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他们……提什么亲?
翌日清晨,肖战从阿依的木楼出来,没走几步就看见王一博坐在路边青石上,渺霁盘在膝头。
“你什么时候来的?”肖战快步走过去。
王一博站起来,渺霁顺着手臂爬上王一博的手腕,“刚来没多久,走吧。”
两人沿着南边走了大半个时辰,前面分出两条路。右边那条被灌木掩了大半,左边那条略宽,向下延展。肖战在岔路口停了停,“我第一次来走的是这边”,肖战指了指右边。
“走错了”,王一博往左边走,“谷地在左边。”
左边这条路窄,但路面平整,日光照着青石板,空气里有松脂混着山花的清甜。肖战边走边道,“我那天要是选了左边,天黑之前就到了。”
“你要是选了左边”,王一博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就不会碰到我了。”
肖战笑了一声,“那倒也是。”
又走了两个多时辰,到了一片林木疏朗,三面山壁环抱的谷地,中央一汪浅水。
王一博没停,径直往水岸尽头走。两侧山壁陡然收拢,中间裂出一道窄缝,只够一人侧身挤过。王一博先侧身闪入,肖战紧随其后。走了十几步,眼前豁然开朗,漫山薄雾铺展开来。
肖战望着翻涌的白雾,闭眼以心神探了片刻才睁开眼,轻声道,“此前听一商人说,起雾的时候好看得不像是真的,石头不像石头,树不像树,人在其中,如行画里。今日一见,才知所言非虚。”
王一博站在肖战身侧,“其实也算不上什么奇景。此地早年本是淤积毒瘴的荒僻险地,历经数代人的净化,瘴气慢慢消解,加上天地温润之气滋养,才养出这般清灵朦胧的景致。”
肖战颔首,“纵使非天然造就,也无阵法加持,也值得专程来一趟。”
忽然一只蝴蝶从水面掠过,通体青绿,翅翼薄如蝉翼,边缘缀着一圈细细的白纹。那蝴蝶绕了两圈,慢慢落在王一博伸出的手背上。
王一博低头看着蝴蝶,眼神忽然凝了一下,眉头几不可见地一蹙。
“寨子里出了事,我得回去看看。”
“什么事?”
“还不知道”,王一博把渺霁拿下来放在肖战掌心,“你在这里逛着,我去去就回。要去哪里让渺霁带你,它认得路。”说完王一博转身从窄口挤了出去,银铃声响了几下就远了。
肖战低头看渺霁,小家伙昂着脑袋看了他一眼。
肖战把渺霁放在地上,“那就有劳你带路了。”
渺霁沿着水岸往另一侧走,肖战跟在后面。走了一阵,前方是一片矮树林,日光从叶缝里漏下来。肖战正要穿过去,忽然听见一声低低的呻吟。
肖战脚步一顿,拐了个弯,拨开枝叶看过去。一棵矮树底下坐着个姑娘,正是那天在木台上跳舞的那个。她靠着树干,左手攥着右手腕,脸上没一点血色,额上全是冷汗。
那姑娘听见动静转头,看见肖战的那一瞬,眼睛亮了一下,嘴角弯起来。可还没高兴两息,手背上的疼又把她拽了回去。她咬着嘴唇,人往下歪了歪,又强撑着坐直。
肖战几步跨过去蹲在她面前。虎口附近有个小口子,周围的皮肤开始发黑,青紫色的脉络往外蔓延。
“被什么咬了?”肖战问。
姑娘看着肖战近在咫尺的脸,脑子有些发昏,“蜘蛛……寨子后面那种黑背花蛛,摘花的时候碰着了。”
肖战低头看了看伤口,“身上带药了没有?”
