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作品目录

他忘了我长什么样

沈意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客厅的灯没开,只有厨房那盏小夜灯还亮着,是林宴以前装的,说怕她半夜起来倒水绊到茶几。她没去开大灯,就在那一点昏黄的光里脱了鞋,换上灰色拖鞋,走到沙发前面坐下来。

沙发很软,一坐下去整个人就陷进去。她蜷起腿,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盯着茶几上那本摊开的书。林宴住院之前看到第七十三页,书签夹在那里,是一张旧电影票根。背面写了一行字,很小,笔迹是她自己的:"下次再去。"

下次再去。那场电影上映的时候是夏天,他们约好了周末去看,结果周五他临时被征调去净化一场小型污染。周五晚上她一个人坐在电影院,旁边空着一个位置,屏幕上放着爆米花喜剧,全场都在笑,她低着头给林宴发短信:"你好点了吗?"他回:"梦里都在跟你道歉,你别骂我了。"

他没赶上那场电影。后来她想再买票,电影下映了。她把票根夹在书里当书签,想着"下次再去看下一部"。

下一部也没看成。

沈意把书合上,放回茶几下面那层。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她扶着沙发背缓了一下,然后走进卧室。卧室里有一整面墙的储物柜,最上面那层她够不着,以前都是林宴帮她拿东西。他比她高一个头,伸手就能摸到柜顶,每次从上面取东西的时候她就在下面仰头看他,看他肩膀的线条、下巴的弧度、毛衣袖口露出的一截手腕。

"你拿个东西怎么这么慢?"她总催他。

"我慢一点你就能多看一会儿。"他头也不回地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看我。"

她那时候气得踹他小腿。他笑着把东西递下来,顺便揉一把她的头发。

沈意搬了把椅子过来,踩上去,抬手摸索最上面那层。指尖碰到一个硬纸盒的边角,她勾出来,纸盒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她吹掉灰,打开盖子。

里面是照片。

厚厚一沓,都是林宴拍的。他以前很喜欢拍照,手机相册里全是她。她吃饭的样子、蹲在阳台浇花的样子、睡着流口水的样子、生日吹蜡烛的时候脸被烛火映成暖橘色。每一张她都觉得拍得不好看,但林宴把它们洗出来,一张一张装进盒子。

她随手抽了一张。是她蹲在阳台上浇薄荷的背影。阳光从左边打过来,她的影子拖在地上很长,头发被风吹起来,半透明的发丝飘在空中。照片底部有日期和一行小字,林宴写的——"2022.4.3,她在种薄荷。她说等长出来泡水给我喝。我没告诉她,我可能等不到那天。"

沈意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她把照片翻过去,背面什么都没有。她把照片重新放回盒子里,手指碰到盒子最底下那张。硬卡纸,比别的照片都厚。她抽出来,是一张合照。

两年前的冬天。他们去冰岛看极光。两个人裹在厚厚的羽绒服里,帽子围巾手套全副武装,她靠在他肩膀上笑,他的嘴角也弯着。极光在他们头顶铺开,绿莹莹的光带垂下来,像天空裂了一道发光的伤口。

她盯着照片里林宴的左肩。他左肩那个位置,微微透着后面岩石的轮廓。半透明的,像一张图片没加载完。

当时她发现了,把手机怼到他面前问"这是什么",他拿过去看了一眼,锁屏了,说"光线问题,你别瞎想"。

后来她才知道。那一次净化之前,他的身体已经开始变得不"完整"了。每一次净化都是把"他"的一部分往外抽,先是记忆,然后是存在感,最后是实体。他变得越来越薄,越来越透明。

最后会彻底消失。

沈意把照片放回盒子,合上盖子,塞回柜子最深处。她关掉小夜灯,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但她知道他以前睡在旁边的时候,呼吸声是什么节奏的。慢的,深的,偶尔会有一声轻轻的鼻鼾。她嫌吵,推他一把,他翻个身嘟囔一句"我没打鼾",然后安静两分钟,又开始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已经没有他的味道了,洗过很多次,只剩下洗衣液那种干净的、空落落的香气。

