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应救凡人
“那血尸的烂嘴角只得淌浓血,腥臭至极。血盆大口内,白齿森然裸露,胸口匍匐在石板上拖爬,速度却快如疾风,只一瞬,就能摸到人的面前。倘若此时你再一低头,与它那无珠死鱼眼对上,怕是如雷霆乍震,轰然霹雳,跑不得了!”铁嘴李长嗟叹惋,烛火被他搁置在案,火光式微,忽明忽暗。
在鬼影迷蒙之处,茶小二“啊”的又一声,吓得踉跄暴退,裹着粗布麻衣的脊背贴上了门板,额头冷汗直冒。
茶馆歇客的早,街坊百姓就图听个“离清山”,多是才子佳人,悲欢离合的世情故事,也有些“捧场”的,固定“长座”,譬如那安家一表人才的少主,人跟铁嘴李素来向好,几乎是日日必达【吃了么?您嘞。】,今个因小童不懂礼数,安少主提前归去修理他了。
独剩了肖战一人在雅间小憩,珠帘晃影,可爱灵动。铁嘴李早就听得了肖战的名声——蒲坂城都传开了,莫不帮扶弱小,强杀匪盗,还了蒲坂一个安逸。
他不好赶这位文静公子,于是关了肆门,任由公子在茶馆睡罢。
此时茶小二后背却已紧紧贴上了门板,他惊魂未定,手摸着胸膛顺气,心脏咚咚地砸着心房,嗓子一时干哑,张了张嘴,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铁嘴李见状,噤了声,似是没料到小徒会有那么大反应,他讲得唬人是唬了点,但也只是市井流传,虚假谣言,又不能当真。
老稀石至今不明小二惧在何处,难不成……
“啪!啪!啪!”忽然,茶肆门突兀地响起。
有人在捶门。
“咚咚咚——!”响声越来越大,门外的东西砸得愈发用力,门缝里偶尔闪过一丝微光,随即被黑影遮住。
“啊!师傅,救我!”茶小二僵硬着四肢,突然从门板处弹开,哭喊着跑向老稀石的后背。
“呼——!”烛火灭了,周遭一片黑暗,连透光的窗子也被厚重的帘布遮上,人的心跳声尤为明显,“唰唰唰——”指甲挠门的声音刺着铁嘴李的耳膜,他气血上涌,脸色煞白,一时也愣在原地,额头的汗珠昭示着他的恐惧。
“嗬嗬嗬…”黑夜无限放大了人的心跳,无限扩展了门外的抓挠声。
铁嘴李还没来得及爬上二楼求救,“咚!”的一声,门板被一股大力掀开,夕阳斜射进来,增添了一抹诡谲,茶小二藏在茶柜后一动不敢动,老稀石这才看清来人。
一个邋遢的女人,手里牵着一个幼童。
铁嘴李和小二跟失了魂一样,都痴傻了。
女人似乎中了邪,双目灌满血丝,又红又肿,衣角沾血,唇角带有一丝狰狞的弧度。
那幼童也好不到哪里去,头皮竟被利器硬生生刮去一半,泥巴糊了半面脸,手脚关节机械涌动,咔咔作响。
母子双眼无神,犹如被鬼邪附身了一般。
“仙人在哪!仙人!仙人救救我男人!我终于找到仙人了!”姑子抓狂地挠头大喊,睁着猩红的眼睛抬头望向二楼,她的目光跟装了定位一样,精准定格在二楼的雅间。
肖战不知何时起身了,将方才一切尽收眼底,却神色依旧,一旁的101了然般看着他,挤手捏脚,抬了抬下巴,“瞧吧,她寻得你了。”101细细打量门板处的两个人,又觉不太对劲,女人贪婪的眼神盯着它心里发毛,“宿主,姑子可能真的中邪了。”它唏嘘道。
铁嘴李见来的不是啥妖魔鬼怪,就是个普通凡人,他心底的悬石骤落,松了一口气,连忙招呼着茶小二给女人上茶,重新点了香烛。
不多时,茶馆灯火通明。
肖战从楼上下来,女人喝了小二的茶,恢复了神志,五人围坐一桌,小二离姑子最远,恨不得爬房梁上吊着,老稀石指着肖战问姑子:“你来寻他?”
姑子缓了好一会儿才听到自己的声音,粗哑的嗓子答道:“是。”
“做甚?”铁嘴李又问。
“救我相公。”姑子死死攥着幼童的手,她转头看了一眼她儿子,童子年岁太小,受不得脏东西蛊惑,至今还梗着脖子浑浑噩噩。
女人忽然掩面而泣,“我求求你了,仙人,救救我相公吧。他随猎妖队入了幽寂谷,数日未归!昨夜同队人侥幸逃回,说……说那妖怪化了人形,将他们逐个吞食,我相公生死不知……我,我…实在不得已,听了城里传的仙人有神通道法,通天之术,此生奴家无父无母,独一贱息,奴家今日,只求仙人高抬贵手,救我相公一命!”
