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限
办公室里重新归于安静,只剩下笔尖落在纸页上细碎的声响。
沈屹强行把注意力压回笔记上,可心里始终横着一股别扭。他明明是抱着补功课的目的坐在这里,却时时刻刻都在在意身旁陆执的动静,防备像一张紧绷的弦,稍微有点风吹草动就会绷紧。
他刻意加快抄写的速度,想着尽早写完离开,以此结束这种压抑又被动的共处模式。字迹写得又急又乱,段落之间排布得拥挤潦草,完全没有顾及格式。
陆执余光扫过他本子上杂乱的字迹,没有立刻开口打断,任由他自顾自地埋头赶进度。等到沈屹停下笔,把本子往桌边一推,示意自己已经完成,陆执才伸手将本子拉到面前翻看。
“着急写完,就是为了早点走?”陆执目光落在潦草的字迹上,语气听不出喜怒。
沈屹靠在椅背上,目光望向窗外,不打算否认:“事情做完了,留在这里也没什么意义。”
“笔记是补上了,知识点根本没有进脑子里。”陆执用笔圈出几处遗漏和书写混乱的地方,推回他面前,“急着应付差事,还不如慢慢整理清楚。你抵触的不是补作业,是和我待在同一个空间。”
一句话直接点破根源,沈屹脊背微微一僵,脸色冷了几分:“我只是不习惯和别人靠得太近。”
“人与人相处本来就有距离,我没有要强行闯进你的圈子。”陆执将红笔放在桌面,说话分寸拿捏得很稳,“我给你留来这里的选择权,是让你多一个喘息的地方,不是让你把这里当成一种负担。你可以守着你的界限,不用刻意拘谨。”
沈屹听不懂这种缓和的说辞,在他固有的认知里,只要单独相处,就意味着会被盘问、被审视。与其等着对话一步步往内心靠近,不如从一开始就摆出冷淡的姿态,提前把所有话题堵死。
他弯腰把桌上的书本全部收拢进书包,动作干脆利落,一副准备随时起身离开的样子:“修改的地方我回去再调整。”
陆执没有拦他,只是淡淡提醒:“下午第一节是我的课,别再走神发呆。”
沈屹嗯了一声,算是应答,推门快步走出办公室,整个过程没有丝毫停留,像是在逃离什么。
走出办公楼,外面灼热的空气扑面而来,沈屹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松下来。他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办公室的窗户,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明明刻意躲开,可不得不承认,刚才那段沉默的时光,远比家里饭桌上客套压抑的氛围要轻松得多。
这种矛盾的感受让他很不舒服,他不想依赖任何人提供的安稳,却又控制不住地对比两种处境。
下午的课准时开始,陆执站上讲台讲课,条理清晰,节奏适中。沈屹依旧习惯性坐在后排,这次没有明目张胆地趴着走神,却依旧低着头,视线锁定在课本上,很少抬头看向讲台。
陆执讲课间隙,目光会不动声色地扫过后排,每次对视都只会短暂一瞬,沈屹便会迅速移开视线,本能地回避接触。
一堂课过半,陆执安排课堂随堂练习,要求当堂写完上交。班里所有人都低头动笔,教室里只剩下写字的声音。沈屹审题速度偏慢,加上心思很难完全集中,做题进度渐渐落在后面。
临近下课,不少同学陆续把卷子交到讲台,沈屹看着还有大半空白的卷面,心里生出一丝慌乱,索性放下笔,打算直接不交,用拖延的方式蒙混过关。
下课铃响起,陆执收好试卷,目光径直看向后排:“没写完的留下来,把卷子补齐再走。”
话音落下,不少进度慢的学生停下脚步,沈屹也被包含在内。等其他人陆续离开教室,教室里只剩下寥寥几个人,陆执守在讲台旁等候。
沈屹心里憋着一股不情愿,握着笔磨磨蹭蹭地做题,情绪越烦躁,思路就越是卡顿。
陆执看出他心不在焉,走到他桌边俯身看了一眼卷面:“做题的时候脑子里在想别的?”
“没有。”沈屹低头作答,语气生硬。
“要是一直带着抵触情绪做事,效率只会越来越低。”陆执顿了顿,放缓语气,“中午在办公室我没问你的家事,不代表问题不存在。你可以一直不说,但不要让心里的情绪拖累日常。”
沈屹手上的笔猛地一顿,沉默不语。他最怕的就是这种看似温和,却总能戳到关键点的话,既不会激烈争执,又能轻易搅乱他稳住的心绪。
“我自己能处理。”许久,他憋出一句一成不变的答复。
陆执轻轻点头,没有继续追问施压:“我不逼你开口,但别拿学习赌气。卷子写完之后再离开,这是规矩。”
说完,陆执转身回到讲台,不再打扰他做题,把空间重新交还给他。
沈屹咬着笔,一边硬着头皮答题,一边陷入新一轮的纠结。他本以为刻意疏远就能守住全部的边界,可一次次因为上课、作业、午休落脚的问题产生交集,两人之间那道刻意划出来的界限,正在一次次碰面中,被悄无声息地磨得越来越模糊。
他可以管住自己的嘴,管住自己的态度,却控制不住不得不面对陆执的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