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埃舍尔
自那夜赠符之后,已经过了好几个月。溯舟从丹羽零碎的交谈中,慢慢拼出了脚下这片土地的大致面貌。
这片名为提瓦特的大陆,并非他最初以为的那样毫无修炼根基。世间存在着一种能与修仙者抗衡的奇异力量,名叫“神之眼”。
在九州仙道,修士凭借天生的灵根资质,驱使金木水火土五大属性。溯舟自幼便是水灵根,浸淫水系功法多年,兼修冰术,早已驾轻就熟。但提瓦特的元素体系分为风、岩、雷、草、水、火、冰七类,对应七个国度,神之眼由各境神明择人赐下。而溯舟如今困足的这片雷光笼罩之地,便是稻妻。
若深究起来,两方世界的根基截然不同。九州修士将天地灵气纳入己身,金丹一成便不朽不坏,不向天地索取分毫回报。提瓦特的凡人想要获得力量,先要得到神明的认可。
除了人族之外,世间还有诸多非人的存在。譬如——鬼族。
丹羽提过,约百年前,稻妻有一位曾侍奉雷电将军的鬼族武士,名叫虎千代。她与雷神同征沙场,却于深渊中被污秽腐蚀,最终刀锋倒转,反噬主人,身首分离。血脉虽延续至今,后人也始终背负着罪孽的烙印。眼下踏鞴砂的二把手、桂木的直属上司、幕府安插的监察官——目付御舆长正,正是虎千代的养子。他终其一生,都在努力洗去家族这块屈辱的阴影。
正想得出神,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溯舟?我进来了。”
溯舟应了一声,门便推开了。倾奇者侧身挤进来,反手把门带上一大半,脚步轻得像踩着棉花,几步便凑到他面前。还没等溯舟抬头,少年已经微微侧过身,温热的气息落在耳侧,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路小跑后的轻喘,像羽毛尖儿搔过耳沿:
“丹羽让我们去主锻场,说有一位从枫丹来的工匠要见大家。那边可是提瓦特最前沿的工技之地。”他顿了一下,“他们说,他带来的新方法,能解决产能跟不上的老问题。”
说完便直接攥住溯舟的手腕,力道不大,却透着不容耽搁的急切。
“快走,不然长正大人该甩脸色了。”
溯舟由着他拽着站起身,迈步跟了上去。倾奇者的步伐又轻又急,几乎是扯着他往外赶,发尾随着步子来回晃荡,眼底满是对转机的期待。
踏出木门,踏鞴砂特有的街巷便铺展在眼前。青黑色的石板被长年的炉火与海风磨得温润而粗粝,两侧锻冶铺子高低错落,房梁上挂着半成品的铁胚和淬过火的刀剑。路过的匠人步履匆匆,袖口和衣角沾着洗不净的炭灰。空气里交织着铁器的冷硬、炭火的灼热,以及矿石独有的沉闷气息。
主锻场占地极大,炉火通明。数十座熔炉按序排列,赤红的火光映红了半片天,跳动的焰舌舔舐着炉壁,把周围的空气烘得发烫。锻锤的声响此起彼伏,低沉而有力,震得人胸口微微发麻,火花四处飞溅,在夜里短暂一亮便暗下去。
场子中央,丹羽和长正已经并肩站定。丹羽神色平淡,眼底却压着一丝隐约的忧虑,目光不时扫过忙碌的匠人;长正眉头紧锁,面容冷肃,桂木安静地立在二人身后。
旁边还有两个人。走在最前面的是赤目兼长。他坚信枫丹的新式技法能扭转踏鞴砂矿石日渐枯竭的困局,也能挽救一心里通刀道逐渐衰败的颓势。今日这场会面,便是他反复争取来的。
而在他身后,众人目光汇聚之处,静静站着一位衣着陌生的男人——埃舍尔。
他穿着一身枫丹制的工装,剪裁利落,线条干净,透着异乡人特有的清朗气质。身形修长,面容平和,眼尾带着一点从容的弧度。
直到脚步声靠近——倾奇者牵着溯舟走进这片众人注视的区域——埃舍尔才缓缓抬起视线。淡而温和的目光从两人身上掠过,落定,唇角挂起一道恰当好处的浅弧,开口时带着枫丹那边特有的轻缓语调:“稻妻的锻冶工坊,素来值得我专程一看。能与各位共事,是我的荣幸。”
不知为什么,溯舟从这句话里捕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轻慢。他眉心微微一动,指尖下意识收紧,只在心底暗想:莫非枫丹那边的英才,都是这般气度?
