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情景剧
日子像被风扇叶搅动的空气,闷热而黏稠地缓缓流动。八月末的校园,蝉鸣聒噪,梧桐叶被烈日烤得有些蔫蔫的,偶有风吹过,也是滚烫的,带不起多少凉意。
法学院迎新晚会定在周五晚上,据说是为了给即将开始的理律杯魔鬼集训壮行,也顺便让新生感受一下法学院的温度,物理意义上的礼堂空调开得很足。
王一博他们的普法情景剧排练了小半个月,他负责的法律核心部分早已烂熟于心,但最后还是被硬塞了个只有两句台词的背景板角色。用唐子轩的话说:“兄弟,不是演技问题,是你往台上一站,哪怕不说话,那气场就跟法条成精似的,效果绝对拉满。”
晚会当晚,大礼堂里冷气飕飕,与室外的闷热形成鲜明对比。肖战原本晚上约了画稿,硬是给推了,拉着宁雪和毛小雨,早早挤到前排靠边的位置坐下。这里离空调出风口稍远,不那么冻人,关键是视野好,能隐约瞥见侧幕条后晃动的身影。
“战战,你弟到底演什么角儿?保密工作做得可以啊!”毛小雨抱着杯冰可乐,吸管咬得咯吱响,“能让你这大忙人推了工坊的活儿来看。”
“看了不就知道了。”肖战盯着暗红色的厚重幕布,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打着节拍。礼堂冷气很足,他却觉得手心有点冒汗,心里没来由地发紧,好像等下要承受万众瞩目的是他自己。
灯光暗下,音乐响起。几个节目过去,有激情澎湃的朗诵,有勉强算得上悦耳的小合唱,气氛在冷气和掌声中交替升温。终于,主持人报幕,声音透过音响有些失真:“下面请欣赏,由2022级法学三班带来的普法情景剧《贷价》。”
幕布拉开。布景简单到近乎简陋:一张课桌,两把椅子,一块写着“无忧贷”的白板。故事内核也直白,讲一个大学生陷入非法校园贷陷阱,最终寻求法律帮助的故事。王一博饰演最后出场提供法律咨询的学生法律援助中心成员。
他出场很靠后。前面剧情在略显夸张的表演中推进时,肖战的注意力却像被无形的线牵着,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舞台右侧那片昏暗的侧幕。那里光线很暗,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但肖战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个静静伫立的身影。王一博穿着和其他人一样的白衬衫黑裤子,身姿笔挺,即使在阴影里,也像一株安静生长的冷杉。他没看台上略显滑稽的表演,微垂着头,侧脸的线条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有负责音响的同学猫着腰快速跑过,带起的气流拂动他额前细碎的头发,他也只是略微偏头避开,目光依旧沉静地望着脚下的某一点,仿佛在默诵什么,又仿佛只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与周遭的忙碌嘈杂格格不入。
终于,剧情推到关键时刻。走投无路的主角攥着虚假合同,在朋友半拉半拽下,犹犹豫豫地踏进法律援助中心。王一博从侧幕走出,步子平稳,不疾不徐,径直踏入舞台中央那束特意调亮的追光里。
台下响起一阵极其轻微,压抑的抽气声和交头接耳的窸窣声。平日里低调到近乎隐形的王一博,此刻在强光的聚焦下,五官的优势展露无遗。冷白的皮肤在灯光下几乎有些透明,下颌线利落清晰,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小片阴影,而那双眼睛,在追光映照下,幽深黑亮,沉静得如同午夜的海,却又带着一种超越年龄,洞悉一切的沉稳。他拿起桌上那份被主角攥得发皱的合同复印件,指尖在某一项条款上轻轻一点,抬眼看向对面扮演惶恐学生的演员开口。
声音透过麦克风传来,比平时听到的更低沉一些,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冷静,却又奇异地有种让人信服和安定的力量:“根据《民法典》第一百四十八条,一方以欺诈手段,使对方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实施的民事法律行为,受欺诈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予以撤销。这份借款协议中,关于服务费、手续费等名目繁多的附加条款,以及远超出法律保护范围的实际利率,结合放贷方在签约时的刻意隐瞒行为,已构成欺诈。你可以主张撤销该合同。”
台词只有两句。他说得不带什么感情色彩,没有手势,没有多余的表情,甚至连眼神的波动都极其克制,只是平铺直叙地陈述着法律条文和事实判断。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专业,笃定和近乎冰冷的理性,却像一块磁石,瞬间吸附了全场所有的嘈杂。他站在那里,仿佛不是演员,而是真正从法律援助中心走出的、手握法律武器的年轻人,代表着规则秩序和一种沉甸甸的希望。
肖战忘记了呼吸。他见过无数个侧影,却从未见过这样的王一博,站在光的最中央,被无数目光注视着,周身仿佛镀上了一层冷冽而耀眼的光晕,陌生却又耀眼得令人心悸。心脏在胸腔里失控地狂跳起来,撞得耳膜生疼,几乎要淹没舞台上所有的声音。
宁雪猛地抓住肖战的手臂,指甲无意中掐进他肉里,声音压得极低却难掩激动:“我的天……肖战!你弟……这这简直是……我找不到词了!这气场!绝了!”
毛小雨也看得呆住,连可乐都忘了喝,喃喃道:“靠……这就是传说中的法学院院草实力?不,这已经是未来律师或者检察官级别了吧?战战,你们家这风水也太旺了!”