“带了,用了一半,不够了”,那姑娘喘着气,“头好晕,手脚也软,走不回去。”
肖战没再多问,伸手覆在她手背上,灵力探进去查了片刻,指尖一按一抬,一缕暗色的血渗出来。反复了两次,血的颜色渐渐转红。
“毒清了”,肖战撕下一截衣摆帮她缠好伤口,“我扶你出去。”
说着肖战弯腰扶着那姑娘的胳膊把她架起来。
那姑娘靠在肖战肩上,步子虚浮,“多谢你,阿哥。”
两人一蛇出了谷地,迎面遇见了王一博。他正从窄口那边快步走来,银铃连成一片碎响。看见肖战扶着一个姑娘,脚步微微一顿,目光在那姑娘身上停了一下,又落在肖战扶着她胳膊的手上。
肖战看见王一博心下一喜,把方才的事说给王一博听。王一博听完没说什么,走到那姑娘另一侧,从石缝里抽出一根细长藤蔓,在姑娘腰间缠了两圈,另一端攥在手里,走到前面拉着。
“自己走好。要是摔倒了,我不管你。”王一博头也回的说道。
那姑娘被藤蔓牵着踉跄了一下才站稳,低着头跟在后面,“是,大祭司。”
王一博走出去几步,忽然停下,目光落在一丛开着白花的灌木上。一只碧蓝色的蜻蜓停在叶片上,比寻常蜻蜓小了一圈。
王一博伸出手,蜻蜓飞起来悬在王一博指尖前方。王一博低头用土语说了几句,声音又低又快。蜻蜓停了两息便振翅飞了,蓝影一闪,隐没在日光里。
“走吧。我让它递话给她家人了,让他们来接人。”
肖战闻言,以为自己听错了,走到王一博身边,“它?那只蜻蜓?”
“嗯。”
“它听得懂你说什么?”
“嗯。”
“她家人也看得懂蜻蜓的意思?”
“嗯。”
肖战察觉出王一博心情好像不太好,住了嘴不再说话。
走了一段,肖战没忍住,侧过头来看着王一博,“你方才跟它说了什么?”
王一博没看他,“传话。”
肖战等了等,“就这没了?”
“嗯。”
肖战不说话了,安安静静地走,靴底踩在碎石子上,嘎吱嘎吱的。走了一阵,肖战忽然叹了口气,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旁边的人听见。
王一博没理他。
肖战又叹了一声,比方才重了些。
王一博还是没理他。
肖战正准备叹第三声的时候,王一博终于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你嗓子不舒服?”
“没有”,肖战道,“我就是觉得这路特别长。”
“跟来时一样长。”
“是吗?”肖战抬眼看了看前面的路,又看了看身边人的侧脸,“可我觉得走起来比来的时候费劲多了。”
王一博没应声,肖战用余光瞥了一眼那姑娘,只见那姑娘被牵着跟在后面,脚步虽然不稳,但是比一开始却好上了许多。
出了岔路口,姑娘的家人已经等在那里,一个年长的妇人急急迎上来,两个年轻人跟着,三人连声道谢把人接走了。
王一博把藤蔓丢进路边的草丛,看了肖战一眼,“走吧。”
回到院里,日头还高,柚木的树荫遮了大半。肖战跟着王一博进了屋内,王一博在凳上坐下,渺霁顺着他的腿爬上来盘在膝上。肖战在他对面坐下。
“出了什么事?”肖战问。
“有人躲过暗哨进了寨子,还没查出来是谁”,王一博语气很冷,“不是赤岩寨的人,来的方向不对。”
肖战点了点头,看了一眼王一博的脸色,眼底有血丝,“你昨夜又没睡好?”
王一博本想否认,但看着肖战的关切目光,话到嘴边没说出来,抿了抿唇,把脸侧开了。
肖战当他是默认,起身把他拉到躺椅上按下去。
“闭眼。”
衣袖一挥,琴落在桌面上。肖战指尖落下去,弹了一首温和的曲子。曲调松快,像是山风从远处慢慢吹来,不急不沉。
王一博侧头看了肖战一眼,靠在椅背上闭了眼。渺霁爬上桌面盘在琴旁,小脑袋搁在琴尾上。
一曲弹完,肖战没停手,又接了一首。调子轻快一些,弯弯绕绕的,像在讲一件有趣的事。
王一博闭着眼听着琴声,嘴角勾了勾。
弹到第三首的时候,肖战瞥了一眼,见王一博脸上的疲惫散了些,整个人不似早上那样绷着。
等肖战弹完一首,王一博睁开眼看着肖战,没说话。
“可以了。”王一博道。
肖战看了看王一博的脸色,才把琴搁在一边,端起桌上凉茶喝了一口。
王一博看着肖战,“晚上留下吃饭吧,我做饭。”
肖战端着茶碗的动作顿了一下,“你做饭?”
