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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猫幼儿园

第八十九章 熊猫幼儿园

艾雪的肚子已经大到坐下来就看不到自己的脚了。圆圆、团团、小圆圆、小团团并排摆在实验台上,她坐在高脚椅上,脚尖刚刚够到地板的横杠。膝盖上摊着一块数据板,屏幕上是一份能源报告,但她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不是不想看,是肚子里的两个小家伙在开会。一个踢得快,一个踢得慢。快的像她,慢的像他。

“好啦好啦,别踢了。妈妈在工作。你们再踢,妈妈就不给你们讲故事了。”她把手放在肚子上,轻轻地抚摸着,从左边摸到右边,从右边摸到左边。肚子里安静了一秒,然后踢得更厉害了。她叹了口气,把数据板放到一边,把圆圆拿起来,让圆圆的脸对着肚子。“圆圆,你跟宝宝们说,不要踢了。妈妈疼。妈妈疼了就不开心。不开心就不讲故事。不讲故事他们就睡不着。睡不着就长不大。长不大就出不来。出不来就永远在妈妈肚子里。妈妈肚子很小,装不下三个。圆圆一个人已经很挤了。再加上团团、小圆圆、小团团——妈妈肚子会爆炸的。”

圆圆微笑着。它不会说话。它只是微笑着,像一个毛茸茸的、黑白相间的、永远不会生气的和事佬。

多星和多辰坐在地毯上,面前摆着一堆积木。多星在搭一座城堡,多辰在拆她搭好的城墙。多星搭一块,多辰拆一块;多星搭两块,多辰拆两块。多星的嘴巴嘟了起来,腮帮子鼓了起来,像一只在跟弟弟生气的、气鼓鼓的小河豚。“弟弟——不要拆——姐姐搭——搭好了——给你看——你看完——再拆——好不好——”多辰抬起头,看着多星,看了两秒钟,然后把手里的积木放下了。“好。姐姐搭。搭好。弟弟看。看完。再拆。”多星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翘的,露出八颗小小的、白白的、米粒大小的乳牙。她继续搭,多辰继续看。她搭得很认真,每一块积木都放得很仔细,对齐,按实,再对齐,再按实。多辰看得很认真,眼睛跟着她的手移动,从左手到右手,从右手到积木堆,从积木堆到城堡。他的嘴角翘着,像一朵在阳光下慢慢绽开的小花。

艾雪看着他们,笑了。她把小圆圆拿起来,让小圆圆的脸对着多星和多辰。“小圆圆,你看,多星姐姐在搭积木,多辰弟弟在看她搭。他们好乖。不吵,不闹,不抢积木。你以后也要这样。你是妹妹,你要听哥哥的话。哥哥让你搭,你就搭;哥哥让你拆,你就拆。哥哥不让你拆,你就不拆。哥哥不让你搭,你就不搭。哥哥说什么,你就做什么。因为哥哥比你大。大一天也是大。大一天就要听一天的。”

小圆圆微笑着。它不会说话。它只是微笑着,像一个毛茸茸的、黑白相间的、永远不会顶嘴的小妹妹。

艾克从主控台那边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温水。他把杯子放在艾雪手边,弯下腰,在她的小额头上亲了一下。“喝水。喝完了,我给你揉腿。腿又肿了。我看出来了。你刚才把脚从拖鞋里抽出来的时候,脚趾头挤不进去了。以前能挤进去五个,今天只能挤进去四个。第五个在外面,露着,像一颗在探头探脑的、粉色的、想出来又不敢出来的小珍珠。”

艾雪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果然,第五个脚趾头露在外面,孤零零的,像一只被排挤了的、找不到同伴的、可怜巴巴的小企鹅。她把脚趾头缩了缩,想缩回拖鞋里,但拖鞋太窄了,脚趾头太胖了,缩不回去。她放弃了,把脚重新踩在地板上,让那个露在外面的脚趾头孤零零地待着。

“艾克哥哥,你帮我买新拖鞋吧。大一号的。粉色的,有草莓的。草莓要画得好看一点,不要像上次那样歪歪扭扭的。上次的草莓像辣椒。别人看了,以为我穿的是辣椒拖鞋。辣椒拖鞋不好看。草莓拖鞋才好看。”

“好。买新拖鞋。粉色的,有草莓。草莓画得好看一点。不歪,不扭,不像辣椒。像草莓。像你最爱吃的草莓。像你最爱喝的草莓布丁。像你最爱闻的草莓味。”他蹲下来,把她的脚从拖鞋里抽出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轻轻地揉着。从脚趾揉到脚心,从脚心揉到脚踝,从脚踝揉到小腿。他的手指很有力,但很温柔,像在揉一块柔软的面团,揉得刚刚好,不会疼,不会痒,不会让她想缩回去。

“还肿吗?”

