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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上司是位“冷面美人”

雪化了,春寒却更深地渗入骨髓。

温筠在丞相府的第一个月,像一粒被无意间吹落墙角的种子,无声无息。

他被安置在外院最偏僻的下人房角落,与马夫、杂役同住。管事拨给他些洒扫庭除、搬运杂物的粗活,饿不死,也仅仅是不饿死。

那日大公子“带回来”的吩咐,仿佛只是一阵风,吹过便了无痕迹。府中下人最初的好奇与打量,也很快被日复一日的琐碎磨平,再无人多看他一眼。

姜时泽,那位将他从雪地里捡回来的少年,如同云端之上的人物,再未出现在他低矮的视野里。漱玉轩在内院深处,隔着数重门禁,不是他一个外围小厮能靠近的。

温筠很安静。他沉默地干活,沉默地吃饭,沉默地忍受着偶尔因“新人”或“来历不明”而招致的刁难与推搡。

他像一株在石缝里求生的草,将所有力气都用在扎根上。他在无人注意时,偷偷观察这座府邸的格局、路径,倾听下人们的闲谈碎语,将那些零碎的信息拼凑起来。

他知道姜丞相位高权重,是当今圣上倚重的臂膀;知道大公子姜时泽手段了得,已是半个当家人;也知道府里还有两位小主子。

二公子姜时昀,年方十五,与长兄的阴郁冷冽截然不同。下人们提起他,语气总是轻松几分。

“二公子今日又在外头会友,回来时一身酒气,还笑着赏了门房一把钱。”

“可不是,听说在城南诗会上,又得了头彩,真真是文曲星下凡。”

“就是心太软,上次厨房的小丫头打碎了御赐的碗,吓得要死,二公子路过,只摆摆手说‘碎了就碎了,人没事就好’。”

优柔寡断,温筠在心里默默记下。公子如玉,风光霁月,这是姜时昀给所有人的印象。

还有那位小姐,姜月柔,年岁与温筠相仿,是庶出,却极得父兄疼爱,尤其是姜时泽,对这个妹妹几乎是有求必应。下人们不敢多议论,只偶尔流露出“小姐金贵,性子也傲,等闲人入不得眼”的意思。

有骨气。温筠想。在这深宅大院里,一个庶女能有这样的名声,不容易。

他像暗处的苔藓,汲取着这些信息,耐心等待着。掌心被碎瓷片划破的伤口早已愈合,留下一道浅白的疤痕,提醒着他那日书斋外的无声交锋。

转机发生在一个春光明媚的午后。温筠被派去清理连接外院与内园的一片竹林小径。这里僻静,寻常少有人来。

正低头清扫着石阶上的落叶,一阵喧闹声由远及近。

“就在前面!那畜生跑不了多远!”

“二公子小心,那猫野性难驯,仔细伤了您!”

脚步声杂乱,伴随着几声焦急的呼唤。

温筠抬起头,只见一个身着月白锦袍的少年,正有些狼狈地追着一道灵活的白影跑进竹林。那少年眉目如画,气质温润,此刻却因奔跑而发丝微乱,额角见汗。阳光透过竹叶落在他身上,仿佛为他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温筠微微一怔。他听过许多关于二公子姜时昀的形容,但亲眼见到,仍是不同。这人身上有种被仔细保护、未曾沾染尘埃的干净气质,与这污浊乱世格格不入,与他记忆中那些血火交织的画面更是截然相反。

公子如玉,大概就是这样吧。温筠垂下眼,心里无声地想。不像他,早已在泥泞和血色里滚过几遭,骨子里都透着洗不净的寒意。

那白猫被逼到一丛茂密的凤尾竹后,退无可退,竟弓起身子,龇着牙,发出威胁的低吼,眼看姜时昀伸手去捉,它爪子一扬就要挠下。

就在这时,一道瘦小的身影悄无声息地靠近。

温筠没有出声,也没有贸然去抓猫。他只是慢慢蹲下身,从怀里摸出小半块早上省下来的、已经硬掉的馒头,轻轻掰下一小块,放在离猫不远不近的地上。

然后,他不再看猫,而是低下头,专注地盯着地面,仿佛那里有什么极其有趣的东西,嘴里发出极轻极柔的、模仿幼猫的“咪呜”声。

他的动作舒缓,没有任何攻击性。

那炸毛的白猫警惕地盯了他一会儿,鼻翼翕动,似乎闻到了食物的味道。它慢慢放松了弓起的背,试探性地向前一步,舔了舔那块馒头屑。

温筠又掰下一块,放得更近一些。

如此几次,白猫的敌意渐渐消散,开始小口啃食起来。温筠这才极其缓慢地伸出手,没有去碰猫的身体,只是轻轻挠了挠它下巴的位置。

猫儿舒服地眯起眼,发出了“呼噜呼噜”的声音。

姜时昀和后面追上来的小厮都看呆了。

“嘿!神了!”一个小厮忍不住叫道。

姜时昀快步上前,看着温筠熟练地将那只名为“雪团”的猫儿抱进怀里,猫儿竟没有丝毫挣扎。他长长舒了口气,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温雅笑容:“多谢你。这猫是舍妹的心爱之物,若是跑丢了或是伤了,我可真不知如何交代了。”