“礼尚往来。”
肖战笑了一声,“行。”
傍晚王一博进了灶房。肖战坐在院子的石凳上没跟进去,听见灶房里传出切菜声,不紧不慢。
渺霁从肖战膝上爬下来,慢悠悠爬进灶房,又爬了出来,像视察了一圈回来汇报。肖战被它逗得笑出声。
不多时王一博端了两碗面出来。汤色清亮,面上铺了牛肉和脆笋,撒了葱花。
肖战低头吃了一口,“好吃。”
“灶房里东西不多,凑合。”
“凑合得挺好的。”肖战又吃了一口。
王一博没接话,吃面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一点。
吃完面天也黑了。肖战帮着碗收进灶房,洗了手出来,见王一博站在院子里,背对着他,渺霁盘在他脚边。月光把柚木的枝叶影子投在地上,摇摇晃晃的。
“我该回去了。”肖战道。
王一博转过身来看了肖战一眼,点了点头。
“嗯。”
肖战推开院门出去,银铃在身后响了一下就安静了。
回到阿依的木楼,阿依正坐在屋里拆一件旧衣裳的线脚。看见肖战进来,放下手里的活,从角落端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放在桌上。
“今天下午有人送来的。”
布包里是一只银镯子,新的,做工不算精细。一块暗红色木牌,刻着弯弯绕绕的纹样。最底下压着一朵花,暗蓝色花瓣,厚实,表面有一层细密的绒毛,花心明黄。
肖战把花拿起来看了看。
阿依看着肖战把花拿起来一惊,“唉这花——”
肖战已经凑近闻了一下,花香很淡,带着微微的甜。
“这花怎么了?这些都是什么?”肖战放下花。
阿依舔了舔唇,“提亲。”
肖战捏着花瓣的手顿在那里,像是没听清,“什么?”
“提亲”,阿依又道,指了指布包,“久娅家人送来的。”
“谁?”肖战感觉自己脑子不够用了。
“就是你今日救的那姑娘,人家姑娘对你有意思。”
“按寨子的规矩,谁先动心就先提亲,把信物送到对方住的地方。”
肖战低头看了看那只银镯子,又看了看那块木牌,最后目光落回那朵花上,“他们……提什么亲?”
“他们家姑娘喜欢你”,阿依又重复了一遍。
她自己也觉得这事来得太突然,语气里带了几分无奈,“说你救了她,说在寨子里碰到你这样一个人,是缘分。”
肖战沉默了好一阵。把花放回布包里,“可我跟那姑娘就见过两面,话都没说过几句。”
“姑娘家的心思,谁能说得准。”,阿依把布包拢了拢,“不过你也不必着急,你若……”
阿依说着抬眸看了肖战一眼,目光在肖战脸上停了一瞬,“你没事吧?”
肖战抬眸,“什么?”
“那鼓花的花粉沾多了容易让人身上发热,头晕目眩也是有的。”
肖战点了点头,低头又看了一眼那朵花。在烛火下格外显眼。
肖战忽然觉得颈后有些发烫,抬手摸了一下,沁了一层薄汗。
“这屋里是不是有点热?”肖战道。
阿依看了一眼开着的窗户,皱了皱眉,“不热。”
肖战又摸了一下颈后,“那就是我走的急了?”
