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上楼下
十一月二日,周砚入职循筑。
他到得不算早,八点五十左右。写字楼大厅的早高峰已经过了一波,闸机口稀稀落落有人刷卡进去,他拿着访客卡走到前台,换了一张正式的门禁卡。前台还是昨天那个女孩子,递卡的时候笑了一下说:“周工,HR那边说您到了直接过去就行。”
周砚道了谢,过闸机等电梯。
十九楼的门是开着的,他走进去的时候扫了一眼。昨天来的时候是上午,光线从西边过来,今天不同,朝东的落地窗把整个办公区照得通透亮堂,工位排布比设计院松散,每排只坐两三个人,桌与桌之间留了足够的间隔。大家都没有统一的着装,有人穿卫衣,有人穿衬衫,风格差得挺多,但看起来都还算利索。
周砚在原地停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分辨HR办公室在哪个方向,旁边一个工位上的人就探出头来了:“周工?”
是一个看起来二十七八岁的女生,圆脸,齐肩发,说话的时候眼睛弯了一下:“我是林知意。昨天给你办预登记那个。来,这边走。”
周砚跟着她穿过办公区。经过几排工位的时候他余光扫了一眼——有人在看电脑,有人在低头翻图纸,也有两三张桌子上摆着建筑模型的小样,看起来是正在推进中的项目。
林知意把他领到一间小会议室,递过来一叠材料:“劳动合同、员工手册、保密协议,还有一份入职信息表。你填一下,签完字我拿给季总盖章就行。”
周砚坐下来开始填表。林知意坐在对面没走,一边翻手机一边随口聊天:“你之前在三合设计院?”
“嗯。”
“那边项目还挺多的吧?我听说你们去年做了好几个商业综合体。”
“是不少。”周砚低头写字,语速不快,“就是节奏比较紧。”
“那来我们这边应该会好一点。”林知意说,“季总不喜欢让人加班。”
周砚笔尖停了一下——这话听起来有点耳熟。他面试那天刚说过类似的话。但他没有抬头,只是“嗯”了一声,继续填。
林知意看着他的申请表,没有问“你为什么从上一家离职”之类的问题,只是在他填完之后扫了一眼,然后收起来说:“工牌做好了,在我桌上。等下我拿给你。”
周砚站起来:“谢谢。”
“对了。”林知意走到门口又回头,“你的工位在靠窗那一排,走廊尽头那间小办公室外面的位置。之前的设计师离职之后空了一段时间,已经收拾好了。”
周砚点了下头。他转身往那个方向走,穿过办公区的时候经过了一扇玻璃门——门半开着,他看到里面是昨天那间办公室,窗很大,季循不在,桌上摊着一套新的图纸,旁边放了一杯黑咖啡,看起来刚坐下没多久,人应该去了别的地方。
他没多看,继续往前走。
工位确实收拾得很干净。桌面没有积灰,显示屏是新的,鼠标键盘看起来也没人用过。周砚把包放在旁边,坐下来,按了一下主机电源。开机的时候他环视了一下周围的工位——他左边隔一个位置坐了一个戴眼镜的男的,正在看一份结构计算书,嘴里咬着一支笔帽,全神贯注的;他斜后方坐了一个扎马尾的女生,看着比他小几岁,桌面放着一盆绿萝和一堆文具,正低头飞速打字。
他没有急着做什么,先打开系统把OA账号登了,又看了一下公司内部的项目管理平台——循筑当前在推进的项目大概四五个,其中两个是商业综合体,一个文化类公建,还有一个是改造项目。项目体量比他想象中大,履历够硬。
他正在看项目简介的时候,旁边传来一阵脚步声。他偏头看了一眼,是季循。
季循从走廊那边走过来,穿了一件黑色的薄外套,衬衫领子没系最上面那颗,手里拿着一沓打印好的文件,边走边翻。走到周砚工位旁边的时候他脚步放慢了一下,侧头看了一眼,大概是在确认周砚坐到了这里——然后他没停步,继续往办公室方向走,但走了一小段之后,他侧过头来问了一句:“OA登了吗?”