第二天早上。医院。

沈意推开门的时候,林宴正靠在床头翻那本日记。他看到她进来就把日记合上放在枕头底下,抬眼看她。他的目光还是那个样子——认真的、在辨认的、像第一次见面又像努力回想什么的混合体。

"你来了。"

"嗯。"

沈意把带来的东西放在床头柜上。一盒草莓,洗干净了装在保鲜盒里。她记得他以前爱吃草莓,每次买回来他都先挑最红的塞到她嘴里,说"你尝尝甜的",她咬一口,剩下的半个他拿过去吃掉。

"草莓,"林宴低头看了一眼,"你买的?"

"嗯。洗过了。"

他拿了一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他吃东西的样子没变,左边腮帮先鼓起来,嚼的时候微微偏着头,像在仔细品味味道。

"甜的。"他说。

"那你多吃几个。"

他又拿了一颗。这一颗他没急着吃,捏在手指间转了转,草莓的籽密密麻麻嵌在红色的果皮上,日光灯照下来泛着水润的光。他看着那颗草莓,忽然开口。

"我昨天想了一件事。"

"什么?"

"我看那本日记。里面写了很多你的事。你喜欢吃草莓,但你不吃草莓屁股,每次都让我帮你咬掉那一截。"他抬起眼,"我不记得这个了。但我今天吃草莓的时候,第一口咬下去,舌尖顶上那个硬的蒂头,我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沈意放下包,在他床边坐下。"什么画面?"

"一只手。手指上有水珠。递过来一颗咬掉了屁股的草莓。"他低头看自己的手,"那只手的指甲是短的,剪得很整齐。我记得你的指甲是短的。"他伸出手指了指沈意的手。

沈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确实剪得很短,因为她以前在图书馆工作,每天翻书,长指甲会划破纸页。林宴以前说过她"你的手不长指甲也挺好看,干干净净的"。

"你记得我的手?"她问。

"画面里是那么一双手。"林宴把草莓放进嘴里,腮帮鼓起来,嚼完咽下去之后他说,"但我不确定是不是你的。我只是……看到了。"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落在她的手上。沈意把手伸过去,掌心朝上,放在他面前的被子上。她没有要求他碰,只是摊开在那里。

林宴看了看她的手,然后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掌心。他的指腹很干燥,带着草莓的凉意,在她掌心里画了一个圈。很小的圈。

"你的手比画面里的小。"他收回了手。

"可能是角度问题。"

"可能。"他点了点头,又拿了一颗草莓。

沈意看着他吃草莓。一颗,两颗,三颗。他把最后一颗的蒂头咬掉,果肉递到嘴边的时候停了一下,看了她一眼,然后鬼使神差地把那颗咬掉了屁股的草莓递向她。

"你吃吗?"

沈意愣住了。她看着那颗草莓悬在半空,红艳艳的,果肉饱满,顶端那个被咬掉的缺口整整齐齐。这个动作太熟悉了。以前的每一个夏天,林宴都是这样的。洗一盒草莓,自己咬掉屁股,把最甜的部分递到她嘴边,说"张嘴"。

"你……"沈意的声音有点紧,"你记得这个动作?"

林宴把手缩回去一点,看着手里的草莓。"不记得。但刚才我把蒂头咬掉的时候,我的手腕自己动了一下。它想往你那个方向送。"

沈意伸手接过了那颗草莓。她的手指碰到他手指的时候,微微颤了一下。她咬了一口,草莓汁在舌尖上炸开,很甜。

"好吃吗?"他问。

"嗯。"

"那你多吃点。"他说完自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这句话我说过是不是?"

