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忍
肖战坐在客厅办公,电脑屏幕上的文件开了七八个,光标停在半截报表上,半天没动一下。他揉了揉眉心,又端起张叔倒的那杯水喝了一口,温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往后靠进沙发里,闭了闭眼。
今天陪王一博逛了一天,工作全堆在这儿等着他过目。
张叔是从小看着肖战长大的,从肖战还够不着餐桌的时候就在老宅照顾他,一晃十几年过去,肖战搬进这栋别墅,他也跟着过来了。
肖父本来说要给他派个年轻力壮的,张叔自己没答应,说别人照顾他不放心。他收拾完厨房出来,看见肖战还坐在客厅办公,茶几上的水杯空了又续、续了又空,熬得眼底都泛了一层薄红。
张叔把围裙叠好搭在椅背上,忍不住又开口劝了一句:"少爷,快十二点了,早点歇着吧,工作哪有干得完的。"
肖战"嗯"了一声,目光没离开屏幕,手上又敲了几个字。
张叔站在旁边看了片刻,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身准备回自己房间。他脚步忽然顿了一下——电脑旁边搁着一碟小饼干,旁边还有一小袋糖炒栗子和一盒山楂球,包装纸都没拆,就那么安安静静地摊在桌面上。
他不由得问了一句:"少爷,您不是不爱吃甜的吗?"
肖战正盯着屏幕,闻言偏过头看了一眼那碟小饼干,嘴角不明显地弯了弯,语气随随便便的:"没有啊,这个好吃。"说着伸手又拿了一块,咔嚓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又拿起了下一块。
张叔看了他一会儿,没再多问,只在心里默默记下了——少爷喜欢吃这个小饼干,他以后可以学着做。
第二天早上八点,阳光从落地窗斜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地暖色。
肖战已经洗漱完毕,靠在沙发上给王一博发消息:"起床了吗?小懒猪。"
对面安安静静的,发出去的消息石沉大海,连个响都没有。
肖战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把手机揣进口袋,没再发第二条。没回消息就是没起,他太清楚了。
张叔把早餐端上桌,煎蛋、牛奶、三明治。
肖战坐下来吃了早餐,不紧不慢地喝完牛奶,擦了下嘴,起身去拿外套。
"少爷今天要出门?"张叔从厨房探出头。
"嗯。"
肖战刚走到门口,司机胡师傅从偏厅快步迎了出来。胡师傅也跟了肖战好些年了,一直在老宅给肖家开车,四十来岁,精瘦干练。他手里已经攥着车钥匙,脸上带着熟稔的神情:"少爷,我送您过去吧。"
肖战摆了摆手:"不用。"他顿了顿,想起王一博的车还停在车库里,王一博没有车总归是不方便,又回头补了一句,"你等我电话,到时候去接我就行。"
胡师傅点头应下,没再多问。
肖战转身进了屋,拉开玄关柜的抽屉,手指拨了两下,摸出一把车钥匙——王一博的,钥匙圈上还拴着一只小小的皮革兔子,憨头憨脑地坠在那儿。
肖战把钥匙攥在手心里掂了掂,嘴角浮起一点笑意,出了门。
车开到王一博家门口,还没熄火,宁姨已经听见动静出来了。她今天系着一条米色的围裙,领口露出一点柔软的缎面光泽,正是昨天王一博送的那条丝巾。
"肖先生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宁姨笑得眼睛弯弯的,侧身把他往里让。
肖战一进客厅,目光便落在那瓶太阳花上。是他昨天买的那束,包装纸已经拆了,只剩下花枝齐齐整整地插在瓶子里,花头饱满,叶片舒展,一看就是被人仔仔细细打理过。
宁姨端着水走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笑着说:"一博可喜欢这花了,昨晚上摆弄了好半天,我找了几个瓶子他都不满意,最后非得上老爷书房把那个白瓷瓶抱出来——说这个好看。"
宁姨说完就上楼去了,客厅里只剩下肖战一个人。他坐在沙发上看着那瓶太阳花,伸手碰了碰其中一朵的花瓣,嘴角慢慢弯起来,轻声说了句:"好看。"
"战哥哥来啦~"
王雪柔从餐厅那边走出来,穿着一件浅粉色的真丝睡裙,头发松松散散的披在肩上,脸上还带着没睡醒的慵懒,踩着拖鞋往肖战身边凑。
"战哥哥,我哥还没起呢。"王雪柔歪了歪头,语气里带着点替他不值的意思,"明知道你要来还睡到这时候——要是我男朋友来找我,我肯定天不亮就起来了。"
肖战终于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淡淡的,像隔着一层薄冰:"他不用早起。"
肖战语气不重,却把后面的话都堵回去了。就四个字,平平地落在地上,没有解释,没有情绪,像是陈述一个不需要商量的道理。
王雪柔张了张嘴,脸上的笑僵了那么一瞬,想接句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对。她攥了攥睡裙的布料,嘴角重新扯起来,换了副轻松的口吻:"也是,战哥哥这么惯着他,他当然有恃无恐了。"
肖战没接话,目光已经重新落回那瓶太阳花上,伸手正了正其中一朵微微歪斜的花头,动作不紧不慢,像是根本没听见她说什么。
王雪柔被他晾在那儿,站了两秒,又往他跟前挪了半步,声音软了三分:"战哥哥,要不要看电视?我爸新装了投影,可清楚了,我陪你呀。"