肖战垂眸看着小二上的茶水,清浅的香茶映出他脸上骇人的丑疤,竟又是“阳春煮雪”,他默不作声推开瓷杯,唇色又淡了几分。
姑子见状,后撤板凳,一步双膝跪下,磕了个响头,“求仙人慈悲!”灰尘混着污血淌了她一脸,“奴家听说仙人在蒲坂城救了瞎眼瘸子,又给顽童治疟疾……求仙人去幽寂谷看一看!奴家贱息不可无父啊!”姑子呜咽起来,虽痛心疾首,眼神却坚定地看着肖战。
见仙人不应,姑子哭着道:“便……便是带回尸骨……也是恩德!”
“仙人大恩大德,奴家求求您了!”
小二刷着茶沫,听着妇人期期艾艾的哭声,一股难以言喻的心疼冲上心头,全然散了刚才心底的凉意。
都是可怜人啊。
烛影摇红,肖战终于抬起眼帘,目光落在姑子颤抖得脊背上,无波无澜。
隔着暖灯招摇的虚影,姑子泫然欲泣,掌柜的默不作声,小二托腮思索,仙人收回了目光。
姑子猛然大哭,只觉吞冰嚼雪,浑身冰凉,以为希望断绝。
然就在她欲再叩首的霎那,一抹素白身影已悄然站在她的面前,松柏味漫漶过来,宽博的广袖抚上贱息的额头,一丝微不可查地灵气如游丝般灌入,贱息目光通明,陡然惊醒过来,看着跪在地上的母亲,哭着也跪下了。
“何处?”肖战掩去了眸中的神色。
姑子猛地抬头,泪眼婆娑,只见那白衣身影已跨过门槛,远去数丈,一袭墨发沉入暮色。她慌忙指向西北:“幽寂谷!谷中有颗断头槐树。”
谪仙混入了长街的人群中,步伐渐渐虚浮,螓首低垂,面上血色褪尽。他扶住斑驳土墙,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他又动用本源之力了,仙为凡人治疗,普通仙法可治不了,除非动用本源。肖战掐了个涤尘诀,换了身行头融入人潮。
算起来,短短半月时日,他总共救了约二十几人,仙力透支,暂时还没画过符,也该找个笔墨试上一试。
天色黯淡,夜市兴盛,入了深巷,行人看客渐渐多了起来,吹拉弹唱,吞酒吐活,舞狮杂技……“铛铛铛!”铜锣当啷作响,夜市靠近运河支流,水善利万物。
渠水碧波荡漾,清澈透明,暗夜之下,尽显祥瑞之气。
此处百货流转,人杂事多,肖战步履沉重,一步一步不知要挪向哪里。
倏然间,“咚。”一声极其轻微的脆响,在谪仙耳边停驻。来人脊背佝偻,拄着根粗木头当作拐杖,袖口露出的手腕也形同枯枝。
“咚咚咚。”拐杖点地的声音再次响起,沉闷地敲在石板上。
肖战头也不抬,刚要掠过这人,101就拦着他的身子,不让他走。
“宿主,剧情来了!这个人有利于你杀妖!”101一只机械手臂横陈在他面前,提醒道。
“嗯?”肖战皱眉。
仙人抬眸睨了那人一眼,是个眼瞎老卦师,背篓里罗盘积了一层薄灰,一手拄拐一手抗幡。那幡上赫然用毛笔题了几个大字:
“算天,算地,算命。”
只是这老卦师笔迹拙劣,“算”字轻浮虚飘,那“命”字却力透纸背,笔墨浓重得仿佛要滴下来。
肖战轻咳一声,嗓音刻意沙哑,与他清绝的容貌格格不入:“算命?给我算一卦。”
“嗯?”老者停住,脸上并无待客的欣喜,他尽量直着背,灰死的眼睛茫然地朝声音方向“望”来,用他瞎了的眼努力辨识这人的气息。
不大,二十三四,身上却萦绕着一股若有似无的寒潭冷香,绝非俗世中人。
更深处的,老者猛然一嗅,他怎闻出了衰残的腐败气息?
两人避开人群,寻了一桩枯树倚靠。卦师麻利扔了拐杖,卸下背上的箩筐,动作竟透出几分与外表不符的利落。
“公子想要算甚?”
“前路。”肖战吐出两个字,目光却望向身旁的101,不出意外,系统又要整什么幺蛾子。
“宿主,你等会借他的笔墨纸砚画一张符,能够让你在杀妖时灵力大增。”
肖战不信,眼神示意101:“这谁?”
101神秘兮兮地答:“离清山后人,跟你有些渊源。以后你就知道了,暂时还不能告诉你。”
肖战挑眉,不再多问。
老者点头应下,随机从箩筐中扒出笔墨,又选了一块平滑宽阔的石头,“公子题字。”
肖战思索片刻,伸出骨节分明却略显苍白的手指,指尖划过冰凉得宣纸,拿起毛笔,题下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