沈意嚼着草莓,嘴角弯了一下。"你经常说。"

林宴靠在枕头上,看着她的侧脸。窗外的光打进来,把她脸颊的轮廓照出一层柔和的边。他看了很久,忽然说了一句很轻的话。

"沈意,我不记得你长什么样了。"

沈意嘴里的草莓停了下来。

"我看日记,知道你的眼睛是弯的,笑起来像月牙。知道你的鼻梁上有一颗很小的痣。知道你的头发是长的,偏棕色,阳光下会变浅。这些我都读了,背下来了。"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但我闭上眼睛,脑子里是空的。没有画面。我能想象一颗草莓的样子,我能想象一本书、一棵树、一双拖鞋。但我想象不出你的脸。"

他抬起眼,看着她。

"我把你的脸弄丢了。"

沈意把草莓核咽下去。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甲短短的,干干净净。她很想说点什么,想说"没关系"、"你以前也丢过"、"每次你都会重新记住的"。但她张开嘴,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

她站起来,走到窗台边上。那盆薄荷在风里轻轻摆着,叶子上挂着水珠。她背对着林宴,用手指碰了一片薄荷叶,叶尖上那滴水珠滑下来落在她手背上,凉的。

"你给我看一张照片吧。"林宴在后面说。

沈意转过身。

"你手机里有没有我的照片?"他说,"我看一眼。闭着眼睛想不起来,那看着总行。"

沈意掏出手机,翻相册。她翻了很久。相册里有很多照片,风景、食物、窗台上的薄荷、天边的云。但翻到有人的地方,只有她自己。一个人吃火锅、一个人站在图书馆门口、一个人在阳台上自拍。林宴不在任何一张里面。

净化之后,所有有他的照片都变成了空白。要么是她对着空气笑,要么是空荡荡的背景。世界正在"删除"他,一张照片都不留。

"没有了,"她把手机收起来,"之前手机换过,照片都没了。"

林宴看着她收起手机的动作,没有说话。他可能猜到了,也可能没猜。他只是靠在枕头上,目光落在她脸上,一遍一遍地看。像要把一张空白的纸用目光填满。

"那你站过来一点,"他说,"我再看看。"

沈意走回他床边,站得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病号服上消毒水的味道,近到她能看到他瞳孔里映出小小的自己的倒影。他仰着头,目光从她的额头开始,慢慢往下。眉毛,眼睛,鼻梁上那颗痣,嘴唇,下巴。

他看得很慢,像在临摹一幅画。每一处都要停留几秒,目光在她皮肤上轻轻碾过。

"你眼睛下面有一颗很小的斑,"他说,"咖啡色的。"

"那是痣。"

"哦。痣。"他点了点头,"你左边的眉毛比右边的高一点点。你自己知道吗?"

沈意下意识抬手摸了一下左眉。"……不知道。"

"你知道你自己笑起来的时候,右边脸颊先动吗?"

沈意愣住。

"你刚才进门的时候笑了。右边先动的。"他的嘴角弯了一下,"我看出来了。日记里没写这个。我自己看到的。"

沈意站在那里,被他看着,被他一寸一寸地、认真地、用力地看着。他说"你的脸是空白的"、"我想象不出来",但他在努力地往那张空白上填东西。用目光,用记忆的碎片,用每一次睁眼时重新扫描她的方式。

他像一台反复死机的电脑,每一次重启都丢失所有文件。但他一次一次地、笨拙地、重新输入同一个名字。

"我可能会再忘掉。"他说。

"我知道。"

"下次我忘了,你再来告诉我。"

"好。"

他伸出手,手指落在她眉梢旁边。这一次比上一次停留得久一点,指腹贴着她的皮肤,传递着微微的温度。他没有说"我记住你了",也没有说"这次我不会忘了"。他只是贴着那一小块皮肤,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她眉梢的弧度。

"我先把今天记下来,"他说,"用眼睛。"

沈意低下头,眼泪砸在他手背上。一滴,两滴。他没有缩回去。他的手指在她眉梢停着,等那几滴眼泪凉下去,变成一片小小的、湿润的温热。

窗台上的薄荷叶尖上凝了一颗水珠。风一吹,水珠滚落。

落在土里。不见了。

但叶子还在。

---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