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落蒲坂城
“呼——呼——”风席卷小叶榕,扒光它的叶子。
世界翻转,白日丧尽。
【请玩家接管主星系——代号2019,防止其爆炸消亡。】
因为恒星消亡,四纪泯灭。
现实正在塌陷,幸运儿正在上升。
[启动销毁程序……完成!]
入目皆是黑暗。
[开始检测……
肖战,23岁,已成年。]
【恭喜玩家肖战加入《人生游戏》,本游戏采用强制原则,随机抽取幸运路人进行人生体验。】
[玩家须知:
1、玩家随机掉落各个维度世界,无需完成任务,走完剧情即可。
2、三次体验结束,玩家可自愿采取‘继续体验or养老模式’。
3、系统将给予玩家随机代号。
4、本游戏没有通关与否,只有生与死,罪与罚。
注意:
请体验不同人生。
请勿死亡。
代号可隐藏。]
[随机代号中——
——恭喜玩家肖战,获得代号Te1]
少年的锁骨下莫名显现一个黑灰写实的线条,似刻上去一般,形成烙印,印着[Te1]的logo字样。
肖战想碰一下,指尖还未触到,他的脑子突然巨痛无比,像是有人掀了他的脑壳往里灌岩浆,耳边还有冰冷的机械音循环提醒:
【请勿触碰!】
【请勿触碰!】
【请勿触碰!】
……
肖战咬牙压下喉间的腥甜,渐渐缩回手。
还不给碰?
[体验开始——]
冰冷的机械音钻入肖战的耳中,下一秒,少年头晕目眩。
迷迷糊糊之中肖战感觉自己在下坠,是极速坠落,耳边的风呼啸而过,一股股寒气迷了他的双眼,他这是从天上掉下去了?
甫一下坠,“好冷…好冷……”肖战的唇在短短几秒之内便冻得发紫,牙齿哆嗦着打颤,“王…一…博…好冷啊……”他像小兽一般发出细弱的呜咽声,睫毛沾了霜,身子还在坠。
他睁不开眼,却偏要奋力抬起左手,风压得他连挣扎都很难。
温润暖意的链子入手,肖战又摸上右手挂的细链子,还好,还在。他这样安慰着自己,眼眶发酸,指尖描摹着不肯松开。
镂空花丝,上面覆盖华丽的小天使浮雕,金丝缠钏作细软链,碧玺雕成颗花球,一道道鎏金的暖光外溢,暖了肖战整个右手腕。
他手腕生得极细,一圈圈金钏缠着,衬得欺霜赛雪愈发娇软,链子暗纹流扣,古朴形质。
链子是三年前,那个一声不吭远离他的男人,在全球最大的拍卖会上拍下的顶级压轴品,据考古,是宋以后达官显贵戴的宝饰,漂洋过海通过丝绸之路从泰西传来,洋匠所造,手法精湛,技巧高明。
在常光下通体素色,一到暗处便浮光跃金,像跳动的脉搏,王家太子拍下,二话不说先锁着人的手腕给肖战扣上。
男人走之前,孤高的背影只留了一句话:
“别忘了我,肖战。”
以及,从未说出口的情话。
“我爱你。”
*
肖战摸着暖玉,滚烫依旧,他的心脏砰砰地跳,快要蹦出嗓子眼。他抿唇,感受来自一千年前古人的金银软玉,眸子紧闭,脑海中浮现出一连串的回忆,真实得好像他就生于那里一般。
勾栏瓦肆,凡夫走卒,市井烟火,袅袅炊烟顺着烟囱上升,涌动。
“列为看官,油纸伞,瞧一瞧,看一看了嘞——!”
“城内快下雨了,买把伞吧,买把伞吧……”
“呦,铁嘴李,吃了么?您嘞。”
“新上的《离清山杂事集》!来看一看,瞧一瞧了嘞!先到先得——!”
“我要!我嘞!我我我我……”
“五两银子,老爷慢走——”
“轰隆——!”
