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正常问话
南城大学西门外,周牧之的心理诊所开在一栋沿街商住楼的二层,楼下是一家奶茶店和一家便利店。诊所的招牌不大,白底黑字上写着“牧之心理”,下面一行小字标注着“个体心理咨询.团体心理辅导·企业EAP服务”。门面看起来简洁专业,在周围花花绿绿的商铺招牌中显得有点冷淡。
王一博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他侧头看了一眼副驾驶的肖战,肖战正透过车窗看着二楼的招牌,日光在他脸上落下斑驳的光影,衬得他的皮肤几乎透明。
“师父?”
“上去吧!”肖战收回目光,解开了安全带。
诊所的前台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孩,说话声音很柔,像是怕惊扰了来做咨询的客人。她听说两人是刑警,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很快恢复了职业化的礼貌。
“周老师现在有客人在,麻烦两位稍等一下。”
王一博亮了一下证件,语气温和但不容商量:“我们等,但请转告周老师,这个案子涉及人命,希望他能尽快抽时间跟我们谈。”
前台犹豫了一下,拿起内线电话低声说了几句。挂了电话之后,她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像是紧张,又像是好奇。
“周老师说请两位到咨询室稍等,他十分钟后就到。”
咨询室在走廊尽头,推门进去的第一感觉是安静。还是一种被精心设计过的安静,窗帘的厚度、墙壁的颜色、沙发的角度,甚至空气中熏香的味道,都经过了精确的计算,让人在踏入这个空间的瞬间就下意识地放松下来。
王一博不喜欢这种感觉。他见过太多刻意营造出来的氛围,每一种背后都有设计者的目的。这间咨询室的设计目的只有一个,就是让人放下防备。
肖战在沙发上坐下来,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书架上的每一本书。王一博站在窗边,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看着楼下来往的行人,手指无意识地在窗台上轻轻敲了两下。
门开了。周牧之走进来的时候,王一博的第一反应是意外。他以为一个专门研究群体心理暗示的专家,应该是那种自带压迫感的人,或者至少是那种让人一眼就觉得“这个人很聪明”的长相。但周牧之恰恰相反,他看起来温和无害,四十岁出头的年纪,戴着一副银框眼镜,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细密的纹路,说话的声音不大不小,语速不快不慢,一切都刚刚好。
“王警官,肖警官。”周牧之礼貌性的和两人握起了手,“抱歉让两位久等了,刚才的客人情况比较特殊,不好中途打断。”
随后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姿态放松但不随意,身体微微前倾,做出一个认真倾听的姿势。
“请问两位来找我,是因为什么事?”
“周教授,你认识白薇,叶思琪和李哲吗?”王一博直接问,目光锁定在周牧之脸上,没有放过他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周牧之的表情没有变化,或者说,他的变化太精准了。眉心微微蹙起,嘴角微微下沉,眼神里浮现出一层淡淡的担忧和惋惜。
“认识。”他微微点头,“他们都是我的学生,也都在我这里做过咨询。南城大学的事我听说了,很难过,也很遗憾。”
“他们来找你做咨询,是因为什么?”
周牧之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用词。
“三位同学的咨询内容,涉及来访者的隐私,我本不该多说。”他推了推眼镜,“但既然涉及到案件调查,我会在职业道德允许的范围内,尽量配合警方的工作。白薇和我说的是学业压力和人际关系的困扰,叶思琪主要是家庭方面的矛盾,李哲……”他顿了一下,“李哲的情况比较特殊,他来找我是因为失眠和噩梦。”
肖战忽然开口:“那噩梦的内容是什么?”
周牧之看了他一眼,目光在肖战苍白的脸上停留了半秒。
“他说他总梦见自己从高处坠落。”周牧之的声音很轻,“每次都在坠落的前一秒惊醒。”
咨询室里安静了一瞬。空调的出风口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像是某种古老的咒语,在这个精心设计的空间里低声回响。
王一博和肖战对视了一眼。那个对视很短,不到一秒,但他们从彼此的眼睛里看到了这不是巧合。
李哲的噩梦内容,和他真实的死法太像了。
“周教授,”王一博的声音平稳如常,“除了正常的咨询之外,你有没有对三位同学使用过特殊的技术手段?比如催眠,或者其他的心理暗示疗法?”
周牧之看着他,银框眼镜后面的眸子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王警官,你的意思是,我利用心理咨询的便利,诱导我的来访者坠楼自杀?”
“我没有这个意思。”
王一博说话的语气依然温和,“我只是在问,你有没有对他们使用过这些技术。”
周牧之沉默了几秒后,如实的回复,“我确实对白薇和李哲进行过催眠治疗,但那是为了缓解他们的焦虑症状,是常规的治疗手段,不存在任何诱导或暗示自杀的可能。叶思琪的情况不需要催眠,所以我只做了常规的谈话治疗。”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目光始终平和地注视着王一博,不闪不避,像是在证明自己的坦诚。但他的手指,在正以一种不易察觉的频率微微颤抖着,却被眼尖的肖战立马捕捉到了。
肖战则不动声色,面容平静的继续问他,“周教授,我们不是来质疑你的专业能力的。我们需要了解的是,三位同学在坠楼前是否和你提过其他异常情况,或者你是否注意到他们行为上有任何反常。”
周牧之垂下眼睛,想了很久。
“白薇最后一次来的时候,对我说了一句话。”他停顿了下,又继续道:“她说周老师,我觉得有人在看着我,但我不知道是谁。”
“我问她是在哪里被看着,她说在梦里。在那个不停下坠的梦里。”
咨询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走动的声响,一下一下,像是某种倒数。
王一博放在膝盖上的手慢慢收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