埃舍尔话音落下的那一刻,锻场上的空气似乎被炭火闷得更重了些。赤目兼长连忙上前一步,语气带着几分急于显功的意味:“埃舍尔先生,这两位是我们这里最有天分的后辈。尤其是倾奇者,他对火候的感应远胜常人。要是能跟着您学习新技术,踏鞴砂的锻造水准一定能再上一层。”
说着,他便想伸手去拉倾奇者的手引荐。少年却本能地往溯舟身后缩了半步,只露出半张脸,怯怯地瞥了埃舍尔一眼。
埃舍尔的视线落在倾奇者身上,那抹温和笑意底下浮起一丝极淡的、近乎玩赏的意味,像在估量一件刚入手的坯料。他微微颔首:“哦?那倒是有些意思。我倒想看看,稻妻最出色的匠人,能把我的‘作品’打磨到何种程度。”
这番姿态让溯舟心里很不舒服。
丹羽向前迈了一步,语气带着谨慎的犹疑:“埃舍尔先生,您那套装置的结构图我们仔细推演了好几轮,但有几处炉心构造始终参不透。踏鞴砂的矿料成分和枫丹不同,若直接套用……”
“丹羽大人多虑了。”埃舍尔把话接了过去,语气笃定而平稳,“踏鞴砂的矿料纯度近年来一直在下滑,对吧?你们沿用的古老打法,锋利,却也脆弱。我带来的东西,能让它更耐用,也更易掌控。”
他抬手示意随从抬上一只密封木箱。箱盖打开,里面躺着一枚泛着幽蓝冷光的装置,正中镶嵌着一块色泽暗沉的晶石。溯舟神色微变——神识在一瞬间捕捉到那股涌动的邪异气息,颈间的护身符猛地发烫。
“这是特制的炉心晶核。”埃舍尔指尖轻触晶面,“只要嵌入御影炉心,以晶化骨髓为燃料,产能至少翻三倍。踏鞴砂的难题,将迎刃而解。”
长正握刀柄的手骤然收紧,指节与刀鞘相撞,发出一声细微的摩擦声。他低声道:“埃舍尔先生,这种从未见过的晶核,若出了什么变故……”
“不会有变故。”埃舍尔抬眼,笑意温和,“我在枫丹多个工坊反复验证过,从未失手。御影炉心是踏鞴砂的根本,我自然不会拿它冒险。”
桂木一直站在人群外围,此时忽然开了口:“枫丹技术固然精良,可踏鞴砂的炉心历来只用本地手法驱动。让外来的晶核介入锻造,从未有过先例。”
埃舍尔将目光转向他,笑容未改:“桂木先生是在担心?无妨,我可以亲自守在炉前,看着装置运转全程。若真有问题,我来担全责。”
“你担得起?”长正猛地出声,语气陡然拔高,“御影炉心若出事,整座踏鞴砂都得跟着遭殃。你一句‘负责’,能抵得过几百条命?”
四周的空气骤然凝固。匠人们纷纷停下手里的活计,目光齐刷刷朝这边聚拢。赤目兼长的脸色白了几分,急忙上前打圆场:“长正大人,埃舍尔先生也是一片好意,何必要把话说得这么重?”
埃舍尔却像没有察觉到那层敌意,依旧带着那副温和的架势:“御舆大人不必动怒。我所带来的技术,本就是为了替踏鞴砂解围,而不是添乱。勘定奉行的文书一道接一道,玉钢的产出再提不上去,在座的各位,恐怕谁都不好交代吧?”
这句话正正戳中了所有人的软肋。丹羽的面色暗了暗,长正的眉头则锁得更紧了。
溯舟一直牵着倾奇者,静立在一旁,冷眼旁观着这一切。埃舍尔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带着精确的节奏,仿佛在演一幕早已编排好的戏。他从那个枫丹人身上,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让人警惕的气息。
埃舍尔的视线再次扫过两人,在他们交握的手上停留了格外长的一瞬,那抹笑意中的玩味又浓了些。他转向赤目兼长:“兼长先生,不如今天先开小炉试一次?若顺利,再正式推广也不迟。”
赤目兼长眼前顿时一亮,刚要应下,丹羽却跨上前一步:“不可。埃舍尔先生,小型炉与御影主炉连通,那枚晶石内里结构我们完全无法推演。贸然点火,后果难以预估。”
“丹羽大人太过谨慎了。”埃舍尔淡然一笑,“勘定奉行的催缴文书一封接一封,以当前的产能,踏鞴砂上下谁都扛不住这份压力。试炉只是试探——成了便解困,不成则及时收手。何来多大风险?”
