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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涂药

少年的发丝又轻又软,被海风吹得带上一丝淡淡的咸湿,靠近炭火后又烘出一点暖融融的气息,触感出乎意料地好。倾奇者被这突然的动作弄得一僵,本能地想缩,随即又慢慢垂下头,耳根却悄悄染上一抹淡粉。他没出声,只用指尖轻轻勾住溯舟道袍的下摆,像在反复确认眼前这人不会忽然消失。

溯舟看着他这副安静的样子,眼底的柔意又浓了些。正要开口时,桂木已经端着药膏从外头走进来,笑着把那片安静打破:“溯舟兄弟,药拿来了。你身上的伤得上点药,踏鞴砂的夜风重,别落了寒气。”

一只粗陶罐被递过来,封口的油纸下透出淡淡的药草味。溯舟接过,指尖碰到微凉的罐壁,还没来得及揭开,倾奇者却忽然抬起眼,紫眸亮晶晶地望着他,声音里夹着一丝紧张:“我、我来帮你涂,好不好?”他的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像是怕被拒绝。

溯舟怔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把罐子递过去:“好,那就辛苦你了。”

倾奇者接过药罐,仔细地撕开油纸,又从自己怀里摸出一块叠得整齐的干净布巾,蘸了些药膏。他的动作轻得几乎不带分量,像是怕多用力就会弄疼对方。溯舟的道袍袖口早已裂开,露出的手臂上叠着几片深紫的淤青,以及几道被空间乱流撕出的浅痕。

少年的指尖带着一点凉意,把药膏一片片敷在伤处。膏体抹开时先是清凉,随后慢慢透出一股暖意,渗进皮肉里,把经脉间那层滞涩的钝痛一点点化开。溯舟垂眸看着他专注的侧脸,火光在精巧的轮廓上跳跃,映得那双紫色的眼格外清明。

“疼吗?”倾奇者忽然停下手,抬头望向他,目光里带着分明的担心。

“不疼。”溯舟轻轻摇头,声音不自觉放低了些,“你涂得很好。”

少年耳尖的粉色又深了一层,低下头继续抹药,只是动作又比刚才更轻了些。桂木站在旁边看了看,没出声,悄悄转过身,把这片安静的空间留给两个人。

药膏涂完后,倾奇者取出干净的布条,一圈一圈地替溯舟缠好伤处。布条上带着淡淡的皂角气味,是他平日惯用的那一卷。他在末尾打了一个简单而紧实的结,抬起头看向溯舟,声音里带着一种认真完成某件事后才有的满足:“好了。”

“多谢你,倾奇者。”溯舟看着他,眼底真切地亮了一下。

少年被那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头,又伸手碰了碰那圈缠好的布条,像是确认它不会松脱,然后才往后退了半步。溯舟望着他,心底有一处什么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填满了。他抬手,又轻轻揉了揉少年的发顶。

溯舟低头看了看布条包扎得妥帖整齐,眼底浮起一点很淡的笑意。正要开口说些什么,房门又被从外面推开了。桂木端着热水回来,见两人都没出声,便当作是累了,笑着开口:“夜深了,海风也凉,你们早点休息。我就住隔壁,有事喊一声就行。”他把水盆放下,又往灶膛里添了两根柴,“火给你们留着,夜里别冻着。”

说完,他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柴火偶尔爆开的碎响,和两人指尖之间那一点微热的温度。倾奇者被溯舟带着,乖乖在火堆边坐下来,却时不时抬眼看他一下,像是怕一不留神人就不见了。溯舟把他往自己身边带了带,让他离火更近一些,低声说:“困了就靠着我睡会儿,我在这儿看着。”

少年摇了摇头,没有回话,只把脸侧过来,轻轻靠在他的膝盖上,像一只被炉火烘暖了的小猫。溯舟垂眼看着他柔软的发顶,指尖仍松松搭在他手背上,神念却没有真正放松。

不知过了多久,那道平稳的呼吸声终于变得绵长。溯舟抬手,一缕极淡的灵力顺着指尖渡入少年眉心——那点气机虽薄,却带着《青云诀》自有的清宁之意。倾奇者紧绷的肩背缓缓松了下来,呼吸也渐渐沉入深眠。溯舟低头看着他安静的睡颜,把他轻轻挪到了床上。

天光转亮时,海风总算弱了几分。锻刀场的炉火远远地升起来,缕缕青烟融入浅淡的天色里。

倾奇者是被残余的炭火气息烘醒的。他已经很久没有睡过这么沉的一觉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躺在木床上,身上盖着一件不属于自己的外袍——衣料带着淡淡的青竹清冽。

他下意识张望了一圈,没见到溯舟的身影,心口猛地一紧。少年几乎是立刻坐了起来,外袍从肩头滑落也没留意,赤着脚踩在冰凉的木板上,匆匆跑到火堆边——昨晚溯舟坐过的位置,只剩下一摊冷却的灰烬。

“溯舟……?”他压着声音唤了一句,刚醒的嗓音还带着些哑,尾音微微发颤。

“在呢。”

门外传来回应,紧接着木门被推开了。溯舟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粥从外面走进来,晨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眼底那层淡淡的倦意映得柔和了几分。倾奇者站在原处,像被忽然逮住的什么小动物,脚步猛地顿住,慌忙低头去捡滑落在地的外袍。

溯舟见他这副手忙脚乱的样子,眼底浮起一丝笑意,把粥碗放在桌上,走过去帮他把袍子重新披好,声音放得轻:“刚醒?趁热把这碗粥喝了。”

少年点点头,指尖仍然攥着袍子的边角,小声问:“你……去哪里了?”