肖战倒了一碗茶喝下,“没事,就一点点。”
“那就好。”阿依没再多说,低头把布包重新系好,“你若是觉得不舒服,明日再说也来得及。”
肖战又站了一会,掌心还是热的,额角也隐隐有些潮。
“我出去走走。”肖战对阿依说了一句,然后转身往外走。
“这会还出去?”阿依看着肖战道。
“吹吹风就回来。”,肖战已经走到了门口,又停了停,指了指桌上的布包,“那个……阿依姐你先收着,明日再说。”
阿依看着肖战的背影消失在门外,低头把布包放进柜子里,嘴里嘀咕了一句,“这都是什么事啊。”
肖战沿着青石板路往外走,晚风裹着山间的凉意扑在脸上,颈后的热气散了一些,脚步也松快了。他本来想着随便走一走就回去,可走着走着,发现自己又拐到了去王一博院子的那条路上。
肖战在路上停了一下,寨子里的规矩他不懂,那姑娘家的东西怎么退、退了之后会不会得罪人,这些事王一博应该比他清楚。反正都走到这儿了,不如直接去问问他的主意。
走到院门口叩了三下,没有动静。又叩了三下,还是没动静。门从里面闩着。
不对劲。以往他来,门都是虚掩的。王一博耳力极好,敲一声就能听见。从来没有过敲了门没人应的时候。
肖战站在门口听了一下,院子里静得出奇。心里一紧,抬手在门上一划,门闩打开了。
肖战推门进去,穿过院子,推开屋门。屋里没点灯,月光从木窗透进来。王一博躺在榻上,整个人蜷在被子里,肩膀发颤。
渺霁盘在枕边,鳞甲绷紧,听见声音立刻昂着脑袋露出尖牙。看清来人是肖战,整条蛇瞬间软下来,嘶嘶声变成低低的呜咽,尾巴一下下蹭着枕沿。
肖战心下一颤,几步跨到榻边,伸手探王一博额头——烫得吓人。他闭着眼,牙关紧咬,脸上的汗洇湿了枕头。
肖战把手抵在王一博额头上,灵力送进去。走得不畅,推了两回才慢慢化开。温热的灵力沿着经脉缓缓散开,王一博绷着的身子一点点松下来。
肖战又渡了一会才收手,来到桌前坐下,挥了挥衣袖,把琴置在桌面上,随即坐下,指尖轻抚琴弦,弹了一首安神的曲子。琴声在黑暗里响起,月光落在琴弦上。渺霁趴着没动,尾巴尖随着琴音轻轻晃。
一曲毕,王一博眼睫动了动,慢慢睁眼。看见肖战,怔了一下,声音干哑道,“你怎么在这?你是回去了吗?”
肖战倒了一碗温茶,坐到榻沿,伸手揽住王一博的后背扶他坐起来,然后把茶碗放到王一博嘴边让他喝。
后背的温度传来,让王一博僵了一瞬,但很快松下来,就着肖战的手把茶喝了。
“我来的时候敲了好几遍门都没动静,担心你出事,就直接进来了。”,肖战扶着王一博,让他靠在床头,走回桌前,把茶碗放到桌上,“好些了吗?”
“没事”,王一博靠在床头闭了闭眼,过了片刻才睁开,目光落在肖战身上,忽然凝住,“你身上……是不是带了什么东西?”
肖战一怔,“什么东西?”
“有一股香味”,王一博眉头微蹙,“平日里没有的。”
肖战低头嗅了嗅自己的袖口,果然有一股极淡的花香,不仔细闻根本察觉不出来。他这才想起来,“今晚阿依姐给我看了一包东西,说今日救的那姑娘家送来的聘礼。里面有一朵花,阿依姐说是信物。”
王一博听到“聘礼”两个字时,喉间像是被什么堵了一下。他说不上那是什么感觉,不像是生气,也不像是着急,就是胸口闷闷的,眉心不自觉地蹙紧了。
“怎么了?”肖战问。
“那花叫鼓花”,王一博的声音沉了下去,“提亲时确实会放,但里面掺了蛊。碰过花粉的人会蛊入体,情愫暗生。”
王一博盯着肖战,“你碰了?”
“就看了看,又放回去了”,肖战道,“沾了点花粉。一开始我确实是有点热来着,但现在已经没事了。”
王一博盯着肖战看了好一会,目光在他脸上细细地扫了一遍,确认他面色如常、神色清明,才缓缓移开视线。胸口那股堵着的东西还在,他用力咽了一下,声音冷了下来,“明日我去那姑娘家一趟,把东西退回去。”
肖战有些诧异,“你替我去?”
“鼓花的事,是寨子里的规矩,不是外人能处理的。”
王一博靠在床头看着肖战,眼底闪过一丝不耐,“我来处理,你不用担心。”最后几个字王一博说得快,像是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留。
两人沉默了一阵。月光在屋里缓缓移,渺霁从琴旁爬到王一博手边,把脑袋搁在他掌心里。
肖战又探了探王一博的额头,还是烫,但比方才退了些。
“你躺下歇着,我在这坐一会。”
王一博看了肖战一眼,没反驳,重新躺下。肖战把薄被拉上来搭在王一身上。渺霁顺着被沿爬上来盘在枕边,闭了眼。
肖战坐在榻边,没有走。
过了很久,窗外的风穿过柚木叶子沙沙地响。王一博的呼吸慢慢匀下来,眉头舒展开,像是睡着了。肖战坐在暗里,看着月光里他的轮廓,手搭在膝上,一直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