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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角

永熙三年的雪下得特别早。

刚过腊月,邺城街头已覆了层薄白。暮色四合,寒风卷着雪沫子,扑在行人脸上,刀割似的疼。

七岁的温筠蜷在一条暗巷的草席下,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草席破败,露出的棉絮黑硬,挡不住多少风寒。他听着肚腹里一阵响过一阵的呜鸣,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

冷,还有饿。

像有两把钝刀子,反复磋磨着他仅存的一点意识。

全家三十七口,男丁斩首,女眷赐白绫……那日的血色,比今冬的任何一场雪都更刺眼。父亲临刑前望向他的最后一眼,无声,却滚烫地烙在他心上:“活下去,筠儿,温家……不能绝。”

杂沓的脚步声和着车轱辘碾过积雪的声响由远及近。

温筠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求生的本能催着他,他挣扎着从草席下爬出,踉跄扑向巷口。他得讨点吃的,什么都好。

视野因虚弱而模糊,他只看到几道高大的人影和一辆华贵马车的轮廓。求食心切,他不管不顾地冲了过去,瘦小的身子恰好撞在了为首那人腿上。

“哪来的小乞儿!找死!”厉喝声起。

温筠甚至没看清来人的模样,拳脚便如疾风骤雨般落下。骨头像是要裂开,他连痛呼的力气都没有,只能蜷缩着,任由那密集的痛楚吞噬全身。雪地被他单薄的衣衫揉搓得一片狼藉,渗开点点淡红。

“够了。”

一个声音响起,不高,却带着天然的威势,瞬间止住了下人的动作。

温筠奄奄一息地趴在地上,视线里映入一角月白色的锦袍下摆,袍角用银线绣着繁复的云纹,纤尘不染。一把油纸伞遮在他头顶上方,阻隔了继续飘落的雪花。

他感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平静,审视,不带丝毫怜悯,却也没有厌恶。

是那个被他冲撞了的人。

求生的欲望在此刻迸发出最后的力量。温筠用尽残存的力气,抬起沾满污泥和雪沫的手,颤巍巍地,抓住了那片洁净得刺眼的衣角。

锦缎冰凉丝滑的触感,与他指尖的粗糙污秽形成残酷对比。

他抬起头,对上了一双眼睛。

很年轻,不过十六七岁年纪,眉眼生得极好,只是瞳仁过于幽深,像结了冰的深潭,映不出半点天光雪色。面容俊美,却透着一股子漫不经心的疏离,仿佛世间万物皆难入他眼。唇色很淡,唇角天然带着点微翘的弧度,似笑非笑,无端显出几分风流,却也藏着更深的阴郁。

这就是十七岁的丞相府长子,姜时泽。

姜时泽垂眸,看着那只死死攥住自己衣角的、脏污不堪的小手,又扫过小孩那双因濒死而涣散,却依旧顽强亮着的眸子——那里面有一种他从未在任何一个乞丐眼中见过的东西,像烬火里最后一星未灭的光。

他忽然觉得,有点意思。

这邺城里,敢这么直接冲撞他,还能在被打个半死后,挣扎着抓住他的人,不多。尤其,是这么个看起来一指头就能碾死的小东西。

“倒是个硬骨头。”姜时泽轻哂,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旁边的小厮机灵,立刻躬身问:“大公子,这……”

姜时泽目光在温筠冻得青紫的小脸上停留一瞬,淡淡道:“带回去吧。”

语气随意得像是捡起路边一只猫狗。

立刻有随从上前,动作不算轻柔,但还是将温筠从雪地里捞了起来。那脏污的小手终于松开了他的衣角,在那月白锦缎上,留下了一个乌黑的指印。

姜时泽瞥了一眼那污迹,并未动怒,只转身,继续不紧不慢地朝前走去。伞面微倾,依旧为他遮去风雪。

温筠被一个护卫夹在腋下,意识浮沉。他最后看到的,是姜时泽挺拔却孤峭的背影,以及邺城冬日灰蒙蒙的天空。

丞相府,漱玉轩。

地龙烧得极暖,与外间的冰天雪地恍如两个世界。

温筠被剥去那身破烂的冻衣,扔进盛满热水的柏木浴桶时,几乎以为自己已经到了传说中的极乐世界。热水刺痛了他身上的伤口,也唤回了他些许神智。

几个仆妇手脚利落地将他从头到脚搓洗干净,换上柔软干净的粗布棉衣,又灌下一碗滚烫的姜汤。直到被安置在耳房一张窄小的木板床上,裹着带着皂角清香的厚棉被,温筠才真正意识到——他活下来了。

被姜时泽,那个传闻阴郁冷血、喜怒无常的丞相府长子,捡了回来。

此后数日,温筠安静地待在漱玉轩最偏僻的角落,像一株悄然生长的苔藓。他伤好得很快,却留下了畏寒的毛病。府里的下人对他这个“大公子随手捡回来的小玩意儿”态度各异,有好奇,有怜悯,更多的则是无视。

他从不主动打听,只默默观察。他知道姜时泽上面还有一个体弱多病的母亲,下面有一个嫡出的弟弟姜时昀,一个庶出的妹妹姜月柔。他知道姜时泽课业极好,深得丞相看重,但也知道他手段狠辣,府中下人无不畏惧。

这日午后,温筠被管事叫去书房院外清扫积雪。

他拿着比他还高的扫帚,一点一点,认真地铲着台阶下的雪。忽然,书房内传来瓷器碎裂的清脆声响,紧接着是姜丞相压抑着怒火的低吼:

“……温家之事,乃铁案!你休要再提!沾上便是灭门之祸,你可知晓?!”

温筠的手猛地一抖,扫帚差点脱手。他死死咬住下唇,将翻涌的情绪硬生生压回心底。

片刻,书房门被猛地拉开。

姜时泽走了出来,面色如常,甚至唇角那点惯有的弧度都未曾改变。只是眼神比平日更冷了几分,周身气压低得骇人。

他目不斜视地走下台阶,仿佛根本没看见台阶下那个僵住的小小身影。

然而,就在他与温筠擦肩而过的瞬间,一片小小的、边缘锋利的碎瓷片,从他袖中无声滑落,恰好掉在温筠脚边的雪地里。

温筠瞳孔骤缩。

那瓷片,是上好的青釉,带着一点未干的血迹。

姜时泽的脚步未有丝毫停留,径直离去。

温筠呆立原地,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他看着那片碎瓷,又望向姜时泽消失在月洞门后的背影。

寒风卷过,吹起他额前的碎发。

他忽然明白了。

那日雪地里的“有点意思”,或许并非一时兴起。而今日这片染血的碎瓷,更不是一个意外。

他弯腰,极其迅速地将那片碎瓷捡起,紧紧攥在手心,锋利的边缘割破了他的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感,却也让他无比清醒。

温家满门的血仇,他从未有一刻或忘。而这条复仇之路,或许,就要从依附这朵生长在权力之巅、看似温柔实则淬毒的“富贵花”开始。

他攥紧了拳,瓷片陷入皮肉,血迹悄然渗出,染红了粗布的边缘。

夜色,悄然笼罩了漱玉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