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训练续
肖战窝在休息室柔软的沙发角落，浅浅眯了十几分钟，却始终无法真正入眠。纷乱的思绪在脑海里缠绕成一团乱麻，挥之不去：先是陆子洋方才骤然凑近时，那股极具侵略性的清冷古龙水气息，再是签约时林薇欲言又止那句轻飘飘的“要谢就谢你的运气”，最后画面定格在医院病床上，母亲虚弱却依旧温柔的脸庞。
连日的压力、突如其来的敌意、心底藏着的未知不安，层层叠叠压在心头。他侧过身，将整张脸埋进微凉的臂弯，逼迫自己摒除所有杂念。下午还有全新的表演课程，他不能带着满心浮躁上场，训练容不得半点分心。
一点四十五分，休息室定时闹钟接连响了两轮，刺破室内慵懒的安静。肖战是第一个起身的人，他快步走进洗手间，掬起一捧冷水拍打在脸颊上，刺骨的凉意瞬间驱散了残存的困意。抬眼望向镜面，镜子里的人脸上带着淡淡的疲惫。
他抬手轻轻拍了拍脸颊，暗暗给自己鼓劲，出来时，正碰上秦昊，两个人又一起结伴离开休息室，前往表演教室。
表演室的大门还没开，走廊里安静空旷，只有微风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灌入，卷起轻微的风声。两个人就站在旁边等候，肖战下意识拿出手机，屏幕上正弹出一条信息，是母亲刚刚发来的语音。轻轻点开播放，听筒里传来母亲温和的声音：“战战，今天集训第一天累不累？训练再忙也要按时吃饭喲，可别舍不得花钱哈。”
听着妈妈关心的话语，肖战心头一暖，方才积攒的烦闷都消散不少，他指尖快速敲击屏幕，只回了一个字“好”，后面配上一个乖乖的笑脸表情，才发送了出去！
这时三三两两的学员也走了过来，肖战将手机揣回口袋，安静的等着。
没过多久，走廊传来一阵散漫的脚步声。陆子洋踩着两点整的上课节点准时抵达，张扬与苏子杭如同上午一般跟在他身后。
管理员恰巧这时过来开门，三人便径直往教室走去，经过肖战身侧时，陆子洋脚步不顿，只侧眸冷淡地扫了肖战一眼，一言不发，径直推门走进了教室。
倒是一旁的张扬目光落在肖战身上，眼神有些欲言又止，可还没等他想说点什么，就被苏子杭轻轻地拽住衣袖，拉了进去。
两点整，上课铃声准时响起。
一位戴着黑框眼镜、留着齐肩长发的男人推门而入，怀里抱着厚厚一沓打印好的表演台词与情境脚本。他目光淡漠地扫视过教室内所有学员，将厚重的文稿轻轻放在讲台上，嗓音低沉清冷，音量不大，却带着极强的压迫感，清晰落入每一个学员的耳中：“我叫陈立，接下来三个月，由我负责你们所有的表演基础课程。我的课堂规则很简单，我说什么，你们照做就行了。接受不了、觉得严苛的人，现在可以直接离开，公司全额退还所有集训费用，别等中途再来拉扯。”
教室瞬间鸦雀无声，静默一会儿后，全场没有一个人起身离场。
“很好。”陈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唇角勾起一抹浅淡却无温度的笑意，直接切入课堂内容，“看来你们都准备接受了，那我们今天就先来做情境即兴表演练习吧。”
他随手抽出一张情境卡，垂眸念出题目：“情境设定：你独自在车站等候班车，车辆仅剩三分钟即将发车，这时你忽然发现，自己的钱包凭空丢失。”
放下卡片，他抬手拍了拍手：“现在自由两两分组，十分钟准备时间，之后依次上台展示，开始准备。”
短暂的愣神过后，教室里瞬间响起杂乱的交谈声，学员们纷纷起身寻找搭档。肖战还没从老师说的表演情境里回过神，身侧的秦昊已经主动转过身，眉眼温和，笑意坦荡：“我们一组？”
“好。”肖战应声点头，心底却悄悄泛起一丝忐忑。
他非科班表演出身，过往仅仅在剧组客串过几个毫无台词、毫无镜头的龙套小角色，系统专业的表演训练，于他而言完全是第一次。他不懂表演技巧，不懂情绪铺垫，心里难免慌乱无措。
秦昊一眼看穿了他眼底的紧张，压低声音轻声安抚：“别紧张，即兴表演不看花哨的技巧，重点看真实的临场反应和情绪层次感，你不用刻意演，还原自己最真实的本能反应就够了。”
肖战感激地看了他一眼，颔首静下心来慢慢代入情境。他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大三那年独自出行，在火车站被小偷偷走手机的瞬间：突如其来的错愕，下意识翻找口袋的慌乱，发现物品彻底丢失后的茫然无措，还有面对即将发车的列车，进退两难的无助与崩溃。