“肿。还是很肿。像馒头。像两个白乎乎的大馒头。像圆圆吃了太多竹子、撑得走不动路、躺在草地上晒太阳的样子。”

“圆圆不吃竹子。圆圆是玩偶。玩偶不吃东西。”

“圆圆在我心里吃。它吃草莓布丁,吃蜂蜜烤翅,吃紫菜蛋花汤,吃所有我爱吃的东西。我吃什么,它就吃什么。我胖了,它也胖了。我的脚肿了,它的脚也肿了。你看——”她把圆圆举起来,让圆圆的脚对着艾克。圆圆的脚是毛茸茸的,黑色的,小小的,圆圆的,不肿。但艾克点了点头。“肿了。圆圆也肿了。明天带圆圆去看医生。医生给它开消肿药。药很苦,但圆圆不怕苦。圆圆是熊猫。熊猫不怕苦。”圆圆微笑着。它不怕苦。它什么都不怕。它是圆圆,它是妈妈最忠诚的卫士,是爸爸最沉默的证人,是宝宝们最早的观众。

冰柠檬从茶水间走出来,手里端着两杯热可可。她把一杯放在多面体手边,另一杯端到艾雪面前。“小雪,喝热可可。我多加了蜂蜜。甜的。甜了开心。开心了就不肿了。不肿了就不疼了。不疼了就不想艾克了。不想艾克了就不会黏着他了。不黏着他了,他就能好好工作了。好好工作了,就能早点下班了。早点下班了,就能回来陪你了。回来陪你了,你就开心了。开心了就不肿了。你看,这是一个圆。圆的起点是甜,终点也是甜。甜和甜连在一起,就是甜甜圈。甜甜圈好吃。吃了甜甜圈,什么烦恼都没有了。”

艾雪接过热可可,喝了一口。甜的,暖的,从喉咙滑下去,滑到胃里,滑到肚子里。肚子里的两个小家伙动了一下。一个快,一个慢。快的像她,慢的像他。“宝宝们说谢谢柠檬阿姨。热可可好喝。甜。妈妈甜,他们也甜。他们甜了就不踢了。不踢了妈妈就不疼了。不疼了妈妈就开心了。开心了妈妈就笑了。笑了妈妈就好看了。好看了爸爸就喜欢了。喜欢了爸爸就亲妈妈了。亲了妈妈就——就——”

“就怎么了?”冰柠檬歪着头,嘴角翘着。

“就——就不好意思了。不好意思了脸就红了。红了就不好看了。不好看爸爸就不喜欢了。不喜欢了就不亲了。不亲了妈妈就不开心了。不开心了就肿了。肿了就疼了。疼了就想艾克了。想了就黏着了。黏着了他就不能好好工作了。不能好好工作了就不能早点下班了。不能早点下班了就不能回来陪我了。不能回来陪我了我就——我就——”艾雪的嘴巴嘟了起来,腮帮子鼓了起来,像一只在跟自己的逻辑绕晕了的、找不到出口的、气鼓鼓的小河豚。

冰柠檬笑了。她把热可可放到一边,把艾雪搂进怀里,在她的头顶上亲了一下。“你就在实验室等他。他在这里工作,你在这里等他。他走不了,你也走不了。你们都在这里。哪里都不去。一辈子都在这里。”

多面体从主控台前站起来,走过来,把多星和多辰从地上捞起来,一手一个,抱在怀里。多星的手里还攥着一块积木,多辰的手里也攥着一块积木。两个人谁也不肯松手。多面体看了看多星手里的积木,又看了看多辰手里的积木,嘴角弯了一下。

“多星,你搭的城堡,弟弟拆了。你生气吗?”

“不生气。弟弟小。不懂事。大了就不拆了。大了就会搭了。搭了姐姐看。姐姐看完了,弟弟拆。拆了再搭。搭了再看。看了再拆。拆了再搭。一直搭,一直拆,一直看。看到老。老到走不动了,坐在地上,你搭,我拆,你看,我看。看到天黑了,灯亮了,星星出来了。看到星星也困了,闭上眼睛,睡觉了。”

多面体把脸埋进多星的小肩膀里,声音闷闷的,软软的,像一团被雨淋湿了的、还在努力保持形状的棉花糖。“多星,你以后不要对别人这么好。你太好了,别人会欺负你。你要对坏人坏,对好人好。爸爸是好人,你可以对爸爸好。别人不知道是好是坏,你要先看看,再看看,看清楚了,再对他好。”

多星听不懂,但她听懂了“爸爸是好人”。她把脸贴在多面体的脸上,小手在他的后背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着。“爸爸——好人——爸爸不哭——宝宝乖——宝宝拍——拍——不哭了——”

多面体没有哭。他的眼睛湿了,但没有掉下来。他是爸爸,不能在女儿面前哭。他要坚强,要勇敢,要保护她,要保护多辰,要保护冰柠檬,要保护这个家。他是多面体,他是快乐星球最靠谱的男人之一。另一个是艾克。艾克正在给艾雪揉腿,揉得很认真,像在调试一台精密的仪器。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嘴角微微抿着,手指在她的腿上一下一下地按着,从脚踝按到膝盖,从膝盖按到脚踝。

“还疼吗?”

