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得死命牌
“狸奴。”两个字,行云流水,自生气韵。
他也不知为何要题这两个字,但是心里总有股冲动,教他控制不住,或许是这老者真有两把刷,大约真是个神算子。
莫看卦师身着补丁粗衣,他的笔墨纸砚可都上等的仙家圣物。一方宣纸非丝非帛,隐约透着云纹肌理,肖战听了101的科普,说此乃焉支山特产冰蚕纸。一口墨浓郁至极,淡淡松香如丝线飘渺,氤氲着肉眼可见的灵气——松行山水晶墨,据说半盅难求,价比千金。
肖战轻笑一声,看来这“老卦师”的伪装,在此刻显得漏洞百出。
转瞬之后,卦师双手结印,指诀变幻,眸中隐隐有曜日火光熊熊燃烧,旋即熄灭,恢复一片浑浊死色。
他脸色骤变,眉目陡然严肃,带着与其苍老十分外表不符的少年人嗓音,含怒喝道:“公子故意在纸上施了术法,让在下如何算?!”语气很是不敬,近乎斥责:“若公子不信在下,又何必消遣于我!”
“哦?”谪仙眸中泛起一丝意料之中的了然,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你这招摇撞骗的营生,倒比我这化名更理直气壮些?”
老人被戳穿,索性不装了,将宣纸一扔,即刻变换身形,金光微闪,真容显露。
肖战也显出真容。
老者换了一身莹白蓝银纹的弟子服,黑发用金鳞丝带束起,一丝不苟地露出饱满光洁的额头。
一双亮晶晶的杏眼此刻怒目圆睁。
但待他刻意施法瞎掉的双眼恢复清明时,他“啊—”地轻呼出声,怔愣当场。
他从未见过如此容色慑人者,即使那面旁有一道贯穿的长疤,却仍旧抵挡不住仙人俊秀的眉眼,唇若胭脂红,眸又如古墨沉渊。
肖战眼型狭长,睫羽浓密,清绝如画却又有桃夭之色,三千墨发松绾,宛若江南水墨画。只是那眉宇间的倦色与苍白,为其添了几分易碎的脆弱。
如此仙姿,绝代佳人。
安怀素的心头恼怒只持续了一瞬,旋即想起自己的处境,强压下火气,故作高深地叹了口气。
他是偷溜下山来蒲坂耍的,银钱挥霍光了,怕同门师兄弟耻笑,才出此下策扮作卦师。本想赚点盘缠,谁知反被人看穿戏弄。
“一百文钱。”安怀素声音闷闷的,只想要钱走人,不愿多生事端。
公子随手揽了碎发,垂丝耳后,恢复了原本清冷如玉碎的嗓音,淡淡道:“小师弟,未算也要文钱?”
“算算算!公子不可再作假!”安怀素气鼓鼓地开口,没算成,他也不好理直气壮要钱。
白衣仙微微侧首,冷艳艳的凤眸望向巷口,人潮还在蔓延,好不热闹。微弱的天光落在他洁白的颈侧,尤显神仙之气。
他喉结微动,咽下涌至唇边的腥甜。
前路?
101说他的前路早已断绝。
他未先题字,反而问那仙门弟子:“今夕,是何年?”
安怀素心觉这人好生奇怪,但仍答道:“西元六年。”
西元,储贰的表字。
101为他补充道:“你初次陨落时,储贰还叫储二,是个三岁稚童。没想到你第二次陨落时,储贰竟已登基六载了。”
……蒲坂依旧繁华。
他心脏突然酸疼,就好像自己真的陨落过一样。
罢了。他垂眸,未拿毛笔,指尖直接凝聚微光,点在冰蚕纸上。劲秀清隽的字迹流淌而出,力透纸背。
洋洋洒洒写了自己的名字。
安怀素定睛一看,心中暗赞好字!随即指尖点上额间,默念那真名,一道金光扫过白纸黑字。骤然间!这静谧的深巷处倏地卷起一阵无形罡风,猎猎作响,瞬间将那冰魄般的冰蚕纸卷至半空,纸张无火自燃,化作点点金屑消散。
“显卦!”安怀素大喝。
“叮——!”卦象尽显,一闪而逝。
肖战头顶忽然凭空生出一个字来,字的周围弥漫着一层灰死的黑气。“公…公子,大凶!死劫临身!”安怀素嘴唇哆嗦着挤出判词,脸色发白。那卦象中铺天的死气,几乎要将他吞噬!
肖战只是极淡“嗯”了一声,宽博长袖下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随即松开,面上毫无神色,好似这命薄跟他无关,只作个闲话听听。
安怀素忙地收回纸墨,也不顾珍贵的冰蚕纸和水晶墨能否遭受的起他的胡乱糟蹋,一股脑全塞回箩筐,背上就想溜。
“小师弟这就走了?文钱不要?”那清冷嗓音自身后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挽留。肖战并未拉他衣袖,只是闲闲问着,倒像是看穿了少年急于逃离的心思。
这小师弟砸自己招牌呢?
“呃…公子…实不相瞒,我乃蒲坂商贾之子,今日…今日体察民情,幸遇公子风仪绝世,文钱…权当结个善缘!有缘再会!有缘再会!”安怀素语无伦次,只想快点远离这死气缠身的美人。
师尊说过因果牵连,若接了这人的银钱,那滔天死劫的因果缠上自己可如何是好?
他脚下生风,凌空步急踏而出。
白衣人望着他仓惶的背影,眸色深杳。
“宿主,你还没画符呢?!而且他箩筐里有好宝贝!特值钱!快追上他!”101故意拿“值钱”二字激他,让他追人,毕竟,肖战是个财迷!
安怀素自认已跑出百米远,但怎么那谪仙的声音还在他耳边萦绕?
