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玩不起
包厢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两秒。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他。
姜江还举着那张刚扔出去的牌,指关节僵在半空,脸上幸灾乐祸的弧度还没完全展开就凝固了。
顾源清脸都黑成了锅底。
第一个反应过来的是朋友A,他举着国王牌看看肖战又看看姜江,喉结上下滚了一圈,声音干巴巴的:“那个,要不换个惩罚?大家都是自己人,没、没必要玩这么狠……”
“换什么换。”
这下姜江不乐意了,他把牌扣在桌上,嘴角重新翘起来,语气里带着惯常的被宠出来的有恃无恐:“国王游戏哪有换惩罚的规矩?五号和十号接吻,国王亲口说的。”
他偏头看向肖战,眼神里有一点挑衅,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所有人的目光又转回肖战身上。
顾源清坐直了,放下酒杯的动作有点重,杯底磕在大理石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差不多行了,”他皱起眉,“换个惩罚,这局算我的。”
“源哥,你是要替他赖账咯?”姜江托着下巴,拖长了尾音,“早知道舍不得,就别让他进来玩啊,扫兴。”
他笑了一声,目光从顾源清身上慢悠悠地转向肖战,“肖哥,你也不是那种玩不起的人吧?”
肖战把叉子放在盘子边上。
蜜瓜很甜,他刚才又吃了一块,清甜的汁水还残留在舌尖。他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动作不紧不慢。
“有什么不敢的。”
他站起来。
顾源清伸手拦住他:“战战——”
“你不是说要有游戏精神吗。”肖战把这句话原样奉还,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顾源清的手僵在半空。
肖战绕过他,走到姜江面前。
包厢里的灯光调得很暗,只有茶几上方那盏射灯亮着暖黄的光。姜江靠在沙发上仰头看他,两个人的距离不到半步。他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亮晶晶的,一双狐狸眼里露骨地期待着,期待肖战会红着眼眶跑出去,或者用颤抖的声音说“够了”,像以前每一次一样。
“你……嘶……”
肖战竟然真的俯下身。手指撑在沙发扶手上,指节修长,捏着姜江的下巴抬起来。他低下头的时候甚至先偏了一个角度,避开了鼻尖相撞的可能。
姜江的笑容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纹。
他的目光被迫落在肖战身上。
那人的卷发垂下来几缕,米色羊绒衫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锁骨下方一小截肤色。他在肖战靠近到只剩几厘米的时候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身体比大脑更快地选择了退让。
“别动。”肖战把姜江的下巴捏得更紧了,停在离对方的嘴唇不到一拳的距离,似乎在很认真地观察和评估。
他越靠越近嘴唇也几乎贴上去,姜江屏住呼吸下意识闭眼睛,他忽然开口:“啧,玩不起,没意思。”
然后松手,直起身,转身就走。
包厢里安静得能听见射灯灯丝在嗡嗡作响。
朋友A手里的国王牌掉在桌上,他忘了捡。朋友B端着的酒杯停在空中,冰块融化的水顺着杯壁往下淌,滴在裤子上也没反应。
所有人的表情都从“卧槽要出事”变成了“卧槽已经出事了”。
而姜江——
姜江还保持着刚才被捏下巴的姿势,背脊僵直地靠在沙发上,半天没动。
他的脸在几秒之内完成了一场极其精彩的颜色过渡,先是惊愕的惨白,然后是意识到自己当众露怯的恼怒,最后,在所有情绪都来不及收拾好的那一瞬间,一片自己都无法控制的绯红从脖子根一路烧到了耳尖。那双狐狸眼里第一次没有了算计和挑衅,只剩下一种茫然无措的慌乱,像一只炸毛的猫被顺了一把毛,想挠人又抬不起爪子。
“我没有——”他开口想反驳什么,但声音出口的瞬间就塌了。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淡淡的蜜瓜味和肖战身上那股干净的羊绒衫味道。他猛地闭上嘴,抓起桌上的蜜瓜塞进嘴里。
冰凉的果肉在舌尖化开。
甜的。
和刚才肖战靠近时空气里那股若有若无的清甜是一样的味道。
他把蜜瓜咽下去,拿起另一块又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表情更加混乱了。
因为他发现自己竟然在想那个人,想那几缕垂下来的卷发,想那双捏着他下巴的手。
“肖战,你他妈——”顾源清终于反应过来,站起来就要追出去。
“哎哎哎顾哥顾哥!”朋友A和朋友B一左一右架住他,把他按回沙发上,“消消气消消气,嫂子可能今天心情不好,那个谁,姜江你也是,干嘛非要惹他!”