“不疼了。你揉了就不疼了。”

“胸呢?”

“胸——也疼。胀胀的。闷闷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长大。长太快了。妈妈还没有准备好。宝宝们就长大了。他们不等妈妈。他们只顾自己。”

艾克的手从她的小腿上移开,移到她的胸口。不是摸,是托。轻轻地托着,像托着两朵刚摘下来的、还带着露水的、很容易被捏碎的云。他的手指没有动,只是托着,用掌心的温度暖着她,暖着那些胀胀的、闷闷的、因为宝宝们在长大而不得不承受疼痛的、柔软的地方。

“脚呢?”

“脚也肿。肿得像馒头。像两个白乎乎的大馒头。像圆圆吃了太多竹子、撑得走不动路、躺在草地上晒太阳的样子。”

“圆圆不吃竹子。”

“圆圆在我心里吃。它吃草莓布丁,吃蜂蜜烤翅,吃紫菜蛋花汤,吃所有我爱吃的东西。我吃什么,它就吃什么。我胖了,它也胖了。我的脚肿了,它的脚也肿了。你看——”她把圆圆举起来,让圆圆的脚对着艾克。圆圆的脚是毛茸茸的,黑色的,小小的,圆圆的,不肿。但艾克点了点头。“肿了。圆圆也肿了。明天带圆圆去看医生。医生给它开消肿药。药很苦,但圆圆不怕苦。圆圆是熊猫。熊猫不怕苦。”

圆圆微笑着。它不怕苦。它什么都不怕。它是圆圆,它是妈妈最忠诚的卫士,是爸爸最沉默的证人,是宝宝们最早的观众。它会一直微笑,一直陪着,一直看着,看着这个家,看着这些它爱的人,看着他们吃饭、喝水、工作、休息、吵架、和好、变老、变胖、变肿、变皱。它都会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微笑在脸上。

多星和多辰从多面体怀里滑下来,走到艾雪面前。多星仰着脸,看着艾雪的肚子,伸出手,在肚子上轻轻摸了一下。“阿姨——宝宝——乖——不踢——阿姨疼——宝宝不乖——宝宝坏——宝宝出来——姐姐打——打了就乖了——乖了就不踢了——不踢了阿姨就不疼了——”多辰也伸出手,在肚子上轻轻摸了一下。“阿姨——宝宝——乖——弟弟不坏——姐姐乱说——弟弟乖——弟弟在睡觉——睡觉不踢——踢了就不是睡觉——是做梦——做梦踢——做梦不知道——不知道就不怪——不怪弟弟——怪梦——梦坏——梦走了——弟弟就不踢了——”

艾雪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难过的眼泪,是那种“你们怎么这么懂事”的、从心脏最深处涌上来的、温热的、咸咸的、甜得要命的眼泪。她把多星和多辰搂进怀里,一手一个,搂得紧紧的。她的肚子太大,搂两个有点费劲,但她不在乎。她在多星的额头上亲了一下,在多辰的额头上也亲了一下。

“多星,多辰,宝宝们听到了。他们说‘姐姐不要打我们,我们乖,我们不踢了。弟弟说得对,我们是在做梦。梦里有草莓布丁,有蜂蜜烤翅,有紫菜蛋花汤,有所有妈妈爱吃的东西。我们吃得太多,撑着了,动不了了。动不了就踢不了。踢不了妈妈就不疼了。妈妈不疼了就不哭了。不哭了就笑了。笑了就好看了。好看了爸爸就喜欢了。喜欢了爸爸就亲妈妈了。亲了妈妈就——就——就不好意思了。不好意思了脸就红了。红了就好看了。好看了爸爸就更喜欢了。更喜欢了就——就——就——’”

“就怎么了?”多星歪着头。

“就——就——”艾雪的脸红了。她把脸埋进多星的小肩膀里,声音闷闷的,软软的,糯糯的,像一团刚出锅的、热气腾腾的糯米团子。“就——就会有小宝宝。小宝宝和你们一样。会走路,会说话,会叫‘阿姨’,会叫‘叔叔’,会叫‘爷爷’,会叫‘巴布’。会搭积木,会拆积木,会吵架,会和好。会长大,会变老,会变成爸爸妈妈,会有自己的小宝宝。会一直一直,一直一直,在这个星球上,在这个家里,在爸爸妈妈身边,在圆圆、团团、小圆圆、小团团身边,在所有人身边。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不分开。”

多星听不懂,多辰也听不懂。但他们记住了。不是用脑子记住的,是用心记住的。记在心脏最深处、最柔软、最温暖、永远不会忘记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