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随便你
2、随便你
少年翻页的手指停了一下。
大约一秒钟,然后他继续翻,声音没什么起伏,但张海楼觉得他翻页的速度比刚才慢了半拍。
“师父给你取的海楼,你改成海盐,你问过她?”
“没问。”张海楼咧嘴一笑,露出一点虎牙的尖,“但她也管不了我叫自己什么吧?她叫我海楼我就应,但我心里我就是海盐。”
“你也一样,她叫你海侠你应,但咱俩之间——”
他伸出手,指尖在桌面上点了两下,像是敲了个印章。
“你就叫海虾。”
少年沉默了一会儿。
他的目光停在卷宗的某一页上,手指没有翻。档案室里安静得只有灰尘在阳光里飘。
“……随便你。”
他的声音不急不缓,和之前所有的话一样。
但张海楼不知道为什么,听见这三个字的时候,胸口那种被堵住的感觉忽然散开了,就像是有人开了一扇窗,风灌进来,空气动了。
他大声笑了起来,就是觉得——这个人没生气,挺好的。
“喂。”他趴在桌上,歪着头看他,“海虾。”
少年没应。
“海虾,你多大了?”
“……十六。”
“我也是。”张海楼又笑了,那笑里带着一种由衷的、热腾腾的开心,“那咱俩一样,你哪月——”
“抄你的卷宗。”
“抄着呢抄着呢。”
张海楼把面前的卷宗摊开,抓起了笔,但笔尖悬在纸面上,他没动,目光还落在对面那人的侧脸上,“你怎么年纪不大,像个老头子,还有,你别老不说话啊,你不说话我以为你生我气了。”
海虾翻了一页。
“没生气。”
“那你多说几个字会死吗?”
“不会。”
张海楼等他往下说。等了五秒,没有了。他眨眨眼:“……‘不会’就完了?”
“你问了‘会不会死’。”
海虾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和刚才一样淡,但嘴角——张海楼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看错了——他嘴角好像动了一线,又好像是阳光照出来的错觉。
“我回答了‘不会’。”
他停了一拍。
“还有问题吗?”
张海楼张了张嘴,又闭上,然后整个人往后一靠,椅子又翘起来。他笑出了声,笑得肩膀都在抖,笑声在安静的档案室里回荡开来,撞上高高的书架,又弹回来。他笑得眼角都快湿了。
“行,”他抹了一把脸,深吸一口气,嘴角还翘着,“你厉害。”
那天下午,张海楼抄了三遍卷宗,一个字都没抄进去。
他全程在偷看对面那个人,看他的手指翻页、看他的笔尖在纸面上划过、看他偶尔皱眉。
他从没有觉得一个下午可以这么安静,安静到每一秒都拉得很长,像是被谁按住了时间的旋钮,把一切都调慢了。
但他不觉得无聊。
他像是刚发现了一个新大陆,而那个大陆上只有两个人——他和对面那个一直没再抬头的、安静得像一盆水的人。
他后来跟别人说:“我当时就觉得——这人挺有意思的。”
但他没说的是,那天下午阳光从高窗落下来,落在对面那个人翻卷宗的手指上,指尖被照得近乎透明。他觉得那个画面很好看。
好看得他记了很多年。
晚饭摆在堂屋的方桌上,不大的桌子,两副碗筷,一荤一素一汤。
师父坐主位,海盐坐她左手边,海虾坐她右手边——是师父安排的。
“你坐那边。”她指了一下,海虾没说话,坐下了。
三个人,没有别人。
海盐端起碗,看了一眼对面的海虾。
他坐得很直,腰背贴着椅背,但又不僵,碗端在手里,筷子动得慢,夹菜的时候每一次都只夹一小块,不挑、不翻、不发出声音。
海盐看了一眼自己碗边洒出来的米粒,默默地用手指拨回去了。
“吃啊。”师父夹了一筷子菜,放进海虾碗里,“瘦成这样。”
海虾低头:“谢谢师父。”
海盐在旁边看着,嘴里嚼着饭含糊不清:“师父你偏心——”
“你闭嘴吃饭。”
海盐把嘴里的饭咽下去,不服气地又夹了一大筷子菜塞进嘴里,嚼得很大声。师父看了他一眼,没有骂他,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海虾碗里那块肉没有立刻吃。他低头看着它,过了几秒,才夹起来,送进嘴里。
海盐忽然觉得,这个人可能以前没被人夹过菜。
……
“喂,你真的不觉得‘张海虾’比‘张海侠’好听?”
海盐说不清为什么——可能是想打破这顿饭的安静,也可能是想再听一遍那个人的回应。
海虾没有抬头,筷子在碗里停了一瞬。
“……你觉得好听就行。”
“海虾海虾海虾——”
“吃饭。”
海盐闭上嘴,但嘴角是翘的。他低头扒了两口饭,余光里看见对面的海虾夹了一筷子菜,放进了他的碗里。
——一块红烧肉,亮着油光。
然后海虾淡淡道:“……你吃。”
海盐愣了一下。他看着碗里那块肉,然后又抬头看了海虾一眼。海虾正在低头扒饭,动作安静,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海盐把那块肉塞进嘴里,那肉的味道和平时一样——酱油重、糖放得多,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今天这块肉好像比平时甜了一些。
他低头继续扒饭,对面的师父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什么都没说。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过了很久,她把茶杯放下,伸手又夹了一块肉放进海虾碗里。
“多吃点。”
三个人都没有说话。但桌上的空气好像比刚才暖了一些。
宿舍不大,两张床靠墙放着,中间隔了一个床头柜。
海盐住靠门的那张,海虾住靠窗的那张,下午师父分的:“你睡靠窗,通风。”
海盐当时翻了个白眼,心里想:通风。师父就是怕我半夜欺负他。
但现在躺在黑暗中,他睡不着。
隔壁的呼吸很浅、很匀,但他总觉得那呼吸不是睡觉的呼吸。他翻了个身,那边的呼吸停了一下。
“喂,海虾。”
“……嗯。”
“你醒着?”
“……醒了。”
“你睡不睡得着?”
“睡得着。”
“那你翻什么身?”
那边没声音了,过了一会儿,海盐又开口:“我睡不着,你陪我聊聊天呗。”
“……聊什么。”
“聊你以前——”
“不聊。”
“……好吧。”海盐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那你随便说点什么都行,一个字也行。”
那边安静了很久。久到海盐以为他睡着了。然后他听见海虾的声音,很轻,像是从被子里闷出来的——
“张海楼。”
“嗯?”
“你今天下午——为什么非要给我改名?”
海盐想了想,其实他自己也说不清。就是觉得“张海侠”这个名字太正式了,像是贴在一个人身上的标签,和他的脸、和他的安静、和他坐在档案室里翻卷宗的样子不搭。他当时就想换一个更松的、更随便的、更“他”的名字。
“没有为什么。”
“你才认识我半天。”
“认识你半天就够啦。”海盐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你以后就知道了,我看人很准的。”
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点少年人特有的不讲道理的笃定:
“你就是个‘虾’。”
那边没声音,海盐以为他又不说话了,但过了一会儿,他听见黑暗里传出一声很轻很轻的——像是笑了一下。
“行,”海虾说,“睡了。”
“哦。”
“闭眼。”
“闭着呢闭着呢——”
“张海楼。”
“又干嘛?”
海虾顿了一下:“……谢谢。”
海盐愣了一下:“谢什么?”
“那个名字。”
海虾的声音已经有些模糊了,像是真的困了。尾音往下落,落在被子里,闷闷的。
“还行。”
海盐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然后他把脸埋进枕头里,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