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阂
谈话过后的两天，沈屹倒是遵守了承诺，没有再递交假条，每天按时到校上课，可整个人依旧处在游离的状态。
早读课全员开口朗读课文，教室里此起彼伏的念书声压得人耳膜发涨，只有后排靠窗的位置格外安静。沈屹把课本立在桌面上挡住大半张脸，目光落在书页的字里行间，心思却飘得很远，嘴唇始终抿着，不肯跟着出声诵读。
班干部过来提醒过一次，他抬眼淡淡瞥了对方一眼，没有反驳，也没有照做，依旧我行我素。班干部拿他没有办法，只能把这件事悄悄记下来，打算等课间告知陆执。
陆执走进教室巡查早读的时候，一眼就注意到了这个格格不入的身影。他没有当众点名训斥，只是缓步走到后排，轻轻停在沈屹的课桌旁。
周遭的读书声依旧喧闹，沈屹察觉到身侧投下一片阴影，手指下意识顿了一下，却没有抬头，依旧死死盯着书本，摆出一副视而不见的样子。
“站起来。”陆执的声音压得很低，刚好能让两人听清，不带火气，却带着不容敷衍的严肃。
沈屹迟疑几秒，不情不愿地直起身，脊背绷得僵直，目光落在前方的黑板上，刻意避开和陆执对视。
“早读要求出声朗读，你一直闷着不张口，是听不懂规矩，还是故意不想配合？”
“嗓子不舒服，不想说话。”沈屹随口找了一个理由，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起伏，又是一套习惯性用来搪塞人的说辞。
经过上一次的谈话，陆执已经摸清了他的处事方式，但凡不想面对的问题，第一反应就是用轻飘飘的借口搪塞过去，把所有可以深入沟通的路直接堵死。
“前两天说头疼，今天又说嗓子不舒服，你用来推脱的理由，未免太过随意。”陆执靠着课桌边沿站定，视线落在他紧绷的侧脸上，“不想朗读可以理解，但没必要次次都找借口掩饰。”
沈屹喉结动了一下，没有接话，沉默就是他最常用的防御方式。他心里清楚自己是故意抗拒集体氛围，可他不愿意把真实想法说出来，被人看透内心的局促，比被老师批评几句更让他难受。
“坐下吧。”陆执没有继续揪着早读这件事不放，话锋一转，落到了功课上，“之前请假落下的习题和笔记，两天时间一点动静都没有，打算一直拖着？”
“有空会补。”沈屹的回答简短又模糊，把时间无限往后顺延。
“有空是什么时候？”陆执不给他含糊过去的机会，“午休我一直在办公室，趁着这段时间把缺的笔记整理一下，有不会的题目可以直接问。”
这话等于变相提醒他，可以按照纸条上的时间去办公室。沈屹心里明白对方的用意，却本能地产生抵触，下意识皱了一下眉：“我自己能处理。”
“能处理就拿出进度，不要嘴上应付，行动一成不变。”陆执说完，没有再多留，转身往前排走去，临走前又留下一句，“机会摆在面前，要不要主动调整，选择权一直在你手里。”
沈屹重新坐下，指尖攥紧了笔杆，心里生出一丝莫名的烦躁。他讨厌这种被人看穿心思的感觉，陆执总能轻易看穿他敷衍背后的逃避，逼着他不得不直面自己刻意躲开的问题。
一整个上午的课程，沈屹听课的状态依旧松散，手里握着笔，大半节课都在无意识地胡乱勾画。课本夹层里夹着的那张便条他记得清清楚楚，却打心底里抵触主动踏进教师办公室，在一个相对密闭的空间里和陆执单独相处，会让他觉得浑身不自在，防备心会被拉到最高。
中午放学，班里的学生三三两两结伴去食堂，楼道里很快空了大半。沈屹没有跟着人群出去吃饭，独自留在教室里，趴在桌子上闭目休息，打算靠着睡觉熬过午休的两个小时，避开陆执给出的那段时间。
可计划没能如愿。
没过多久，教室门被轻轻推开，陆执抱着一摞作业本走了进来，看样子是打算趁着午休留在教室批改作业。
沈屹听见动静，睫毛颤了颤，依旧保持趴着的姿势，假装已经睡着，想用这种方式躲过交流。
脚步声慢慢靠近，最终停在他的桌边。
“不想补笔记可以直说，没必要装睡躲着。”陆执的声音在头顶响起，精准戳破了他的小把戏。
沈屹知道装不下去了，慢悠悠抬起头，眼底带着一点被打扰后的不耐，语气冷硬：“我不想现在弄。”
“你可以选择拖延，但不要把抵触情绪摆在明面上。”陆执将几本整理好的课堂讲义放在他桌上，“笔记我放在这里，愿意什么时候补随你，但考勤、课堂状态、作业进度，不会一直无限放宽。”
沈屹低头看向桌面上整齐的讲义，心里五味杂陈。他不喜欢别人强行介入自己的节奏，可陆执从来不会用强硬的命令逼迫他，总是把选择抛给他，却又不动声色地堵住他所有逃避的退路。
就在两人僵持无言的时候，沈屹忽然想起家里中午沉闷压抑的气氛，一想到回去之后要面对继母客套又生疏的问话，心底那股压抑感骤然加重。
一边是不想回去的家，一边是不愿意主动靠近的办公室，两种处境来回拉扯，让他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
陆执看出他神色骤然沉下去，隐约猜到是家里的因素影响了情绪，却没有主动开口过问，只是淡淡提醒：“教室里下午要锁门，你要是不打算回家，只有办公室可以待。”
说完，陆执抱起作业本，转身走出了教室，把抉择完全留给了沈屹。
沈屹坐在空荡荡的教室里，望着敞开的门口，第一次陷入犹豫。他依旧不肯放下心里的隔阂，可眼下摆在眼前的两个去处，似乎只剩下那间办公室，能暂时躲开无处安放的烦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