过往真实的情绪记忆涌上心头，睁开眼，他已然找到了表演的切入点。
十分钟转瞬即逝，陈立清冷的声音准时响起：“时间到，从第一组依次上台展示。”
一组又一组学员轮番上台表演，大部分人的演绎都有些浮夸刻意：有人直接蹲在地上放声大喊抓小偷，情绪外放得毫无逻辑；有人全程面无表情，机械地摸遍全身口袋，僵硬蹲下，毫无情绪起伏；更有一组彻底偏离题目设定，自顾自上演和路人争执打闹的闹剧，引得台下学员窃窃发笑。
陈立始终面无表情地观摩全程，偶尔低头在评分记录本上落笔，看不出任何情绪偏向。
很快便轮到肖战与秦昊。
秦昊率先走上教室中央的表演区域，他微微弓起脊背，双手随意插在裤兜，目光慵懒望向远方，肢体松弛自然，完美还原出等人时百无聊赖的状态。下一秒，他指尖摸向口袋，双手接连落空，动作渐渐变得急促，眉眼之间的散漫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紧绷与慌乱。他低头扫视地面，嘴唇无声翕动，仿佛在低声自言自语，最后猛地抬头，目光空洞地望向远方虚拟的车站人群，喉结反复滚动，其中的慌乱与无助，尽数藏在无声的肢体细节里。
“停。”陈立淡淡叫停，低头快速记录，随即看向肖战，“下一位。”
肖战深吸一口气，缓步走到场地中央。
他安静站定，脚尖轻轻无意识轻点地面，身形松弛，完全是普通人候车时漫不经心的模样。直到指尖触碰到空空如也的裤兜，他身形微微一僵，眼底的松弛瞬间褪去。紧接着他快速翻找两侧裤兜、外套内袋，动作越来越急促，呼吸不自觉变得急促，脖颈处青筋浅浅浮现。
他想要开口呼救，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哽住，满心慌乱却发不出半点声音。他猛地转身，想要回头寻找小偷的踪迹，可前脚刚迈出，又骤然僵在原地。
不过短短一秒，所有人都看懂了他的内心挣扎：班车只剩三分钟就要发车，他不能回头浪费时间，可钱包里装着车票、身份证件和全部生活费，一旦丢失，寸步难行。
万般无助席卷全身，他紧绷的肩膀缓缓垮下，指尖死死攥紧，指节泛出青白，眼底悄悄泛起一层湿润的红意，可自始至终，他没有发出一声哭喊，没有夸张的动作，只用本能的肢体与眼神，把普通人丢了全部身家、进退两难的无助与绝望，演绎得淋漓尽致。
整个表演教室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良久，陈立低沉的声音打破沉寂：“可以了。”
肖战止住自己的情绪，抽离表演，略带局促地垂了垂眼眸，走回秦昊身边。
陈立低头在本子上写下长长的评语，抬眸目光越过人群，精准落在肖战身上，直白发问：“你之前有学过表演？”
“没有老师。”肖战如实回答，语气诚恳，“之前只在剧组跑过几次无台词龙套，没有接受过任何专业表演培训。我只是…恰好真实丢过钱包！”
陈立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继续推进后续小组的表演。
等到所有学员全部表演完毕，已经是大半天过去了，陈立合上记录本，慵懒倚靠在讲台边缘，缓缓开口点评下午所有人的表现：“今天这场即兴练习，大多数人，都在刻意表演丢钱包这件事。蹲下、大喊、慌乱翻口袋，你们演的都是结果，是模板化的动作，没有真正走进人物的内心。”
“真正的表演，是情绪从心底自然生长出来，是本能的流露，而不是依靠大脑刻意设计出来的动作。”
他话音一顿，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所有学员，最终在肖战身上停留数秒，字字清晰：“全场只有零星两三个人，演的是丢了钱包的人，而不是丢钱包这件事。你们课后好好思考，其中的差距到底在哪里。”
话音落下，教室里几道目光齐刷刷投向肖战和秦昊这边，有好奇探究，有认可欣赏，更多的是夹杂着嫉妒与不服气的审视。肖战下意识垂下眼眸，安静盯着自己干净的白色鞋尖，没有反应。
一下午的表演课程转瞬结束，陈立抬腕看了一眼手表，淡淡开口：“今天课程到此为止，回去复盘我今天说的话，明天同一时间继续上课。”
