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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咱俩一起呗

3、咱俩一起呗

海盐是被隔壁的动静吵醒的。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窗边的光影里站着一个人,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手指在系扣子。

窗外是淡蓝色的天,六月的晨光穿过窗格落在那个人的肩上,在布料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金色,他的脊背挺着,但不是绷着——是一种很自然的直。

“醒了。”海虾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我再睡会儿。”

“师父说六点半集合,现在六点二十五。”

海盐从床上弹起来。

他手忙脚乱地套衣服、蹬裤子、抓鞋往里塞。海虾已经系好了袖扣,走到门口了,走了两步,停下来,侧过头:“你鞋穿反了。”

海盐低头一看——左脚的鞋穿在右脚上,右脚那只套了一半,脚趾头挤得发白。

“……操。”

他蹲下来拔鞋 ,拔了一只,又换另一只,折腾了一小会儿。海虾没有走。他靠在门框上,抱着手臂,等他把两只鞋都换好、系紧鞋带、站起来。

“走吧。”海虾说,“迟到了师父会骂。”

他转身走出去。

海盐跟在他后面,两个人穿过走廊往院子走。厦城的早上有海风穿过走廊,咸的、湿的、带着一点点凉意。海盐快走两步赶上海虾,肩膀碰了一下他的肩膀。

海虾愣了一下,但没有躲。

海盐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并排的影子——被晨光拉得很长,投在地面上,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靠得很近,像是本来就该走在一起。

“喂。”他说。

“嗯。”

“以后咱俩就一起了呗。”

海虾没有立刻回答。他走了一步、两步、三步,步伐和之前一样稳。

“……师父还没分。”

“她肯定会把咱俩分一起的,”海盐说,“我话多,你话少,正好互补。”

海虾沉默了两步路。然后他说:“……行。”

很多年后他会在很多个夜晚想起这个早晨,这个走廊咸味的海风,和那个人侧过头说“行”的时候,晨光正好落在他的侧脸上。

那天早上,他在训练场上跑了十圈,做了一百个俯卧撑,被张海琪按在地上练了近身格斗,汗流浃背,累得像条狗。

但他一直记得那个早晨——晨光、海风、咸味、还有走在他旁边的那个人的背影:安静,干净。

张海楼那时候还不知道,他会记住这个背影很久,久到后来他背着他的身体从南安号走回厦城的时候,脑子里全是这个画面。

训练结束后的第二天清晨。

海盐比昨天醒得早了一点——很奇怪他平时都是睡懒觉,这次竟然是自己醒了。

窗外的天还是淡青色的,晨光薄薄地透进来,落在隔壁床的被子角上。他翻了个身,看了一眼,空的!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边角对得齐平,枕头摆正了,没有一丝折痕。

人已经起了。

海盐躺了一会儿。

他想起昨天晚上——准确地说,是今天凌晨——他醒过一次,迷迷糊糊听见另一张床上有很轻的翻动声。像有人在黑暗中把什么东西折好、塞进枕头底下。

他当时太困了,没有睁眼。现在他看着那张空床,心想:他昨晚也睡得不好吗?

他穿好衣服推门出去,宿舍的走廊朝东,晨光从尽头的窗户灌进来,铺了一地暖黄色。他往餐厅走,远远就看见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人,白衬衫的领口被光勾了一道浅金色的边。

筷子搁在碗沿上,粥面已经凉了,浮着一层浅白色的膜。像在等什么。

海盐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一声轻响,海虾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去了。

“嗯。”

就一个字,但海盐听懂了——他的确认方式就是抬眼,然后低头。海盐端碗喝了一口粥,米粒已经煮化了,汤是稠的,带着一点点柴火的焦香。

然后他看见了碗里的东西。

一小块干陈皮,卧在粥面上,褐色的,边缘微微卷起,被粥汤泡软了一点点,正在慢慢地往下沉。他抬头,海虾正在低头喝粥,睫毛低垂,遮住了眼睛,耳朵尖有一点点不太明显的红。海盐看了看陈皮,然后夹起那块陈皮送进嘴里。

陈皮在舌尖上化开的时候,带着一种微涩的甜,他把它咬碎了,一点一点地嚼,嚼了很久,久到海虾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海虾问:“吃完了?”