身躯重重地砸入一片泥泞,预想中的粉身碎骨并未发生,取而代之的是筋骨寸断的剧痛与令人窒息的冰凉雨水。
“下雨了!下雨了!雨落了!快快快,给我一把伞!就那个素色的,快!莫要湿了我刚买的散面。”
“500文钱。”
“行,走了。生意兴隆呀,生意兴隆老板。”
瓦檐挂瀑,平日里走南闯北的商贩,今儿只个缩脖藏头。
腥臭的雨水像血液一样瞬间灌入他的口鼻,肖战挣扎着仰头,手死死攥着那条细软金链,不肯松开。他的视线被污浊,眼前不再是热得出奇地蒲坂市,而是瓢泼大雨的——
“今个蒲坂城咋回事?怎个下莫大的雨!”
“邪了门了。”
泥泞不堪的官道上站了一个老人,撑伞捻了一把白胡子,长叹一声:“稀奇得很呐。”
他的两侧是破败的屋舍,远处城墙在雨幕中黯淡成模糊的轮廓,几匹瘦骨嶙峋的驽马拉着板车,咚隆呛啷驶过,板车上的稚童要了摊子上的一本《离清山杂事集》,又“啪——!”一甩长鞭,大喝一声,驽马跟着继续走。
浑浊的雨水在肖战脸上肆意横流,他的身上不知道何时候被套了一身青色丝绦,云白广袖。头发也变了,三千墨发紧用一根簪子松松绾起,打心底一股慵懒气油然而生。
“娘!快看!天上掉下来个神仙!”一个稚嫩而惊惶的童音穿过雨幕。
身材臃肿的女子瞧了躺地上的“死人”一眼,抬手慌忙捂住垂髫小童的嘴,教他远离掉落的仙人,拉了小童一把,攥着胳膊给带走了。
肖战的头脑发晕,他似乎还没搞清楚状况,怎么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他就从21世纪倒回古代,但又不像是真正的古代,因为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筋脉里有一丝半缕残留下的灵气,细弱游丝,近乎于无。
尽管筋脉寸断,剧痛袭人,连撑起身子都做不到。然而,青年却仍是感慨,自己半生不拉死,恐已是将死之人哩。
死了,就能见到那个人了吧……
肖战还未想过这种可能,但不等他仔细思虑,胸口一痛,以头呛地,昏死过去。
就在肖战化为青衣谪仙失去意识时,“叮咚~!”一个稚童似的播报音在他耳侧炸响,像是小孩子趴他耳边说悄悄话。
[我是系统101,很高兴为您服务。]
这稚童见人不搭理他,自顾自讲起来。
冷不丁问出一句:
[这位道友,你可曾修过仙?]
昏死的肖战:……
[不说也莫得关系,就当你修过了。]
【游戏载入——】
【loading……】
[请玩家肖战查收世界观!]
101忽然声泪俱下:[这是一个令人悲伤的仙侠世界。具体如何悲伤,宿主请看。]
它将面板调了出来,巨大的全息屏幕,代码在上面飞速奔跑,有秩有序。
尽管它对着个“死人”对牛弹琴,但丝毫不消解它对宿主介绍世界的热情。
口齿清晰,剧情娓娓道来:
【剑道奇才,仙榜第一的小师弟,在“天枢门”被各位长老宠上天。
小师弟世称水仙子。
水仙子出生自带神光眷顾,眼中流转华彩,乃千年一遇的“执剑者”,不是其他人不配掌剑,而是无论是什么破铜烂铁在水仙子手里都能物尽其用,使出神迹。同门师兄还在手握桃木剑乱挥时,水仙子已经荣获师尊亲传佩剑“长淮断”,以一当十不在话下。
而他的倒霉·不入流·懒散·消极练剑的师兄肖战可谓被长老羞辱的无地自容。
幸亏肖战看的开,自认不喜练剑,半路改行修符咒,平日里也是能躺绝不坐,能坐绝不站,姿态疏淡,真是·懒到极致。
小师弟昳丽至极,面容美的惊心动魄,晴朗如朝露,意气风发,英姿飒爽。
诚然,肖战再怎么清冷如画,眉眼含黛,在他的师弟面前都不值一提。
所以……他
在“天枢门大比”赠了小师弟一柄剑,他亲自炼造,雨花冻石,璇玑纹理,耍起来如凝固的夜雨,得名“雨落不上天”。】
【请Te1体验人生剧情。】
101看完世界观还不忘感慨一句:[哦莫,宿主和这个世界主角同名噢。]
[祝宿主游戏体验愉快。]
浑身上下血水横流,痛到骨子里的肖战:……我愉你个几扒!