学员们三三两两结伴离场，肖战收拾好随身物品，刚准备跟着人群走出教室，身后忽然传来陈立的声音：“肖战，你留下来一下。”
他脚步一顿，转身折返教室。秦昊回头看向他，比了一个我在走廊等你的手势，就走出去了。
偌大的表演教室瞬间只剩下师生二人，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声响。陈立摘下眼镜，慢条斯理擦拭干净镜片，重新戴好，目光从头到脚打量了肖战一遍，语气认真严肃：“你今天表现出来的共情力很强，看得出来，是有表演天赋的，但是天赋不能吃一辈子。表演靠本能可以撑一时，想要走得长远，还需要沉下心沉淀，不断积累生活阅历，甚至要打碎原本的自己，重塑角色灵魂。”
肖战挺直脊背，郑重颔首：“谢谢陈老师指点，我一定会踏实努力，好好打磨自己。”
“嗯。”陈立拿起桌上课稿，看似随口一问，语气平淡无波，“你是公司哪位经纪人签下的？”
突如其来的问题让肖战微微一怔，联想到白天陆子洋恶意的揣测，心底莫名一紧，如实回答：“是林薇姐签下我的。”
“林薇。”陈立低声重复一遍这个名字，神色依旧没有丝毫波澜，只是淡淡应了一声，“知道了，你回去吧。”
肖战走出教室，心底的疑惑再度翻涌上来。
为什么陆子洋、现在就连授课老师陈立，都格外在意他的签约经纪人是谁？林薇签下自己，有什么不为人知的隐情吗？白天陆子洋口中的郑董、秦总，林薇曾经闪躲的眼神、还有那句含糊不清的“运气也是一种实力”，又是指向什么？所有细碎的疑点如同细小的尖刺，埋在了心底，不痛，却让人耿耿于怀。
走廊暖橙色的夕阳倾泻而下，将影子拉得老长。秦昊靠墙在等他，见他出来，递过一瓶常温矿泉水，笑着打趣：“陈老师单独留你，是给你开小灶指导演技了？”
“没有，只是简单说了一些表演上的建议。”肖战接过水瓶，指尖攥着冰凉的瓶身，没有拧开，轻声回应。
两人并肩沿着夕阳铺满的走廊缓步前行，秦昊刻意放慢脚步陪着他，聊起下午的课堂：“你刚刚那段即兴表演真的太戳人了，我站在台下，都能真切感受到那种无助和崩溃。”
“只是代入了自己曾经丢东西的真实经历而已。”肖战浅浅一笑。
“所以陈老师才会特意点名夸你啊。”秦昊感慨一声，随即压低声音，神色认真起来，“对了，下午上课前，我在走廊无意间听见陆子洋打电话，没听清全部内容，但是听到了在说资源分配、内定种子选手，还有什么高管的。”
他转头看向肖战，语气满是提醒：“他白天休息室里挑衅你，可能不是一时兴起，是盯上你了，估计以后可能会刁难你，你往后要多加小心些。”
肖战握着水瓶的指尖微微泛白，面上却神色平静，轻轻点头：“我知道了，谢谢你提醒我。”
两个人又一同结伴去了食堂，吃过晚饭，还有两个小时的声乐训练，晚上的训练没有出什么岔子，在赵老师的带领下，每个人都基本了解了自己的不足之处，往后就是针对自己的不足反复练习，要保护嗓子，不能练太久，所以只学习了一个半小时，赵老师就放大家回去自己琢磨了。
下了课，跟秦昊道别后回到公寓，肖战简单冲了一个热水澡，披着宽松的外套坐在露台躺椅上。晚风裹挟着夜晚的凉意扑面而来，远处城市万家灯火次第亮起，霓虹闪烁，繁华却疏离。
手机轻轻震动，是林薇：第一天集训结束，感觉怎么样？
肖战望着漫天夜色，心底五味杂陈。暗流涌动的人际纷争、老师的询问，以及藏在暗处的疑惑与猜忌，他都无从言说。
指尖停顿片刻，最终只回复了简简单单三个字：挺好的。
几乎是秒回，林薇紧接着发来一条新消息：过段时间，公司要举办业内内部酒会，到场的全是行业资本方、导演和各大制作组负责人，你到时也过来参加，多结识一些圈内人脉。
肖战盯着屏幕上的文字，指尖悬在屏幕上方久久没有落下。
内部酒会、业内人脉……
碎片化的词语在脑海里拼凑，他直到此刻才清晰察觉，自己从签约踏入星光娱乐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被无形的手推着往前走，身不由己。
微凉的夜风带走了夜晚最后一丝余温。肖战拢了拢身上的外套，收敛所有纷乱心绪，起身回到室内，给手机充上电，关灯躺下。黑暗笼罩整个房间，窗外城市霓虹光影透过玻璃窗洒入，明明灭灭，如同他看不清的前路，茫然又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