周砚抬起头:“登了。”
“上午十点有项目会,你也来。”
“好。”
季循已经走过去了。玻璃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周砚收回视线,把目光重新放回电脑屏幕上。旁边的同事——那个戴眼镜的男的——这时候从电脑后面探了个头出来,看了周砚一眼:“你是新来的那个主创?”
“周砚。”
“陆桥。结构工程师。”对方伸手过来,周砚握了一下。“季总跟你说十点开会了?”
“说了。”
“那咱们一起过去,会议室在走廊那头。”
周砚点了点头,又道了谢。
上午十点,循筑的周度项目会。
会议室的窗户朝东,光线正好,椭圆形长桌坐了一圈人,大概八九个。周砚坐在靠门一侧,面前摊着他在OA上提前看过的项目资料。季循坐在长桌另一端,面前的电脑接了一台大屏,上面展示的是那个改造项目的现状平面图。
季循开会的风格和他面试那天展示的一样——话不多,但每一句都有指向性。他先让项目负责人讲了进度,然后翻了翻PPT,问了三个问题,每问一个就等对方回答完再接着问,中间没有任何寒暄和过渡。
第三个问题问到一半的时候,季循突然停了一下:“这个地块的消防通道入口,原来放在南侧?”他抬头看了一眼在座的人,“改到东侧是谁定的?”
项目经理说:“还没最终定。甲方那边有提过希望改到东侧,因为东侧临主路,消防车进出方便——但东侧有一排沿街商铺,要做消防通道入口的话那个位置的商业价值会低很多。我们还在评估。”
季循没有立刻说话。他低头看了一眼图纸,然后抬起来:“周砚。”
周砚抬起头。
“你怎么看?”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周砚这边——他是第一次参加这个会,大部分人还不认识他。
周砚没有停顿太久,大概就是正常思考的速度:“南侧改东侧,消防车进出确实方便,但东侧沿街商铺的商业面宽如果被消防通道吃掉,损失的商业价值可能大于改入口省下的空间利用率。具体要看消防通道入口的净宽要求——如果按规范下限来做,东侧的门宽控制在四米以内,可以保住大部分商铺面宽。”
他顿了一下,翻了一下面前的项目资料:“另外,如果甲方担心的是消防车进出的转弯半径问题,我看了现状地块的平面图,南侧现状有一个后退角,其实是可以利用的。不一定非要改到东侧。”
他讲完了。会议室里安静了大概两秒,然后项目经理先说话了:“后退角那个位置我原来没注意到。如果南侧可以利用的话,确实没必要改到东侧。”
季循点了下头,没对周砚的话做评价,但他在电脑上敲了几个字,然后说:“那先按南侧方案走。下一步评估消防通道净宽和商业面宽的比例,陆桥你来做结构部分的核验。”
陆桥说好。
会议继续往下推进。周砚没有再被点名,但他能感觉到在场有几个人在散会之后多看了他几眼。那种目光不包含什么判断,就是一个“新来的今天在会上直接拍了条意见还没被老板驳回”的审视。
散会的时候大家陆续站起来。季循关了电脑,拿着他那个黑色的笔记本往外走,经过周砚身边的时候脚步又放慢了一拍——但这次他没有侧头,也没有停,就像什么都没注意到一样。
周砚回到工位上坐了一会儿,打开刚才那个改造项目的资料又翻了一遍,在心里把“消防通道入口”那块重新想了一下。他觉得自己刚才说的没有问题,南侧后退角的利用率确实可以再论证一下,如果有必要,他晚点可以自己画一版草图。
下午的时候林知意过来给他送了一份公司内部通讯录,又说:“你旁边的抽屉有一把钥匙,是资料室的,你要查旧项目档案的话可以用。”
周砚说了谢谢,拉开抽屉看了一下——确实有一把铜色钥匙,挂在一个小小的不锈钢钥匙扣上。他拿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了。
下午五点半左右,窗外天色开始变暗。循筑的作息比设计院松散得多,不到六点就有人陆陆续续收东西走了。周砚把手上的项目资料翻完了一部分,关了电脑,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
他收拾好东西下楼的时候电梯里人不多,他走进去按了一楼。电梯到一楼的时候门打开,他往外走,迎面看到一个人正从闸机外面走进来——季循。对方手里拎着一个文件袋,应该是刚从外面回来,两人在大厅里打了一个照面。
周砚点了下头:“季总。”
季循也点了一下:“走了?”