*
晨时,阴阳生自悬梯直上钟鼓楼,高举木槌撞钟快擂,硿硿钟声,窾坎镗鞳。
暮时,日落西山,起更击鼓,紧十八,慢十八,不紧不慢又十八。
所谓天明撞钟催人起,入夜击鼓催人息。
诚如是也。
约么半月有余,昼夜反复,朝起夕奏,残阳西入崦,雨后寒云路几层。
一日晌时。
【吃了么?您嘞。】铁嘴李的茶馆香烟四起,刚温好的名茶清香回甘,香钟奏响,醒木惊堂四座起,名人志士围坐一圈。
“今个来讲个经久事,千载风月,几度人回。”
……
“在这凡人追侠客,行者追上仙的世道,你不归俗,你就是个异类!”
“啪——!”惊堂木砸在桌上,满堂看客的躁魂霎时一震。
肖战虎躯一震,原先慵懒斜靠窄窗的脊背猛然挺直,吓得他连嘴里呷的茶都要吐出来。
“呸呸呸…真难喝,还‘阳春煮雪’?胆敢卖我80文钱?怎生不去抢!楼下蜜雪冰城比这强多了!”他懒得装出一副闲散样,都在着蒲坂城苟活半月了,该归俗早归了。
谁知这老不死说书的嘴里嚷嚷啥?
“今儿,老朽九十石(dan),不妨叙一叙旧情深。旧稿出自佚卷生,老朽只是讲事人,至于别的…不兴说,不兴说!”
由于这半月的折腾,肖战刚适应这个世界的生活,前几日救了几个孺子和妇人。顷刻间他却又蔫了身子,卧坐着紫竹椅,一柄轻巧折扇掩了他的容貌,脸一转,又昏昏欲睡过去。
站堂上的老稀石身形顿了顿,手中草纸被风掀开一角,黄纸黑字。
看了个清清楚楚。
从上至下,从左到右,清隽小楷只写了一句话:
【要说旧事,始于离清山;要说真情,终于离清山。】
茶馆里书生世子坐了一大堆,满堂哄哄闹闹,不妨有几个身份地位高的公子哥带着仆人“踢馆”,众人走闲,可巧看个热闹。
“哼!”有人冷哼一声,脸上戾气尽显。
出口也毫不客气:“这不我上次看的《离清山杂事集》里讲得东西么?老东西拿出来蒙人!”
“骗子!”
肖战听着耳边嗡嗡的杂谈,在美梦里皱了眉头,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吵”,作罢,又睡死过去。
飘在空中不为看客所见的101,看他那懒样,直摇头。
安府的小僮仆安穗守在公子旁,听见老稀石方才说的那句话,心里直痒痒。他本是街边乞丐,被安少主收留才半月,规矩还没学会,胆子倒先养肥了。
嘴里犯嘀咕:“这老头,什么‘不兴说’,有啥不能说的?”
