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金兰结契,人间风雪
湖面卷过来的风裹着一层湿意,扫过腕间皮肉,凉丝丝贴在皮肤上。
玲珑半蹲在青石侧边,指尖轻轻按在寸心腕间脉络,力道放得不轻不重,顺着龙气游走的纹路慢慢推拿。她指腹沾着熬药残留的暖意,一点点揉开经脉里淤滞不通的地方。
敖寸心垂着眼,静静望着自己腕上泛白失色的肌肤,没出声。
体内龙气依旧纷乱,在经脉里四下冲撞,后背枯鳞扎根的位置一阵一阵往外渗着寒意。她早已习惯隐忍,眉峰自始至终没有蹙过半分,只有搭在膝头的指尖会时不时微微蜷起,泄出一丝藏不住的痛楚。
“主子,调息慢些,别着急。”玲珑声音压得很轻,指尖稍稍添了两分力道,“等龙气慢慢平顺下来就好了。”
寸心低低应了一声“嗯”,声线淡得跟湖上转瞬消散的风一样。
小院石板路上传来脚步声,步子不快,踩得稳稳当当。
苏晚端着一只朱漆托盘缓步走近,托盘上搁着带乌木盖子的药盅,细细一缕白汽慢悠悠往上飘。她一身月白襦裙,鬓边简简单单簪一支素银簪,眉眼生得温温柔柔,看向寸心的时候,眼底藏着一层化不开的怜惜。
“刚炖好一盏养气汤药,添了些山参跟龙涎草,你尝尝。”
苏晚在石桌边上站定,轻轻放下托盘,掀开乌木盖子那一瞬,清苦药香混着一丝浅淡甘气漫开,比寻常苦涩汤药好闻不少。
她和夫君青岚是半个月前住进这别院的。
云岑阁阁主夫妇,江湖里名头响亮,身上却半点高人架子都没有。当初寸心寻到这处湖心别院打算落脚,正巧碰上苏晚二人在此避世暂住,一来二去走动得多了,便做了隔院邻居。
这些日子,苏晚隔三差五就送汤药、小点心过来,从来不追问她从前经历,也不打探隐秘身世。只是安安静静照看,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从不会让人觉得有半分压迫。
敖寸心抬眸望向她,低声道了一句多谢。
苏晚浅浅笑了笑,没有立刻转身离开。她停在石桌边,目光先落在寸心泛白的唇上,又慢慢移到她永远绷直不肯弯折的脊背,眼底怜惜又重了几分。
一同居住这些时日,她看得清清楚楚。
这位敖姑娘瞧着清冷难接近,骨子里心肠却软。山下乡民染上瘴气,她连夜差人送药上山;林间撞见受伤小兽,总要停下来渡一丝灵气施救。
可轮到她自己呢?
日日独自扛着浑身隐痛,半句苦不肯说,半点软弱不肯露,脊背永远挺得笔直,仿佛永远不会有倒下的时候。
身边就一个玲珑朝夕相伴,连一个能够卸下所有防备说心里话的亲人都没有。
苏晚静静看着,心里酝酿许久的念头,越来越笃定。
她往前轻轻挪了半步,语气很轻,可每一个字都格外郑重:“寸心,有句话我斟酌好多天,还是想同你说一说。”
寸心抬眼看向她,眸底浮起一丝浅浅疑惑。
“我看得出来,你身世坎坷,这么多年,想来所有风霜都是自己硬扛下来的。”苏晚稳稳望着她的眼睛,语速放得很慢,“我想同你结拜金兰。我虚长你几岁,便做你的姐姐。”
寸心猛地一怔。
指尖下意识向内蜷了蜷,搁在膝头的手悄悄收紧。
她从来没料到苏晚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苏晚不等她开口推辞,继续往下说,语气诚恳真挚:“我不求你日后庇护我们,也不想贪图你身上半分好处。我只是想着,往后这人世间的风霜雨雪,能有人替你多分担几分。”
“你不必时时刻刻披着一层坚硬铠甲。在我跟前,不用硬撑,不用勉强,安安心心做你自己就够了。”
话说得轻飘飘的,却像一块温软石子,轻轻砸进寸心冰封千百年的心湖,漾开一圈细碎、微弱的涟漪。
她长睫轻轻一颤,微微垂下眼帘。
数千年光阴流转,她做过西海万人追捧的三公主,做过凌霄殿上有名无实的天神妻室,也做过暗渊底下不见天光的罪囚。
风光鼎盛时,四下皆是朝拜之人;落魄受难时,只能孤身一人熬遍苦楚。
从来没有一个人,认认真真同她说一句——我替你扛住风雨,你不必事事硬撑。
寸心安静沉默片刻,再次开口时,声音还裹着一层疏离克制:“苏晚姐姐一番好意,我心里清楚。只是我身负难解咒缚,命途波折不断,但凡靠近我的人,极易惹上无端风波与苦痛。你不必因一时心软怜惜,给自己招来麻烦。”
