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阂未消,暖意渐生
天色彻底暗下来的时候,沈屹才踏着暮色回到家门口。楼道里声控灯随着脚步依次亮起,细碎的光亮映在墙壁上,衬得整条过道都透着冷清。他站在门外缓了片刻,调整好心里翻涌的情绪,才抬手推开房门。
客厅里依旧是热闹的景象,继兄正盘腿坐在茶几边上打游戏,嘴里时不时吆喝几声,情绪起伏很大。继母在一旁削着水果,顺手将剥好的果肉递过去,语气里满是纵容。父亲坐在沙发上翻看手机,偶尔抬头附和两句,整个家里的重心,几乎全都偏向另一边。
沈屹轻手轻脚换好鞋子,刻意压低动静,不想主动卷入客厅的氛围。可刚准备往房间走,继母便随口开口问话,问起学校有没有要交的费用,话语看似平常,却带着一丝下意识的防备。
沈屹脚步一顿,斟酌着措辞:“班里要订一套练习题,几十块,打算自己凑钱交,就不跟家里要了。”
话音刚落,沙发上的父亲立刻抬眼看过来,眉头下意识皱起:“又要买资料?学校怎么总安排这些额外花销,是不是你们老师变相收钱?”
一句话直接把事情定性,不等沈屹解释,数落的话语已经顺着话头压了过来。继兄听见动静,也漫不经心地插了一句,说他整天就知道买书,成绩也没见有多拔尖,花钱倒是很积极。
几句轻飘飘的话,堵得沈屹喉咙发紧。
他不想争辩,一旦开口辩解,只会引来更多的说教。在这个家里,他但凡有一点合理的开销,都会被无限放大,贴上不懂节俭、胡乱花钱的标签;反观继兄随心所欲的开销,永远都能被家人合理化。这种不对等,他早就体会过无数次,只是每次直面的时候,心里依旧会泛起一阵阵憋闷。
“我心里有数,不会耽误正事。”沈屹压着声音说完,不等对方继续开口,径直转身走进卧室,反手把房门关严,将那些刺耳的话语尽数隔绝在外。
屋内瞬间安静下来,可心里的烦躁却没有跟着平息。他坐到书桌前,看着摊开的习题册,脑子里反复盘旋着刚才的对话,心绪乱糟糟的,根本没办法沉下心做题。
他拿出自己攒下的零花钱清点了一遍,距离资料费还差一小部分,只能靠着接下来几天压缩早饭和零碎开销慢慢补齐。明明只是一笔不大的数目,却要让他小心翼翼算计许久,这种束手束脚的窘迫,一点点消磨着他心里仅有的底气。
沈屹叹了口气,强迫自己拿起笔,把注意力强行转移到题目上,打算熬到夜深,等客厅彻底安静之后,再好好梳理知识点。漫漫长夜,他只能靠着刷题打发情绪,熬过这一晚,等到第二天清晨,就能去往那个相对安稳的办公室。
另一边,陆执离开学校之后,并没有立刻休息。他坐在书桌前,把这几天观察到的细节一一梳理清楚。沈屹骨子里要强、敏感,害怕被怜悯,害怕被特殊对待,解决他的问题不能急在一时,只能用长久的陪伴慢慢消融隔阂。
他特意在心里定下一条底线,以后尽量避开当着旁人提起沈屹经济上的难处,维护好少年仅剩的自尊心,把帮扶藏在规则和事务里面,做到不动声色。同时,放学留校自习这件事要固定下来,拉长两人自然相处的时间,让沈屹慢慢形成心理依赖,愿意放下戒备主动倾诉。
除此之外,陆执也在留意班里同学对待沈屹的态度。孤僻的性格让他游离在集体之外,长期缺少同辈之间正常的交流,也会加重内心的封闭。只是这件事不能强行干预,刻意安排相处只会让沈屹更加局促,只能等待合适的契机顺势引导。
一夜的时间在两种截然不同的心境里悄然流逝。
第二天清晨,雾气比前几天更重,空气湿冷。沈屹依旧保持着早到校的习惯,出门的时候没有吃早饭,打算省下这笔开支,早点把资料费凑齐。他揣着微凉的风走进教学楼,照旧第一个推开办公室的门。
陆执已经提前到岗,看见他进门时脸色略显苍白,再联想到前一天晚上沈屹打算自行凑钱的想法,心里瞬间猜出大概。
“早上没吃饭?”陆执抬眼看向他,目光落在少年微微收紧的下颌线上。
沈屹愣了一下,下意识回避这个话题,含糊地答道:“起得太早,没来得及。”
