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惯性

教室里的人渐渐走空,只剩下沈屹独自坐在位置上赶试卷。

笔尖在纸上起落得很不顺畅,心里攒着一股没处发散的闷意,做题时思路断断续续,明明不算难的题目,也要反复琢磨很久才能下笔。陆执就守在讲台边翻看作业,没有上前催促,也没有刻意盯着他,可这种不远不近的存在感,依旧让沈屹浑身放不开。

他刻意压着速度,与其早早写完离开,不如拉长时间避开放学回家的点。一想到推开家门就要面对刻意客气的对话,心里那股压抑就会不自觉往上涌。

大概二十多分钟后,沈屹把卷子勉强补齐,起身走到讲台,将试卷轻轻放在一摞作业最下方,全程没有说话,放下之后便打算径直走出教室。

“等一下。”陆执抬了抬手,叫住正要迈步的人,“卷子整体漏洞不少,晚上抽空对着错题整理一下,别写完就扔在一边。”

沈屹脚步顿住,侧着身子,语气平淡:“知道了。”

“不是应付一句就行。”陆执把试卷抽出来,指着上面几处共性问题,“你心思总是游离在外,就算坐着动笔,注意力也收不回来,时间耗了,东西却没学进去。”

这话戳中实情,沈屹无从反驳,只能抿唇沉默,默认对方的说法。

“放学之后打算直接回去?”陆执随口问了一句。

沈屹指尖微微收紧,迟疑了片刻,没有给出准确答案:“不一定。”

他自己也没想好该怎么安排傍晚这段时间。太早回家,就要长时间和父亲、继母处在一个屋檐下僵持;留在外面闲逛又没有合适的去处,最后绕一圈还是得回去。唯独办公室那个地方,算是一个折中的选择,可他打心底抵触主动过去,不想养成依赖的习惯。

陆执看穿他犹豫的缘由,也没有主动邀约,只是把分寸摆得很清楚:“办公楼傍晚不会太早锁门,要是不想回去,地方依旧给你留着,来不来由你自己决定。”

说完便低下头继续忙活手头的工作,不再把话题停留在他身上,不给沈屹制造被紧盯的压迫感。

沈屹站在原地愣了几秒,最后还是一言不发地转身走出教室。

楼道里已经十分冷清,学生大多已经离校。沈屹没有朝着校门的方向走,而是漫无目的地在校园僻静的小路来回晃悠。晚风带着燥热吹过来,树叶沙沙作响,周围安安静静,反倒让脑子里的杂念变得格外清晰。

沈屹低头踢着路边细碎石子,脚步反反复复停了又挪。晚风掀动校服衣角,他指尖反复攥松书包带,明明心里逼着自己往校门走,双脚却始终偏向办公楼的方向。理智拉扯着他后退,身体却诚实地逃避着回家那条路。

晃悠将近一个小时,天色慢慢暗下来,校门口来往的行人越来越少,再耗下去只能被迫回家。沈屹站在岔路口僵持许久,最终还是拗不过心里的抵触,抬脚朝着办公楼走去。

这一次他没有在门外徘徊很久,直接抬手轻轻推开办公室的门。

里面依旧只有陆执一个人,台灯打开,光线聚拢在桌面,氛围安静柔和。听见开门声,陆执只是抬眼扫了一下,随即又低下头继续做事,只淡淡开口:“找位置坐就可以。”

沈屹没有靠近之前的待客桌,刻意选了距离陆执最远的角落位置坐下,拉开椅子时动作放得很轻,刻意拉开安全距离,以此稳住自己紧绷的防备。

他从书包里拿出习题册摊开,却没有立刻动笔,耳朵不自觉留意着旁边写字的动静。两个人同在一间屋子里,各自做着各自的事,没有对话,气氛凝滞却又诡异的安稳。

他背脊始终绷得笔直,坐姿僵硬疏离,目光死死钉在习题册上,耳朵却全程紧绷着捕捉身旁的动静。一边刻意拉开最远的距离划清界限,一边又贪恋着这间屋子不用伪装、不用客套的安静。

僵持半个多小时后,陆执停下手里的笔,起身接了一杯温水,路过沈屹身边时,顺手把另一杯水放在他桌角。

“一直闷着不喝水,容易心烦气躁。”

突如其来的举动让沈屹浑身一僵,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本能地排斥这种细微的关照,迟疑着没有伸手去碰杯子。

“不用这么紧张。”陆执看出他下意识的躲闪,语气依旧平淡,“只是普通递水,没有别的意思。你把所有人的善意都当成试探,活得会很累。”

“我习惯这样。”沈屹声音偏冷,依旧没有动桌上的水杯。

“习惯可以慢慢改,但别让防备变成困住自己的牢笼。”陆执说完,不再打扰他,回到自己的座位。

视线牢牢锁在桌角的玻璃杯上,沈屹指腹无意识用力蹭着习题册边角,纸面被磨出细微褶皱。

他不敢抬头碰那杯水,更不敢承接这份突如其来的温和。长久紧绷的防备早已成了本能,哪怕只是最普通的关照,也会让他浑身神经瞬间拉起警报。他宁愿维持冰冷疏离的师生距离,也不敢松半分防线,怕一旦退让,坚守已久的边界就会彻底溃开。

天色越来越暗,办公楼里其他办公室陆续关灯上锁,整栋楼只剩下这一间还亮着灯光。

窗外夜色彻底覆落,整栋楼只剩这一室灯光暖亮。沈屹垂眸望着桌面摊开的习题,喉间轻轻发紧。

他一次次逃离家门、主动踏入此处,早已在无形中养成了惯性——贪恋这片无人逼迫的安静,却执拗地抵触着给予这份安稳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