肖战喉咙发干,含糊地“嗯”了一声,眼睛却像是被钉在了台上那人身上,一眨不眨,直到王一博说完最后一句,微微颔首,随即利落转身,步伐稳健地退入侧幕那片浓重的阴影里,肖战才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猛地吸了一口气,冰凉的气流窜入肺叶,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他摊开手心,里面竟是一片潮湿的冷汗。
情景剧在掌声中落幕。后面的节目,肖战看得心不在焉,目光总是不受控制地瞟向后台的方向,心里像揣了只不安分的兔子。晚会终于结束,人流如同开闸的洪水涌出礼堂,外面燥热的夜风扑面而来,却吹不散他脸上的热意。肖战让宁雪和毛小雨先走,自己逆着人流,绕到了礼堂侧面的后台出口。
暑气未消的夜晚,连风都是温吞的。后台陆续有人出来,带着卸妆后的清爽和演出结束的兴奋,三三两两说笑着散去。肖战靠在爬满青藤的墙壁阴影里,拿着亮起的手机屏幕,却什么也没看进去。
过了一会儿,王一博走了出来。他已经换回了自己的衣服,简单的浅色短袖和黑色长裤,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和小腿,肩上挎着那个洗得有些发白的白色帆布包。脸上舞台妆的痕迹很淡,几乎看不出来,神情也已恢复成平日里那副没什么情绪的平淡模样。他正低头检查背包侧袋里的东西,身边跟着勾肩搭背的唐子轩和秦朝,还有几个肖战眼熟但叫不出名字的法学院同学。
“……一博刚才那两句,稳得一批!张教授在台下脸都快笑开花了。”唐子轩的声音带着笑意。
“基操勿六。”秦朝拍了拍王一博的背,“他平时不就这样,人形法条检索机。”
王一博没搭腔,拉好背包拉链,抬头,视线习惯性地在周围扫视。当目光触及靠在树下阴影里的肖战时,他脚步几乎顿了一下。
“哟!肖哥。”唐子轩眼尖,立刻扬起手,“专程等我们一博啊?怎么样,我们这普法剧,够不够接地气?”
肖战直起身,从阴影里走出来,脸上带着自然不过的笑容:“挺有意思的,特别是最后那一下,法律建议给得干脆利落,靠谱。”他走到王一博面前,微微仰头,对上那双恢复沉寂的眼睛,笑意加深,“王老师,台上风采不错啊!”
夜色里,他眼底映着远处路灯和礼堂溢出亮晶晶的光,还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王一博看着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目光在肖战带笑的眉眼间停留了片刻,才轻轻“嗯”了一声。
“那必须的,咱们一博可是冲着理律杯最佳辩手去的。”秦朝笑道,又转向王一博,“对了,明天集训第一天,七点阶梯教室,别迟到,听说这次请了外校的狠角色来当陪练。”
“知道。”王一博点头。
几个人又闲聊了几句,便在路口分道扬镳。唐子轩他们吵嚷着要去校门口吃宵夜,王一博和肖战则转身朝家的方向走去。
喧嚣的人声被抛在身后,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还亮着灯,空调外机嗡嗡作响,喷吐着热浪。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时而拉长,时而缩短,时而重叠。
“等很久?”王一博开口,声音在闷热的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点刚说过话的微哑。
“没,刚溜达过来。”肖战把手从短裤口袋里拿出来,摸了摸后颈,有点汗湿,“你们这剧,法律部分真是你一手包办的?”
“框架和核心法条是我整理的,张教授润色了表述。”王一博回答,目光落在前方被灯光照得一片暖黄的路面。
“厉害。”肖战由衷地说,侧过头看他。路灯的光掠过王一博汗湿的鬓角和高挺的鼻梁,在他侧脸投下明暗交织的阴影。“你刚才在台上……”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感觉特别笃定。好像你说出来的话,就是金科玉律,不容置疑。”
王一博脚步未停,只是侧过脸,极快地瞥了肖战一眼。肖战脸上仍带着笑,眼神清澈坦荡,写满了纯粹的赞叹。夜风吹来,带着柏油路面的余温,卷起地上一点灰尘。
王一博转回头,喉结不自觉滚动了一下,过了两秒,才很低地应了一声:“嗯。”
“那个理律杯,是不是特别难?”肖战换了个话题,与他并肩走着,手臂偶尔会因为步伐一致而轻轻擦过。
“嗯。算是国内本科阶段含金量最高的模拟法庭比赛之一。集训强度会很大。”王一博语气平静,但肖战能听出其中隐含的重视。
“那你加油。”肖战语气轻松,用手肘碰了碰他,“需要后勤支援吗?比如送个夜宵,递个资料什么的?”
“不用。”王一博拒绝得依旧干脆,“集训基地管理很严,而且……”他停顿了一下,“你会打扰到我。”
肖战被噎了一下,随即笑出声:“行行行,王大学霸,我保证不打扰您修炼神功。那等你比完了,不管结果怎样,我请你吃顿好的,庆祝凯旋,来安慰一下受伤的心灵?”
这次,王一博清晰地回答:“好。”
短暂的对话后,两人之间又恢复了宁静。但这沉默并不难熬,反而像这夏夜黏稠的空气,自然而然地包裹着他们。肖战偶尔踢开脚边的小石子,石子滚进路边的草丛,惊起几声虫鸣。王一博则一直目视前方,身影在夜色中显得清瘦而挺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