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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遇

周砚是第二天早上在电梯里碰到季循的。

那天他出门比平时晚了大概十分钟——闹钟响了之后他眯了一会儿,再睁眼已经七点五十了。他快速洗漱换衣服出门,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按了电梯。电梯从二十一楼下来,他站在门前,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确认没有未读消息。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他抬头,里面站着季循。

季循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外套,里面是白色T恤,没有系领带,看起来像是已经到公司又回来的状态,因为手里多了一个黑色的保温杯。他站在电梯里侧,看到周砚的时候没有明显的表情变化,只是伸了一下手按住了开门键。

周砚走进去:“季总。”

“早。”

周砚站在电梯前方,背对着季循。电梯开始下行。

时间是八点零二分,不是上班高峰最拥挤的时候,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通风口的风声很轻,显示屏上的数字一层一层往下跳——十五、十四、十三。周砚没有说话。季循也没有。

一直到电梯停在一楼,门打开的时候季循才开口,语气很平常:“你今天也开车?”

“没。还没买车。”

季循“嗯”了一声,走了出去。周砚跟在他后面出了大堂。

那天早上他们在小区门口短暂地分开了——季循的司机在路边等着,车停在小区侧门外;周砚往地铁站方向走。两人没有同路。周砚走了几步,侧过头隔着花坛看了一眼季循的背影——季循拉开后座车门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往他这边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又收回去坐进了车里。

动作太快,周砚不确定对方是不是在看他。

他没多想,继续往地铁站走。

之后的几天,他们又陆续在电梯里碰到了几次。

频率不是特别高,大概三四次,都在早上。季循出门的时间不太固定,有时候早一些,有时候晚一点。周砚发现自己的出门时间也变得越来越不稳定——他以前是很准时的八点出门,但这一周他有意无意地改变了几次出门的时刻,有时早十分钟,有时晚十分钟。

当然他不承认这是“有意”的。他只是觉得“起床的速度每天不一样”。

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碰到季循的日子,那一整天的开头比没碰到的时候要稍微不同。具体哪里不同他说不上来。电梯里的人很少、话很短、视线落点通常是地板或楼层数字,这种程度的接触放在任何一个人身上都不会产生什么特别感受。但他就是记得住每一次碰到的时候季循穿什么颜色的衣服,手里拿着什么,看到他的时候是不是先开口还是等他先说话。

他记住了这些细节。他不知道这算不算正常。

大概一周以后,他已经和季循保持着一种“电梯里的默契”——如果两个人在同一时段出门,就会在电梯里碰见;如果碰见了,基本是季循先开口说“早”,周砚回“早”,然后安静地等到一楼;偶尔季循会多说一句,比如“今天下雨,带伞了?”或者“昨天那个方案,陆桥说结构部分没问题了”。周砚会简短地回答,或者“嗯”一声。对话通常在十秒以内结束。

对周砚来说,这是一种很方便的关系。不远不近,不费力气。季循似乎也不是那种喜欢寒暄的人,两个人沉默着站在电梯里的时候,没有任何人觉得尴尬。

但周砚有时候会想——季循对别人也是这样的吗?

他和公司其他同事偶尔一起下楼的时候,聊的明显是不同的东西,多是日常碎片、“今天中午吃什么”这类内容。电梯里的气氛要松弛得多。而他和季循单独在同一部电梯里的时候,空气是另外的东西,不重,但有形状。像是两个人都在小心地保持着某种距离,谁也不先靠过去。

周砚没有深想这件事。他只是觉得季循这个人,“不烦”这条特质依然成立。

入职第二周的周二,他加班了。

其实不算真正意义上的“加班”——他手上那个改造项目的方案到了关键节点,他下午画了一半,到了下班的点不想打断思路,就继续坐着把剩下的部分画完了。等他收起笔的时候,已经快晚上八点半了。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把图纸收好,关了电脑。办公区没有别人了,林知意的位置空着,陆桥的电脑也关了。整个十九楼安静得能听到走廊尽头那个饮水机偶尔的嗡鸣声。

他收拾好东西下楼。写字楼大堂不像白天那么热闹,除了保安室亮着灯,只有一台电梯还在运行。他按了一下下行键,等了几秒钟,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他看到里面站着一个人。