她说得坦诚直白。
自己一身泥泞伤痕,实在不愿再拉扯旁人一同陷落。
苏晚却弯起眉眼笑了,伸手轻轻覆上她冰凉的手。
她掌心带着汤药残留的温热,稳稳裹住寸心发凉的指尖。
“我不怕的。”苏晚眼神清亮,没有半分犹豫,“再多风波苦楚,我和青岚都一同扛得住。我不求别的,只盼我这个妹妹,往后离世间污浊远一点,岁岁都能安稳度日。”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一阵沉稳脚步声。
青岚缓步走至近前,一身藏青长衫,气度沉敛如山,腰间悬着云岑阁阁主令牌,不怒自带威仪。他停在苏晚身侧,目光落在寸心身上,神色郑重无比。
“苏晚的心意,便是我青岚的心意。”男人嗓音低沉厚重,一字一句清晰落地,“从今往后,你便是我们夫妇二人的义妹。云岑阁永远是你的退路与后盾。”
“日后不管是江湖刀兵相向,还是天庭追责问罪,所有凶险风波,尽数由我们夫妻挡在前头。你什么都不必操心,只管安心在此安居。”
没有半句虚词场面话,全是实打实、肯拿性命兑现的承诺。
敖寸心抬眸,望着并肩立在身前的夫妻二人。
苏晚眉眼温软,掌心暖意未散;青岚身姿挺拔,一身气场安稳可靠。两人站在一起,便是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
她活了数千年,见多了趋炎附势之徒,也看尽了大难临头各自离散的人情。
从来没有人,明明清楚她一身麻烦缠身、身负致命咒缚,还愿意主动向她靠近,心甘情愿替她隔绝世间风雨。
长睫又是轻轻一颤。
心底冰封许久的一块地方,悄悄化开了薄薄一层。
苏晚瞧出她神色松动,立刻转过身,从袖袋摸出两只小巧青瓷小杯,又拎过一壶晨间收集的荷叶清露,细细斟满两杯。
“我们不讲究那些繁琐跪拜礼节,就以荷叶清露代酒,对着青天说一句心意,就算礼成。”
她将其中一只青瓷杯递到寸心面前,眼底盛着浅浅期许笑意。
寸心低头看向杯中澄澈清露,又抬眼望向苏晚,余光扫到一旁轻轻颔首示意的青岚。
安静沉默几秒,她缓缓伸出手,接过瓷杯。
指尖碰到微凉杯壁,奇异地,仿佛有暖意顺着指尖慢慢渗进去。
苏晚见她收下,眉眼一下子弯得更柔和,率先举起手中杯子。
“皇天在上,我苏晚,今日与敖寸心结为异姓姐妹。往后岁岁年月,必护她安稳,替她分忧,风霜一同承担,祸福彼此相伴。若是违了此誓……”
“不必说这般重誓。”寸心轻轻出声打断她,声音淡意消了大半,柔和了些许。
苏晚笑了笑,不再说严苛誓词,只简单一句:“总而言之,有我护着你。”
说完,她微微俯身,行过半礼。
寸心跟着一同弯下身子,声音清泠,却字字掷地有声:“我敖寸心,今日与苏晚结拜金兰。往后若是遇上危难,我必动用龙族本源之力,护姐姐平安无虞。”
两人一同直起身,对视一眼,仰头将杯中荷叶清露一饮而尽。
清露带着荷叶独有的浅淡清香,滑过喉咙时微微发凉,暖意却一路沉到心底深处。
青岚立在一旁静静见证,轻轻颔首,神色温和:“好。从今往后,便是一家人。”
玲珑站在寸心身后,望着自家主子侧脸难得柔和下来的线条,鼻尖猛地一酸,眼眶悄无声息红了。
太好了。
主子终于不用孤身一人了。
终于有人,心甘情愿站出来,替她挡一挡这世间无边风雪。
湖面长风卷过来,吹乱寸心鬓边几缕银发,也掀动苏晚裙摆边角。
青石旁立着两道女子身影,一清冷孤绝,一温软柔和;身后是沉稳如山的青岚,侧边站着眼眶泛红的玲珑。
敖寸心手里攥着空青瓷杯,指尖还残留方才苏晚掌心传过来的温度。
后背持续不散的钝痛,好像都轻淡了几分。
她熬了千年岁月,独自困在暗渊三百年,原以为往后漫长仙途,只能孤身守着一身枯萎龙鳞,在这座别院寂寂终老。
原来不是这样。
原来凡尘俗世之中,也能寻到一处容身港湾,有两个人愿意张开臂膀,替她隔开漫天人间风雪。
独自熬过千年无边黑暗的西海龙族公主,终于在这凡尘里,拥有了愿意为她挡风遮雨的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