里,接受联邦的保护。这不只是程序问题,也关乎您本人的安危。在这里,您可以继续过体面的日子。”
白墨华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喝完,将空杯放在茶几上。他拿起桌上那支签字笔,翻到协议最后一页,在签名栏里写下了自己的名字。笔迹很轻,笔画末尾有一点不明显的颤。
总理将文件接过去,在签名旁边按上了联邦国务院的红色印章。他站起来,向白墨华伸出手。两个人在待客厅中央握了手。
“您做了一个了不起的决定。”
白墨华把总理送到门廊。雨比刚才更大了,打在石板路上溅起细密的水雾。随行人员为总理撑开一把黑色的伞,总理接过伞柄,自己举着,走进雨里。他在车前停了一下,转过身,隔着雨幕朝白墨华点了点头。白墨华站在门廊下,举了一下手,算是回应。车门关上的声音被雨吞掉了大半,引擎启动,摩托车开道的警笛声由近及远,直到被雨声和丘陵间的风声完全覆盖。白墨华在门廊下又站了一会儿,直到最后一盏尾灯也消失在山路拐角处,才转身回了屋。
待客厅里壁炉还在烧,茶已经凉透了。他坐回沙发上,把那份协议副本翻开到最后一页——他自己的签名,墨迹已经干了。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协议合上,放在茶几边缘。窗外银杏树光秃秃的枝干在风里轻轻地抖。他忽然想起那盆还留在旧公寓里的绿萝。他至今不知道那盆绿萝有没有人帮忙浇水。
地安蒙德人类联邦·地球·外交部大楼
12月23日·凌晨1:15·气温-2℃·晴
舰队穿过沉默星域时,没有发出任何一条公开通讯。它们以民用人道主义救援运输舰的注册代码航行,舷号被涂成褪色的救援橙,侧舷焊着三年前已失效的星际难民署通行标识。每一艘船的货舱里都塞满了武器——拆成散件的脉冲炮台、装在冷冻集装箱里的单兵动力戟、以及几台被拆卸成十七个模块的重型泰坦。
书玉站在弧形落地窗前,看着全息屏幕上那些光点缓慢地移向边境线。激进势力是在去年冬天上台的,她们把地安蒙德经济衰退的全部责任都推到了边境合众国身上。她们要收复失地,要让那些“叛乱的省份”重新纳入地安蒙德的版图——就像旧地球时代,法国外交官指着地图上的阿尔萨斯和洛林说这本来就是我们的,却没有问过那片土地上现在住着谁。
办公室里没有别人,只有空调系统低沉的嗡鸣和他自己倒映在窗玻璃上的脸。
“总有一天,”她说,声音很轻,“这些账是要还的。不是现在,不是明年。但总有那么一天,会有人把每一笔都算清楚,然后让欠债的人连本带利地还回来。”
她转身回到办公桌前,开始起草一份新的备忘录,标题是《关于重新评估地安蒙德对外政策的几点建议》。她知道这份备忘录可能不会被采纳。她写了很久,写到窗外的城市灯火渐次熄灭,然后把未完成的备忘录收进抽屉,拿起外套,走出了办公室。
边境合众国·哈莫尼星华区·圣多莱昂孤儿院
12月23日·凌晨2:42·气温6℃·大雨
同一天晚上,雨下得很大。
圣多莱昂孤儿院的门廊下,老院长正要锁门,敲门声响了。不是敲,是用指关节叩了三下——节奏均匀,力道刚好能让木门内侧的铜铃轻轻晃响。他拉开门,冷雨的气味先一步涌进走廊。
门外站着一个男人。深棕色头发被雨打湿,鬓角贴着头皮,灰蓝色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很安静。他穿着深灰色的便装外套,没有徽章,没有行李,怀里抱着一个用旧毯子裹得严严实实的婴儿。
“先生,你知道现在几点了吗?”老院长先开口了。
“不知道,”男人说,“我的表停在了一个我不打算追究的时刻。而且我猜你关心的也不是时间。你关心的是这个。”他用下巴朝怀里的婴儿点了点。
老院长沉默了片刻,然后松开门把,往旁边让了一步。男人跨过门槛,带来的冷空气让走廊尽头的百叶窗轻轻晃了一下。他站在登记台前。
“你可以在备注栏写‘遗弃’,”他说,“但严格来讲这不准确。我是把他送过来。送过来和遗弃之间有一条法律界限。我的律师曾经告诉我,这条界限的宽度大约等于陪审团对‘合理怀疑’的定义。你们的法庭体系应该也差不多。”他顿了顿,“我没有律师。”
老院长接过婴儿的动作很熟练。三十年里他接过无数次,有些是被塞进他怀里的,有些是被放在台阶上然后门铃被按响的,有些是被社工用公文包夹着文件一起带来的。这一次属于他自己也没法归类的某种。他低头看了看婴儿的脸,旧毯子遮住了大部分面孔,只露出小半张脸,呼吸平稳。
“你至少可以告诉我他叫什么。”
“我不能。因为我没有给他取名字。”
老院长抬起眼睛看着他。那个灰蓝色眼睛的男人站在登记台前,雨水从他鬓角滴下来,他也没有擦。
“你会记住这个晚上吗?”男人忽然问。
“我可能会。”
“我也会。问题是很多年以后你还能不能认出我。答案是能。但如果那一天真的来了,你不要说任何话。你只要把登记册翻开到今晚这一页,然后把它放在桌上。我会自己看。”他伸出手,用两根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婴儿从旧毯子边缘露出的小拳头,然后收回手,插进外套口袋里,转身走向门口。
他在门廊里停了一步,侧过头,雨水从他鼻梁滑下来。
“他长大以后可能会想找自己的亲生父母。告诉他别找了。他的父亲是一份预算报告,他的母亲是一份实验伦理审查表。这两样东西在合众国的法律体系里都不具备抚养权。”
然后他走进雨里。灰色地面车的尾灯在街对面亮着,车门关上的声音被雨吞掉,地面车驶离时没有加速的轰鸣,只有轮胎碾过湿路面时细密而持续的水响。
老院长站在门口,看着尾灯消失在街角,然后把门关好,走到登记台前,单手翻开入院登记册,在备注栏里写了几个字。写到姓名那一栏时他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看窗外——雨没有停的意思。他写下了一个名字。然后合上登记册,抱着婴儿走向育婴室。
走廊里很安静。雨水沿着屋檐滴落在外面的水泥地上,节奏和门廊铜铃的余响混在一起。育婴室里还有另外几个孩子,都睡着。老院长把婴儿放进靠墙那张空了很久的旧铁架床里,把旧毯子重新裹好,然后关了灯。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雨下了整夜,在天亮前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