他的目光落在温筠身上,带着几分好奇。眼前的少年还不到自己胸口,身形瘦弱,穿着粗布衣衫,洗得发白,但面容干净,一双眼睛格外沉静,不像寻常小厮那般畏缩。

“你是哪个院子的?我以前好像没见过你。”姜时昀语气温和。

温筠垂下眼,抱着猫,恭敬地回答:“回二公子,小的在外院做些杂役。”

“外院的?”姜时昀有些意外,外院的小厮竟有这般驯兽的本事,而且举止沉静,不卑不亢。他见温筠不欲多言,也不追问,只笑道:“你帮了我大忙,该赏。你叫什么名字?”

“小的叫……阿筠。”温筠迟疑了一下,没有说出全名。

“阿筠?”姜时昀点点头,从腰间解下一块小巧的羊脂玉佩,“这个赏你,拿去换些钱帛,或是自己留着把玩都可。”

那玉佩温润无瑕,一看便知价值不菲。旁边的小厮都露出了羡慕的神色。

温筠却后退半步,没有接:“二公子,小的只是做了分内事,不敢受此厚赏。若公子垂怜,可否……赏小的几本旧书?”

姜时昀愣住了。他见过讨赏钱、讨差事的,还是第一次见到讨旧书的。他重新打量了一下温筠,那双沉静的眸子里,有着与年龄和身份不符的渴求。

“你要书?”姜时昀觉得更有趣了,“识字?”

“略识几个。”温筠低声道。

姜时昀眼中掠过一丝欣赏。他素来爱才,见一个杂役小厮竟有向学之心,好感顿生。“好!我书房里别的不多,旧书倒是有几架子。回头我让人挑几本给你送去。”他爽快地应下,又补充道,“你若有什么不懂,也可……也可偶尔来问我。”

这话一出,旁边的小厮更是咋舌。二公子待人宽和,但亲自指点一个小厮学问,这可是破天荒头一遭。

“谢二公子。”温筠深深一揖,将怀里的猫递还过去。

姜时昀接过温顺的雪团,心情大好,又叮嘱了温筠几句,这才带着人离去。

走出几步,他回头又看了一眼那个站在竹林小径上、身形单薄的少年。夕阳余晖透过竹叶,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明明站在光里,却仿佛带着一层洗不掉的孤寂。

“阿筠……”姜时昀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觉得这少年,与他见过的所有人都不同。

温筠看着他们走远,直到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后,才缓缓直起身。他摊开手掌,掌心因紧张而微微汗湿。他并非刻意卖弄,只是抓住了这个可能改变处境的机会。接近二公子,比接近深居简出、心思难测的姜时泽要容易得多。

至于书……他需要知识,需要了解这个世道,需要明白温家为何会遭此大难。文字,是唯一的途径。

几天后,果然有小厮给温筠送来了一个包袱,里面是几本蒙尘的旧书——《千字文》、《昭明文选》,甚至还有一本薄薄的《九州舆图志》。书页泛黄,边角磨损,显然是姜时昀书房里淘汰下来的,但对温筠而言,不啻于珍宝。

他借着油灯微弱的光,如饥似渴地读着。那些文字,唤醒了他蒙学时的记忆。父亲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教他写字的情景,犹在眼前。他死死咬住嘴唇,将翻涌的酸楚逼回眼底。

日子似乎又恢复了平静。但温筠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偶尔,他会在干活时,“偶遇”到姜时昀。二公子会随口考教他几句书上的内容,见他答得流畅,眼中赞赏之色愈浓。有时,姜时昀与友人在园中饮酒赋诗,见他路过,也会招手让他近前,递给他一块点心,或让他试着对个对子。

温筠谨慎地把握着分寸,既不过分亲近引人嫉妒,也适时展露一点才智,维持着二公子对他的“兴趣”。

他像一株藤蔓,终于在这座森严的府邸里,找到了第一处可以依附的缝隙。

然而,他始终没有忘记,那将他捡回来,却又弃之不顾的姜时泽。那片染血的碎瓷,像一枚冰冷的刺,深扎在他心底。

他隐隐感觉到,姜时泽并非真的忘了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或许正透过这府里的某个角落,静静地观察着他的一切。他在这府里的“摸爬滚打”,或许从未脱离那人的掌控。

春风拂过庭园,吹开一树梨花,洁白如雪。

温筠抬起头,看着那纷扬的花瓣,目光越过重重屋脊,望向漱玉轩的方向。

路,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