丹羽望着埃舍尔从容不迫的样子,唇间几度开合,终究没能找到足以驳斥的措辞。他心里清楚,幕府施压日益沉重,工坊的匠人们早已被低产出拖得精疲力竭,所有人都盼着一场足以翻身的转机。他这些顾虑,在迫在眉睫的问责面前,实在太过单薄。
他抬眼望向那枚流转着幽蓝冷光的晶核,心底的不安丝毫不减,却只能退让半步:“我只望你所言句句属实,这次试炼当真能顺遂。若过程中出现任何异样,必须立刻熄火停炉,绝不能勉强硬撑。踏鞴砂上下几百名匠人,经不起闪失。”
“丹羽大人,您会为今日的决定感到庆幸的。”
埃舍尔唇角挂着浅淡的笑意,抬手示意随从上前。两人俯身小心取出箱中那枚晶石,稳稳走向一侧预先备好的小型熔炉。暗蓝的冷光随着晶石移动而轻轻晃动,一缕极淡的、带着腐朽戾气的气息悄然漫开,混进锻场灼热的铁锈与炭火气味里。寻常匠人分辨不出,但溯舟的金丹神识却捕捉得一清二楚——与先前感应到的那头已陨金丹大妖、也就是后来确认的蛇神奥罗巴斯的怨念,同出一脉。
溯舟的视线牢牢钉在炉前的埃舍尔身上,警兆在心底越拉越紧。
埃舍尔握住风箱拉杆,手臂匀速推拉。厚重的兽皮风箱发出沉闷的鼓风声,气流源源涌入炉膛。底层薪炭被风势催得猛烈翻涌,橙红的焰舌腾起半尺高,舔舐着炉膛中央卡定的那块暗蓝晶石。晶石遇热,表面缓缓漾开流动的幽光,细碎冷光沿着炉壁内侧的金属管路游走,把原本赤红的火光染成了一片诡谲的蓝紫交缠。
随从按埃舍尔事先交代的步骤,用长铁钳夹着粗铁矿从侧炉口送入。桂木握着长柄扒灰钳正准备上前拨炭,却被埃舍尔抬手止住:“不必人工除杂,晶核的牵引力会自动剥离杂质。”
话还没落定,炉内浮起的黑沫便被蓝芒吸附,沿着预设的导流槽汇入下方积渣陶盆,处理速度远胜人工翻捞。赤目兼长凑在炉口边紧盯着看,呼吸几乎放轻了,眼底满是惊叹之色。
铁矿很快熔化成一汪泛着淡蓝微光的铁水。埃舍尔调小风箱,放出铁水,注进模具。冷却脱模后,一块完整光洁的铁坯呈在众人眼前。两名匠人抄起双人重锤轮番捶打,中间只需放回试炼炉温火烘十息,便能恢复延展性,省去大半等候的工夫。前后不过一刻钟,便做完了往日两个时辰才能完成的百次折叠锻打。
最后是冷水淬炼。刀坯浸入寒池的一刻,白雾腾起,弥漫了半片炉台。传统的踏鞴炉火候极难拿捏,差之分毫便可能致刃口脆裂或硬度过低。而今晶石稳住了整座炉的温度,出水刀坯泛着匀净冷银光泽,纹理细密而齐整,已是上等玉钢的成色。
称量匠人捧着玉钢与往日成品逐一比对,声音发颤:“产量足足翻了三倍不止,成色还要更好!”
锻场里顿时腾起细碎的欢呼。连日被勘定奉行催逼得透不过气的压抑,在这一刻终于散了一些。赤目兼长喜不自胜,连连夸赞埃舍尔手段高明。
埃舍尔偏头,看向神色依旧凝重的丹羽,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丹羽大人,您看,我说过不会让诸位失望。往后踏鞴砂再不必为玉钢的产出发愁了。”
丹羽望着周围那些喜形于色的面孔,心底那些堆叠的顾虑无从出口,先前的警觉与劝诫,全被眼前的热闹压了下去,化成一团沉默与无力。
埃舍尔从容抬手,示意众人安静下来,语调平和地开始布置批量启用的安排。匠人们纷纷应和,沉浸在摆脱压力的快意之中。待到交代完毕,埃舍尔微微躬身,向御舆长正、丹羽久秀告辞。转身之际,那道目光轻飘飘地掠过人群,精准地落在护着倾奇者的溯舟身上——那一眼暗含审视与玩味,转瞬即收,仿佛从未出现过。而后,他迈着从容的步子离开了锻场。
溯舟迎上那道目光,眼底一片清冷。心中那一层警惕,已被彻底坐实。
这个人,早就注意到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