“小师弟的纸砚皆是上品,确有世家风范。”
“易容之术,倒也纯熟。”
“这箩筐里,还藏着什么宝贝?”
安怀素被他慢悠悠的语调扰得心烦意乱,头也不回:“都是些不值钱的杂物!”脚下凌空步,一步踏出已在数丈开外。
然而,无论他如何疾驰,那白衫身影总是不紧不慢地缀在后面,一副散漫样施施然追过来。
一股凉意倏地窜上安怀素脊背。他下意识回手一摸竹筐——里面一卷东西不见了!
“这离咸纸予我如何?”清冷的声音自身侧响起。安怀素猛地转头,只见那谪仙不知何时已与他并肩而行,手中正握着那卷他小心存放的画轴!
安凛头皮一炸,这人何时近身,何时取物,他竟毫无所觉!
要是那些笔墨纸砚也罢,但肖战手里攥的卷画可不是寻常物,那是他师尊的画像。
“不行!”安怀素厉喝,身形瞬间模糊,再现时已在白衣人身后,情急之下,一掌蕴含精纯灵力的符咒狠狠拍向肖战背脊!
风声骤起,符光闪烁。
“嗡——!”一道无形的屏障悄然浮现,将安怀素的掌力与符光尽数挡下,震得他手臂发麻,屏障却纹丝不动。
安怀素瞳孔骤缩,右手掐诀,更强大的符咒于掌心凝聚,精纯灵气汹涌灌入,化作一道惊雷符箓,狠命轰击!
“嗡—!”又是一声沉闷震响,屏障未动分毫,任安怀素如何用符,都未曾沾染到公子一根头发丝。
101靠着颗枯树在不远处捂嘴偷笑,它心道:小师弟啊,你惨呀,不瞒你说,你面前站定的谪仙可是符箓第一人,开山祖师爷。你说你个小辈,何必跟你老祖过意不去呢?
101笑得肚子疼,但它却从未告诉过肖战这堂事,剧情没到,不能说。
肖战狭长的眼眸淡淡回瞥,四目相对间,安怀素只觉有一口冷雪灌进心间,冷得他血液滞涩,浑身灵气无法周转。“你是何人?!”小师弟眸色一深,后退几米,堪堪稳住身形。
白衣公子对他的质问置若罔闻,似笑非笑的墨眸轻挑,他慢慢绽开卷轴。
一个美男子手握长剑矗立其上。
101赶忙飞到肖战身边,“宿主,你跟着我的话说,我给你剧透一点,保证能让你赚到大财!甚至连杀妖都能事半功倍。”
肖战点头,于是,系统说一句,他就跟着重复一句。
只见谪仙问:“这离咸纸上的人,与你是何关系?”
安怀素又惊又怒,脸颊涨红,几乎是吼出来:“那是我师尊!还给我!”
“南宫雪重是你师尊?”
“你怎敢直呼师尊名讳!你究竟是谁?从何得知?!”安怀素指尖符光再起,警惕万分。
“哦?”肖战指了指画卷边缘几个清逸小字,“【南宫雪重】,白纸黑字,不是他的名讳,难道是我的?”
安怀素一噎,这才想起师尊名讳确实题于画侧。但对方那随意的态度更让他火冒三丈:“狂妄之徒!休得对我师尊不敬!”
“小师弟,莫跟我怄气。”谪仙声音放缓,刻意换上那副清冷腔调。他看着画卷上银发如雪,却眉目孤冷的男子,上下打量了一番。顺着101的话道:“瞧这画像之人,我便有几分熟络之感,好似我的故人。”
“故人?我师尊他气韵孤冷从未有过什么旧友,像你这样乱认亲戚的,竹日门多了去了!”
“我的老朋友啊,百年光阴,不知他是否安好?可还能看见这人间烟火,悬灯长街?”那叹息般的低语,清冷的面庞,让安怀素心头莫名一紧。
101贴在肖战耳边不由得赞叹一句,“宿主演技真好!”它妄自塞了一张丧葬用的“煽情纸”在宿主衣袖里,肖战不悲也得悲。
安怀素见着美人啜泣,流连至极。
一股复杂的恻隐与困惑涌上安凛心头。他看看身旁声音“颤抖”“声泪俱下”的谪仙,又看看他手中视若珍宝的师尊画像,心中天人交战。
安怀素半阖杏眸,似有难言之隐,百般挣扎之下,最终重重呼出一口浊气。“师尊严令,不得向外人提及他行踪……但念你似是师尊故旧,我便略说一二。”
他正了正神色:“我师尊他……自百余年前便已封山不出,深居简离。十年前,他留下‘云游’二字,便彻底杳无音讯。门中师兄师姐寻遍天地四方,至今……未得丝毫踪迹。”
说到这,安怀素语气陡然一升,带着一丝门派弟子的骄傲,“至于赏这人间景致?我竹日门洞天福地,哪一处不胜过这凡俗人间烟火?!”
“竹日门?”肖战眉头微蹙,眼中掠过一丝茫然。
这半月他听得“离清山”耳朵都起茧子了,怎么突然又冒出来个“竹日门”?
仙侠门派这么多么?
101解释道:“宿主,竹日门乃离清山支派,而且还是离清山灭了之后才开宗立派的,他师尊是千年前离清山的外籍弟子,天劫那日,他侥幸躲了过去,现在竟也成了竹日门位高权重的尊者,倒也有些气势。”
系统哼一声,它对于剧情现在的走向还算满意,杀妖尊该是手到擒来的事了。
安怀素清晰地感受到了对方身上弥漫出的悲怆,咫尺之距,浓烈的情绪如同实质般压来,让他呼吸一窒,竟也感同身受,鼻尖微酸。
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