茶间还有个幼子,手里盘着两粒鹅卵石,撇着嘴“哼”了一声,把说书人的话当耳旁风。
老稀石身形清瘦,捻一把胡子,慢悠悠地拖着怪腔开讲。底下的文人也拿腔拿调跟着议论,话里话外都是有关千年前“离清山”“仙榜”“神剑”之类的旧事。安穗听着听着,眼神就飘到自家少主那盏官家凉茶上了。
他瞄了一眼头束丝绸黑发带的少主,缩手缩脚去够那盏凉茶,指尖刚碰到盏沿——
“咳。”
少主低低一声,安穗忙缩回手,低头装木头,心里却把气全撒在堂上那老头身上。
“你这老头,”他扬声道,“千年前的事,是真是假?不就是耍嘴皮子蒙人么,谁不会?”
说完双臂一抱,嘴角一撇,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
安家少主见这小仆比自己还威风,面上挂不住,又不好当众训斥,索性让婢女放下珠帘,自己隐在后面,淡淡呷了口茶,一个眼神把安穗推出了门外。
一人面对下房看客猜疑的眼神,他奋力努了努眼,让自己看起来凶巴巴的,心里盘算着怎么让自己的言语树起威信。
至少,先让那个老不死的住口。
可老稀石已经口若悬河,一张嘴吞洋纳海,抒情旧事,款款而来:“千年前那场天魔浩劫,离清山崩,天枢门灭,滔天魔焰血洗仙门。此后大雪封山,悲我天枢,伤我离清。弟子三千,血尸满地,白霜染红梅……”
老稀石讲得悲从中来,书生们听得胸闷气短,老泪纵横。
“仙榜那东西,在离清山被灭前神都不一定能上,那年怎么就排了二十个?莫不是星宿下凡,紫微坠地?”
安穗插上一口气:“碰巧碰的,命好呗。”
那下房书生被堵了一嘴,指着上房的安穗:“你这小童,休得无礼!仙榜容不得你糟践!”
安穗倒是不惧,递给他一个白眼,“穷酸书生,我当你是春闱入了大堂呢?此一看,原是个落榜的,好生笑人。”
“你…!你…你怎可…如此乱言!”书生被他气得一口气差点堵死过去,被同行拉着坐上椅子,顺了好一阵气。
肖战被吵得迷瞪瞪睁眼,什么“落榜的”?落榜美术生?
101没好气道:“怎么一到关键剧情你就睡?!上辈子是个睡神吗!要不要我给你添了枕头!”
刚巧椅子硌人,小憩过后,肖战小腿发麻,腰部酸软使不上劲,“行啊,椅子太硬,硌得慌。”
101一拍脑门,心生埋怨,自己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怎生摊上个这么难伺候的主儿?
“好了,你快点走剧情,别耽误事。”
肖战揉了揉手腕,转着扇子,叫身旁的茶小二拿了面铜镜来。
脸一入镜,肖战眼神瞬间暗了两度。
用扇子指着101的鼻子骂:“这脸怎有道疮疤,和我也不过八分相似。不就是几日前救了人施了些灵法,怎么还吸我血气啊?”
101抱臂在空中站定,“宿主,你的最后一点灵气都被你当散财童子一样散光了,你还有脸嫌弃相貌丑陋?”
“我是见人可怜,孺子拉着我的衣角不肯松手,我一心软,就……”
101两眼一闭差点晕过去,“你还不如怜悯怜悯你自己,我好不容易让你从天上掉下来没摔死,你到好,自己作践着要死。”
“这副身子原来的相貌如何?”肖战支着铜镜问。
“就是你原来的容貌,长得跟个仙子似的,我第一眼瞧你,就觉得你不简单。”
肖战眉峰一蹙,美眸压长,“算你夸我?”
“倒也不是夸你,实话实说罢了。”
“那现在走什么剧情,我还不如去医馆找副方子抹。”
101歪头,似是不解:“你有银子?”
“没。”
“哦,走剧情能挣银子。”
肖战眼眸骤然一亮,“银子!”手里的折扇都扔在了茶小二手里。
他追问:“多少?”
“一月折银0.001两。”
肖战:“……”
101摸着鼻子灰溜溜补了句:“最近确实手头是有点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