肖战这才收回手,偏过头淡淡看了她一眼:"不用了。"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忙你的就行,不用管我。"
王雪柔还欲开口,楼上忽然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踩着木阶往下走,不紧不慢的,带着刚睡醒的人独有的那种懒散节奏。
"战哥哥~"
王一博的声音从楼梯上飘下来,沙沙的,黏糊糊的,像是人还没完全醒透,话先跟着脚步一起下来了:"你来我屋吧。"
肖战听见王一博那声"战哥哥",脸上那层淡淡的疏离像冰被暖风吹化了,他应了一声"好",抬脚就往楼梯那边走过去,经过王雪柔身边时,脚步没有片刻停顿。
王雪柔站在原地,看着肖战的背影三步并作两步上了楼,嘴角那点笑意一点点僵在脸上。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精心挑的睡裙,又看了看楼梯口已经空了的两个人的背影,指甲掐进掌心里,咬了咬嘴唇。
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只剩那一瓶太阳花还立在茶几上,金灿灿的。
二楼,王一博的房间门虚掩着。
肖战推门进去的时候,王一博已经把自己重新扔回了床上,脸埋进枕头里,被子胡乱地搭在腰上,露出一截瘦白的后腰。他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太清,大约是"你来啦"之类的。
肖战在床边坐下来,伸手拨了拨他后脑勺翘起来的一撮头发,声音轻得像是怕吵醒什么:"才起?"
"……嗯。"
"昨晚几点睡的?"
"不记得了。"王一博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眼睛还闭着,一只手却摸索着伸过来,准确地抓住了肖战的手指,仰头看着肖战,嘴角浮起一点懒洋洋的笑:"你怎么来这么早。"
肖战反手握住他的手:"还早?都九点了。"
"九点怎么不算早了。"王一博理直气壮地拽了拽他的手,往床的方向带了带,"你也上来躺会儿。"
肖战被那股力道拉着往前倾了半步,膝盖几乎抵上床沿。他低头看了看王一博那张还带着枕痕的脸,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到底还是稳住了身形,没顺着那股劲倒下去。
"你困就再睡会儿。"他把手抽回来,动作很轻,像是在哄不情愿做什么的小孩儿,"我在这儿坐会儿就行。"
王一博躺着看了他一眼,没再勉强,朝房间中央扬了扬下巴:"那你找个地方坐呗,我屋还挺大的。"他翻了个身,把脸重新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地传出来,"想看电视吗?遥控器在桌上。"
肖战环顾了一圈——卧室宽敞得像个小公寓,床、沙发、电视、衣帽间、洗手间一应俱全,什么都配齐了,他在屋里踱了两步,目光最终落在那张靠窗的书桌上。
桌面上堆着几本杂志、一堆散笔、几张便签纸,还有没盖盖子的薄荷糖盒,总之乱得挺热闹。
肖战看了片刻,没忍住,伸手把那几本杂志摞整齐,笔收进笔筒,便签纸理成一叠压到笔记本下面。薄荷糖的盖子被他轻轻扣上,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他做这些的时候动作很轻,怕吵到王一博,但王一博还是听见了。
床上传来翻身的动静。王一博不知道什么时候侧了过来,枕着一只胳膊,正眯着眼看他。
"你干嘛呢。"
"帮你收拾收拾。"肖战头也没回,把桌角歪着的那瓶矿泉水摆正了,"乱成这样,能找着东西?"
王一博没接话,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轻轻笑了一声,声音从枕头里传出来,有些含糊:"……你以后天天来给我收拾呗。"
肖战的手顿了一下:"行啊。"
他说完继续整理桌面,窸窸窣窣的声响持续着,细碎又规律,像一种安心的节拍。
王一博听着那道声音,眼皮慢慢沉了下去。
然后声音停了。
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安静得有些突兀。王一博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皱着眉揉了揉眼,侧过头看过去:"……怎么了?"
肖战坐在书桌前,背对着他,半天没动,阳光从窗外打进来,在他肩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金色,看不清表情。
"没事。"肖战的嗓音低低的,像把什么情绪硬生生压在了喉咙底下,吐出来时只剩一层薄薄的平静,"你睡吧。"
王一博含糊地"嗯"了一声,翻了个身,被子窸窸窣窣地响了两下,呼吸很快又沉了下去。
肖战坐在书桌前,目光落回那个照片上,照片里王一博笑得灿烂,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嘴角翘得毫无防备——是那种真的开心时才会有的表情。而他旁边的江晨侧着头看他,嘴角也挂着笑,目光落在王一博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近乎温柔的专注。
肖战的手指在相框边缘停了一下,他把相框翻了个面,扣着放回那摞杂志底下,深灰色的绒面背板朝上,什么都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