“走了。”
季循没再多说,刷卡过闸机,往电梯方向走。周砚继续往外走,出了写字楼大门的时候晚风迎面扑过来,十一月初的傍晚已经凉了,他把外套拉链拉上,往地铁站方向走。
走了两步又想起来——公司有停车位,但他还没买车。这件事等他安定下来再考虑。
回家路上他经过了小区门口的便利店,进去买了一瓶水和一盒牛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差不多黑了,路边的路灯亮起来,他拎着东西往小区里走,走到大堂门口的时候掏出钥匙,按了一下单元门禁。
门开了。他推门进去的时候余光扫到电梯——电梯正好停在一楼,门开着,里面站着一个人。
季循。
对方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拿着手机正在看,电梯门开着是因为他刚按了开门键准备上去。看到周砚走进来的时候他抬了一下眼,目光在周砚脸上停了一瞬。
周砚脚步顿了顿——但他很快走了过去,走进电梯:“季总。”
季循按了一下关门键:“你也住这?”
“二十楼。”
季循“嗯”了一声,没再说话。他按了二十一楼。
电梯上行的时候很安静,只有通风口的轻微风声。周砚站在季循左前方一点的位置,没看手机,也没特意找话。电梯到二十楼的时候停下来,门打开,他走出去之前侧了一下头:“季总,明天见。”
“嗯。”
他走出电梯,身后的门关上了。他站在走廊里摸钥匙的时候听到电梯继续往上的声音,很轻。
他打开门,换了鞋,把牛奶放进冰箱,水瓶放在茶几上,然后去洗了手。在洗手台前站了一下,他看着镜子里自己没什么表情的脸,忽然想到一个事情——他今天在循筑的第一天,不算忙。节奏比他想象中慢。会议比设计院短。季循没有在下班之后给他发任何消息。
他之前觉得“不加班”是一个需要争取的条件,今天发现这个公司好像本来就不太加班。
他擦了手,回到客厅坐下,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微信里有几条消息——钟岐问他第一天怎么样,他回了“还行,节奏不快”;他妈妈问他吃了吗,他回“正准备做”。
还有一条未读,来自一个他已经通过了申请但还没有发过消息的对话框。
季循的头像还是那张纯黑的底图,时间显示是五分钟前。内容只有一行字:
“今天会上那个消防入口的意见,你回头画个草图给陆桥。”
周砚看了两秒,打字:“好。明天上午发。”
对方没有再回复。
周砚把手机放下,去厨房做饭。切菜的时候他脑子里还在想那个消防通道的方案——南侧后退角如果用得好的话,其实可以把入口做成一个隐蔽式的转角通道,不直接面对主路,消防车进出也不会影响商铺面宽。他想着明天早上可以提前到公司把这个画出来。
他后来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在为“明天”安排了具体的事。这是他对一份工作产生投入感的第一个信号——入职第一天,他已经在想明天要画什么了。
吃完饭洗完碗,他坐在沙发上看了半集纪录片,又拿手机翻了一下项目的资料。大概九点多的时候他去洗澡,洗完之后躺下来,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他拿起来看,不是季循的。
他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关了灯。
窗外有风的声音,十一月的夜已经安静下来了。他想起今天电梯里的那两秒——季循站在电梯里,拿着手机,看到他的时候目光抬起来的那一下,很短,短到几乎算不上一个对视。
周砚想了一下,觉得也没什么特别值得记住的。只是一个巧合。他住二十楼,季循住二十一楼。楼上楼下而已。
他闭上眼睛,翻了个身。
“明天还有事要做。”
这是他睡着前最后的念头。
十一月二日的夜晚,平安无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