陆执没有继续追问,只是从抽屉里拿出两盒包装好的牛奶和面包,轻轻推到桌子中间:“我早上多备了一份,放着也是放着,拿着垫一下肚子,空腹上课注意力容易涣散。”
话语说得随意,没有半点施舍的意味,只是以多余一份为借口,打消沈屹拒绝的理由。
沈屹盯着桌上的早餐,指尖微微攥紧,心里纠结不已。他本能地想要推辞,可胃部隐隐传来的空虚感十分明显,再加上明白陆执是特意顾及他的面子,一番拉扯之后,还是低声说了一句谢谢,伸手把早餐收了下来。
他坐在窗边一边吃东西,一边翻开课本预习,嘴里嚼着松软的面包,心里那股因为缺钱带来的压抑,稍稍冲淡了一些。
陆执看着他安静吃东西的模样,心里清楚,这样细碎又克制的关心,远比长篇大论的开导更容易走进沈屹心里。
早读铃声响起,沈屹收拾好东西返回教室,一上午的课程状态明显比前一天稳定不少,至少不会再轻易因为杂念走神。只是课间的时候,班里几个男生凑在一起闲聊,话里话外调侃沈屹独来独往、性格古怪,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够传到他的耳朵里。
沈屹置若罔闻,靠着墙壁闭目养神,把所有闲言碎语自动屏蔽。可这些细碎的议论,依旧会悄悄加重他心里的疏离感,让他更加习惯把自己封闭起来。
陆执将这一幕看在眼里,没有当众出面制止。他清楚,老师贸然插手同学之间的闲话,只会让沈屹被贴上特殊照顾的标签,引来更多不必要的议论,反而得不偿失。最好的办法,是让沈屹自身慢慢变得从容,不再被旁人的评价左右情绪。
午休时段,办公室里人少清静。沈屹照常过来刷题,做题间隙,主动和陆执说起自己凑钱的进度,预估大概周五可以足额上交资料费。
“不用卡着时间硬省饭钱,本末倒置。”陆执听完之后语气平缓地提醒,“身体跟不上,学习效率只会下降,这笔钱可以再往后顺延几天,优先级永远是作息和状态。”
“我不想一直拖着登记名额。”沈屹态度很执着,骨子里的倔强不允许他无限期延后。
陆执见状也不再强行劝说,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和他聊起各科的学习规划,把话题从钱的事情上转移开。两个人一个讲题,一个思考,一问一答之间,相处的氛围越来越松弛,对话也不再全是拘谨的客套。
等到下午放学铃声响起,沈屹依旧选择留在办公室自习。窗外天色阴沉,云层压得很低,看样子随时都会下雨。陆执看了一眼天气预报,提醒沈屹提前做好准备,免得回家的时候遇上大雨耽搁行程。
沈屹点点头,把这件事记在心里,沉下心抓紧时间刷题。办公室里安静闲适,没有争执,没有偏心,没有刺耳的闲话,是他一天之中最放松的一段时光。
时间一分一秒推移,距离门禁时间越来越近,天边已经飘起细密的雨丝。
“雨开始下了,收拾东西准备走吧。”陆执开口提醒,顺手把窗边放着的一把折叠伞递过去,“拿着用,路上雨会变大。”
沈屹看着递过来的雨伞,迟疑一瞬,还是接了下来:“明天我还给您。”
“不急。”陆执淡淡应声,“安全到家就行。”
沈屹背起书包,撑着伞走出办公楼,细密的雨点打在伞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雨水隔开了周遭的喧嚣,他走在湿漉漉的街道上,心里一边抵触着即将回去的压抑环境,一边又默默惦记着办公室里那份安稳。
两种情绪相互缠绕,拉扯着他的心神。
陆执站在窗前,望着雨幕里渐渐走远的单薄身影,眼神沉静。两个人之间厚厚的隔阂,不可能一朝瓦解,但是一次次恰到好处的体谅、不动声色的关照,已经在冰冷的缝隙里,慢慢种下一点温热的苗头。
这场绵长的雨,既笼罩着沈屹逃不开的现实桎梏,也悄悄滋润着两人之间小心翼翼慢慢靠近的关系,所有无声的试探,还在雨夜里继续延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