溯舟看着他攥袍角的动作,眼底的笑意又深了一分,一边把他肩头的衣料理平,一边应道:“出去看了看锻刀场的情况。”

话音刚落,门外就响起了脚步声,跟着是桂木那副敞亮的嗓门:“溯舟,倾奇者,都起了没?丹羽大人让我来叫你们——他对这位新来的朋友可好奇得很呢。正好今天开炉,顺道一起吃点东西。”

倾奇者听见“丹羽”两个字,眼睛明显亮了一下,身子下意识往溯舟那边靠了靠。溯舟把粥碗递到他手里,低声说:“先吃一点,吃完我们一起过去。”

少年端起碗小口地喝着粥,鱼干的咸香在嘴里慢慢化开,暖意顺着喉咙一路滑下去。两人吃完之后,桂木领着他们往锻刀场的方向走。晨光把工坊的轮廓镀上一层暖金色,几座高大的熔炉正冒着青烟,火星偶尔从炉口溅出来,落在地上噼啪炸开。几个穿粗布短打的刀匠正围着砧子干活,铁锤砸在铁坯上发出一声声沉闷而整齐的响动,震得空气都在微微颤。

“桂木,你可算是把人带来了。”

一个温和的声音从熔炉边传来。倾奇者一听,立刻拉着溯舟的袖子迎了两步:“丹羽先生。”

丹羽穿着一件干净的浅青色短打,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利落的手腕,腕骨上还沾着一点没擦净的铁屑。他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目光先落向倾奇者,又转向溯舟,微微颔首:“这位就是溯舟先生吧?听说是遭遇海难才流落到这里的,真是不容易。”

他顿了一下,语气仍然平稳,却多了几分审慎,目光像是不经意地扫过溯舟,又落回倾奇者身上:“踏鞴砂近来情形不太稳,我们对不熟的人不得不稍微留心些。先生既然说记不清以前的事了,那对自己的过去……当真半点印象也没了?”

场边几个正收拾工具的刀匠动作不自觉地慢了半拍,视线悄悄地偏过来。溯舟面色不变,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的坦然:“确实记不太清了。只记得被海浪卷过来的冷意,其他的都像雾一样散着。”

丹羽听完,眼底那层审慎似乎淡了些,语调也轻转了个弯:“原来是这样。说起来,倾奇者素来怕生,极少主动和人亲近。昨晚却愿意跟你回来,先生倒是难得能让他放下戒心的人。”

他说着,看向倾奇者的方向,语气仍然温和,却藏着一层深意:“不过这孩子身世不易,我们这些看着他走过来的人,总难免多照顾几分。不知先生……打算在踏鞴砂逗留多久?”

溯舟还没来得及开口,手心就传来一阵轻微的收拢——倾奇者不知什么时候握住了他的手,像怕他被为难,小声替他应了一句:“丹羽先生,溯舟是个好人。”

溯舟闻言笑了一下,看向丹羽:“我眼下不记得来路,四海也没有定处。他救了我一条命,我自然要还这份情,没有别的想法。”

丹羽对上他眼底那份不闪不避的坦诚,肩头的紧绷无声地松了一点,嘴角重新浮起温和的弧度。他叹了口气,声音压低了一些:“先生能这么说,我自然是信你的。只是……踏鞴砂最近的日子,确实不太顺。”

他侧过身,引着两人往熔炉边走去,目光扫过场中忙碌的刀匠,又落回一旁安静垂眸的倾奇者身上,语气沉了下来:“幕府催着玉钢的产量,监工也压得紧。祸事要来的征兆,大家心里都清楚,但谁也违抗不了。”他转回头看向倾奇者时,眼底添了几分说不清的疼惜。

说到这里,丹羽再次把目光转向溯舟,神色认真了几分:“你既失了记忆也没地方去,不如暂时就在这儿做个炉边学徒。帮着照看炉火,也顺便多照应一下这孩子。”

场边的锤声停了一瞬,又继续响了起来。倾奇者垂着长睫,指尖轻轻捏着衣角,声音很小:“……你会留下来吗?”眼底带着一点不确定的期许。

溯舟低下头,对上那双紫色的眼,炉火的光在他眸底跳动了一下。他开口,语气轻而稳:“嗯。我会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