“嗯。”他咧嘴笑了,嘴角还沾着陈皮碎末,“挺好吃。”

海虾垂下眼,继续喝粥,耳朵尖那一点点红没有消失。

海盐端着空碗往外走的时候,海虾已经站起来把碗放进水池了,他转身从海盐身边经过——海盐闻到一股很淡的气味。干净的、洗衣粉的、还有一点点阳光晒过的皂角味。没有汗,没有烟,什么乱七八糟的味道都没有。

他站在那儿看海虾的背影,心想:这个人,是怎么把自己弄得这么干净的。

上午的训练是辨物。

师父把他们叫到档案室旁边的一个小隔间,那地方平时堆杂物,今天被清了出来。一张桌子靠在墙边,墙上挂着几排架子,架子上摆着陶罐、木匣、药袋,有的还渗着油迹。窗户被布帘遮了大半,房间里很暗。

“海虾做辨物训练。”师父站在门口,“张海楼,你当干扰项。”

海盐一愣:“辨物?辨什么?”

“辨味。”

“我?”海盐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海虾,“他要辨我?”

“你站在那儿就行。”师父语气很平,“他能辨出几个算几个。”

海盐张了张嘴,但师父已经转向海虾了。

海虾站在房间中央,背对着海盐。他正低头把袖口往下拉了拉——那个动作和吃饭时一样,不急不躁。

“准备好了?”师父问。

“嗯。”

师父拿起凳子上的黑布,走到海虾身后。布条是棉质的,很旧,边角有些毛糙。她把它覆在他的眼睛上,绕过他的后脑,打了一个结,黑暗被蒙上来的那一刻,海虾的头微微偏了一下,像是在适应光被切断之后的世界,然后他不动了。

“第一样。”师父从架子上取了一个陶罐,打开盖子,放在海虾面前——离他的鼻尖大约一掌远。

海虾偏了一下头,鼻翼动了动,几乎看不出来。他吸了一口气,停了半秒。

“桐油。”

“第二样。”师父拿了一块铁片,生了锈,边缘有暗红色的颗粒,放在他面前。

“铁锈。”

第三样。樟木,边角切了一块,露出浅白色的新茬,海虾的鼻翼动了一下,比刚才深了一点。

“樟木。”

第四样。一条干鱼,食堂后面晒的那种。师父把鱼干放在他面前的时候,海虾的眉头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鱼。咸的。”

第五样。一包烟丝,深褐色的,带一点焦味,海虾凑近了一些,鼻尖和烟丝之间只隔了两根手指的距离。

“烟。”他顿了顿,“福建的。——劣质的。”

第六样,她把手伸进口袋,掏出一块干陈皮,放在海虾面前。比海盐刚才吃的那块小一点,颜色更深。“陈皮。”

六样,全中。师父把它们一一放回架子上,退了一步。她看了一眼墙角的海盐,又看了一眼蒙着眼的海虾。“还有一样。”

然后她指向海盐。

“辨他。”

海盐的呼吸停了一拍,他站在墙角,后腰抵着墙,手臂交叉抱在胸前。

刚才他还在想——这个地方真暗,暗到连墙缝里的灰都看不见。

现在他忽然觉得,这个房间太小了,小到海虾往前走一步的时候,空气就被压缩了一寸。

海虾往前走了一步,两步,然后停住了,两个人之间只剩半步。

海盐视线往下落——海虾站在他面前,闭着眼,黑布遮住他大半张脸,只有鼻梁和嘴唇露在外面,他呼吸的声音很轻,像是水面被风拂过。

海虾偏了一下头,鼻翼微微动了动。

“汗。”

训练之后的、还没洗掉的,混着铁锈和泥土,像一条湿毛巾闷在皮肤上。他忽然有点后悔,早上没有洗澡。

“铁锈。”

海虾又靠近了一点,他的鼻尖几乎要碰到海盐的衣领。他说话的时候气流擦过布料,落在海盐颈侧的皮肤上,温热的。

“桐油。”

“烟。”

海虾停了一拍,他的呼吸变得深了一点,像是在记忆里翻找什么东西。

然后他偏了偏头,鼻尖往下——落到了海盐的锁骨下方,隔着那件洗旧了的棉布衬衫。“鱼。”

海盐的喉结动了一下。

“樟木。”

又停了一拍,这一拍很长。长到海盐能数清自己心跳的次数——一下、两下、三下。

海虾没有离开,也没有再靠近,他就停在那个距离上,鼻尖对着海盐胸口的正中央,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他的声音低声传来。

“……还有陈皮。”

海虾往后退了半步,黑布仍然蒙着他的眼睛,他看不见海盐的表情,但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稳定——好像刚才那几秒钟的停顿没有发生过一样。

“你昨晚偷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