季循。穿着早上那件外套,手里夹着一沓东西。电梯门开的时候,他也明显愣了一下——然后偏了一下头,示意周砚进来。

周砚走进电梯,按了一楼。季循没有按任何键,电梯已经是下行状态。周砚意识到他也是刚下来,大概也是加班到现在。

门关上之后,电梯开始下行。

这一次的沉默和之前不太一样。之前的几次碰面都在早上,光线充足,时间紧迫,大家都有明确的目的地——要去公司,还有一整天的工作等着。而现在是晚上,大楼安静,周围没有人,两个人刚从同样的一个地方出来,走到了同样的一个方向上。

周砚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季总也加班?”

“有个会,晚了。”季循说。

“嗯。”

电梯继续下行。短暂的停顿之后,季循忽然问了一句:“你平时也待这么晚?”

“没有。”周砚说,“今天画图忘了时间。”

季循没有接话。过了两秒他才又说了一句,语气和之前一样平淡,但用词略有不同:“那以后注意。”

周砚微微偏头看了他一眼——季循没有看他,视线落在电梯门上,面部没什么表情。那句话的措辞不是老板对员工说“别加班”的管理语气,也不像面试时两个人约定的“不加班”那么公事公办。它介于两者之间,更像是一句“在意了但不想显得在意”的话。

周砚转回头去:“嗯。”

电梯到达一楼,门打开。两个人先后走了出去。

大堂里很空,保安室的窗户开着一条缝,暖黄色的灯光洒在石材地面上。周砚往大门方向走,季循走在他侧后方,距离半米左右。两个人都没有加快或放慢脚步,就那么一前一后地走过大堂,穿过旋转门,走到了写字楼外面的马路边。

十一月中旬的夜晚已经很冷了。风从楼宇之间的缝隙灌过来,周砚没戴围巾,只穿着一件单薄的外套,站在路边等车的时候忍不住拢了一下领口。

季循在他旁边停了一下。周砚以为季循在等他的车,没多想。

然后他听到季循问了一句:“你住二十楼哪个门?”

周砚抬起眼:“B单元。你呢?”

“A。”

A和B在走廊的两头,中间隔了大概二十米的距离。周砚之前不知道季循住A单元,他只知道季循住二十一楼。

“那你回去也坐那部电梯吧。”季循说,“门口那部,直接到二十楼。”

周砚说:“我知道。”

季循没再说话。他往前走了两步,他的车从路边缓缓滑过来停在他面前。季循拉开车门,弯腰进去之前侧头看了周砚一眼:“那明天见。”

“明天见。”

车开走了。周砚站在马路边上,看着那辆车的尾灯汇入车流里。冷风吹过来,他拉了一下外套的拉链,把手揣进口袋里。

他忽然注意到一件事——刚才季循问他住哪一户,他不是随口问的。他在确认两人共用一台电梯。

周砚想起刚认识那几天,每次在电梯里碰到季循的时候,季循不会跟他聊任何跟“生活”有关的话题。他们只聊天气、工作、或者什么都不聊。但刚才那几句话没有一个是关于天气或工作的。

他一时没有想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第二天开始,周砚注意到另一个变化——他出门的时间变得比之前更“不规律”了。以前他还会固定一个时间段出门,但最近他会在七点四十五到八点十分之间任意浮动。他没有承认过这跟季循有关。他只是觉得早出门和晚出门各有各的好处。

早出门的电梯比较空,晚出门的电梯可能碰到人。

具体碰到什么人,他没说出来过。

又过了一周左右,有一次周五晚上,公司有同事提议吃火锅。林知意攒的局,说“正好把这周的项目压力消化一下”。周砚本来没打算去,但林知意从HR办公室探出头来说“周工来吧,大家以后经常合作的”,他就点头说好。

地点选在写字楼附近的一条巷子里,火锅店不大,进门就能闻到红油的香气。同事们来得比较齐,陆桥坐在周砚旁边,全程话很少,只负责埋头涮毛肚。林知意坐在对面,偶尔会把话题抛给周砚让他接几句。

周砚不排斥这种场合,但他也不会主动融入。他坐在长桌靠窗的一侧,安静地吃东西,偶尔被问到了就答一两句。大部分时间他都听着别人聊,偶尔转头看窗外的街景。

火锅吃到一半的时候门被推开,季循走了进来。

他穿了一件深色的夹克,没打领带,看起来也是从办公室直接过来的。同事有人喊了一声“季总来了”,季循微微点了一下头,目光扫了一圈,在靠窗的位置停了一下——那个方向坐着周砚,旁边还有一个空位。

他没有犹豫太久,直接走过去坐了下来。

周砚正在夹一片土豆,看到季循在他旁边坐下的时候筷子在锅里停了一下,然后他若无其事地继续涮。季循落座的时候袖口带了一下桌上的调料碟,周砚顺手扶了一下。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旁边的同事倒是没什么特别的反应——老板来吃饭是他们公司的常态,季循偶尔会参加这种活动,不算稀奇。只有林知意多看了那两人一眼,然后移开了视线,转向其他同事继续聊天。

一顿饭吃到快结束的时候,外面下起了雨。十一月的雨不大,但淅淅沥沥的,让人不好直接走出去。大家站在火锅店门口等着雨小一点,有人撑伞先走了,有人叫车在等。

周砚没有带伞。他看了一眼外面的雨势,从门口退回来两步,站在雨棚下面。正要低头叫车的时候,他听到身边有人走了过来——脚步声不大,但衣服的摩擦声比较明显。

季循在他旁边停下了。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

“你住B单元?”季循问。

周砚转头看他:“嗯。”

“那一起走。我也不远。”季循说着撑开了伞。伞面在他头顶展开的时候带了一下风向,然后他把伞往周砚那边倾斜了一点。

周砚犹豫了一两秒,然后走进去,站在伞下。两人并肩走进雨里。伞面不大,他们靠得比平时在电梯里近得多,近到周砚能闻到季循身上的味道——很淡的洗衣液的气息,混着一点火锅店带出来的油烟气。

他没有说话。季循也没有。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周砚主动侧了一下身:“从这里进去就行了,不用送到楼下。”

“没事。”季循没有收伞,“我住A单元。”

周砚这才想起来——季循住21楼A单元,从东边那部电梯上。他住B单元,从西边那部电梯上。如果季循只是“顺路”的话,他应该在小区门口就拐向A单元的方向了。

但季循没有拐。

他跟着周砚一直走到B单元的单元门前,然后把伞收了,站在雨棚下面。

“到了。”他说。

周砚低头看了一眼他的裤脚——因为伞一直往自己这边倾斜,季循的右肩和右腿都被淋湿了一片,颜色比左半边深了一个色号。

周砚的目光在那里停了一下。

“季总。”

“嗯?”

“……伞歪了。”

季循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右肩,然后“哦”了一声,没有解释,也没有道歉,只是把伞甩了一下水:“下次带伞。”

周砚站在那里,看着他。雨棚外面的雨还在下,单元门口的风冷飕飕的。季循的右肩湿了一片,但他好像并不在意,站在那里也没有要立刻走的意思。

周砚停了一下,然后说:“那……我上去了。明天见。”

季循点了下头:“嗯。”

周砚转身推开了单元门,走进大堂。电梯正好停在一楼,他按了上行键走进去。电梯门缓缓合拢的瞬间,他透过门缝看到季循还站在雨棚下面,手里拎着那把湿了的伞,侧着脸,不知道在看雨还是在看手机。

电梯门合上了。

周砚靠在电梯壁上,微微呼了一口气。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刚才那一小段路——从火锅店到小区门口,不过七八分钟,但那些细节他都能记得住:伞面倾斜的角度、季循右肩的颜色差别、他说话的时候侧过来的那个方向。

他告诉自己,这只是顺路,只是一个邻居的顺手之举。换了别人也会这么做。

但他在心里加了一个括号——别人会不会把伞整个往自己这边倾?

他想了想,没有答案。

电梯到了二十楼,他走出去,开门,换鞋,关灯,躺下来。外面雨声淅沥,十一月的夜又深了一点。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些。

闭上眼睛之前他想了一件事——明天是不是还要带伞?

但天气预报说雨只下到今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