“我惹他?”姜江还在嚼蜜瓜,声音含含糊糊的,脸红得不像是在生气,“明明是他把我——”
他说了一半又闭嘴了。
因为实在说不清楚。
肖战从头到尾没有对他发火,没有说一句重话,他只是在遵循游戏规则,而已。
顾源清被他这副脸红到脖子根的鬼样子气得说不出话。
发火吧,姜江看起来比他更混乱;不发火吧,他老婆刚才差点当着他的面亲了别人。
虽然没亲到,但那个画面他这辈子都忘不了。他抄起酒杯一口闷了,重重地搁在桌上。
“行了行了,顾哥喝酒喝酒。”朋友C及时给他满上,“嫂子就是闹脾气,回去哄哄就好了。毕竟要接纳一个没见过的小孩闹一闹也正常的,夫妻都是床头吵架床尾和,你看嫂子今天穿得多好看,摆明了是穿给你看的嘛。”
顾源清嘴角勾了勾,又压下去。好看是好看。穿给他看……他忽然不太确定这一点,但他没有再想下去,因为朋友们已经又给他倒满了一杯。
包厢里的气氛重新热起来,国王游戏换了个话题继续,姜江吃了小半盘蜜瓜之后总算冷静了,但他整晚都没再主动挑衅任何人。
肖战走出会所大门的时候,夜风裹着街边糖炒栗子的焦香扑面而来。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呼出来,看着白雾在路灯下散开。
他心情不错。甚至可以说是非常好。
他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不到十点。王一博明天就要来接他去机场,不知道加班狂是不是还在办公室熬着。他想了想,拐进路边一家还没打烊的披萨店,要了三盒刚出炉的,两盒加芝士边,一盒烤鸭风味,他记得冬至那晚小周提过一句“下次带披萨来”,虽然当时被王一博一记眼刀劈了回去。
管他呢,他想请就请。
要是没加班他就带回家一个人自己吃。
博然科技的前台早下班了,但门禁还亮着。他之前在王一博那里录过指纹,那天冬至,王一博说“哥你以后来不用敲门”,他还以为是客气,没想到这人第二天就让行政把他的指纹录入系统了。
电梯到顶楼,走廊尽头果然还亮着灯。
咚咚咚——
“进来。”
他推开玻璃门,办公室里七八个人正围着会议桌加班,人人面前一台笔记本,角落里堆着小山一样的咖啡纸杯。王一博坐在主位上,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正在翻一份文件,眉心拧着一个小小的结。
“一博。”
王一博抬头。
然后他的文件差点飞到地上。
肖战站在办公室门口,一身米色羊绒衫配卡其色中裤,麻花堆堆袜,发梢的卷度恰到好处,手里拎着三盒披萨,脸上挂着一个特别好看的笑容,像是刚从什么青春校园剧的片场走错了门的明星
“哥?你怎么来了——你不是在——”王一博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半米。
“顺路过来看看你,加班辛苦了,请大家吃。”肖战把披萨放在会议桌上,打开盖子,芝士的香气瞬间炸开,加班加得面如菜色的一群人同时抬起了头,眼神如同饿狼。
“路过?”王一博的目光从他脸上的笑意扫到他手里的披萨,显然不信。
他家和博然科技一个在城东一个在城西,顺路这借口烂得他都没好意思拆穿。
一定是专门来看他。
“我……”他忽然不知道如何组织语言,“哥,你坐。”他把肖战拉过来坐在他的老板位,然后自己站起来,在肖战旁边给他倒茶。
“不用了,晚上喝茶容易睡不着,给我一杯水就好,谢谢。”肖战转向加班的牛马,“我买了不少,大家一起分着吃呀,不要客气。”
程序猿们集体放下电脑扑向披萨,其间夹杂着“老板你哥是天使吧”“加班到这个点还有人来送吃的的”的狼嚎
周南方,那个爆炸头从角落里蹿出来,手里还举着半杯咖啡,看到肖战的一瞬间差点把咖啡泼在自己的格子衫上。
“卧槽。”他脱口而出,“哥今天也太帅了。”
后面几个同事埋头苦吃的也跟着抬头,然后集体安静了一秒。
一个小个子程序员率先打破了沉默,腮帮子里还塞着芝士边,含含糊糊地说:“王总,你哥有没有女朋友?性别能不能别卡死?”
他旁边那个戴黑框眼镜的紧跟着开口,语气异常认真:“你哥哥他……喜欢什么类型的?年下可以吗?加班多但是工资上缴的那种?”
“等等等等,”周南方挤到最前面,“我先来的,我先拿的号——”
王一博的脸色在头顶那排白炽灯下肉眼可见地变黑了。他伸手把周南方扒拉开,挡在肖战前面,可惜他一个人挡不住七八个被披萨和美貌同时暴击的程序猿。
肖战被这群人围在中间,听他们七嘴八舌地表白,笑得肩膀直抖:“大家太热情了。我哪有那么好啊,是不是吃人嘴短啦?”
他又从袋子里拿出一沓纸巾放在旁边,从口袋抓了一把巧克力,刚才在会所顺手拿的,几十颗进口巧克力,动作自然像是来投喂自家在外打拼的弟弟。王一博立刻上前帮忙,殷勤地把最大那块烤鸭披萨往肖战手边推:“哥你别光顾着我们,你也吃——”
话没说完,周南方和几个同事已经挤到了前面,顺手就把王一博给挤到了后排。
“哥你吃这个!这个烤鸭披萨巨好吃!”周南方热情地把一块披萨递到肖战嘴边,就差亲手喂了。
“对对对,哥你也吃,我们来喂你——”旁边的同事眼疾手快倒了杯可乐推过来,另一个人拿起纸巾准备随时递上。
王一博被挤到了会议桌的另一头,六个吵吵嚷嚷的同事和周南方那颗标志性的爆炸头。他只看到肖战被一群人围着,笑盈盈地接过周南方递的披萨。
“你们轻点挤——那个披萨盒要掉了——”他的声音被淹没在一片“哥你明天真的要去瑞士吗”“哥你到了要发照片啊”“哥我能不能加你微信”的热情声浪中。
王一博站在原地,手里举着一块已经凉了的芝士披萨,狠狠的咬了一口。
“周南方,”他终于忍无可忍,“你上个月的代码审核,拖到现在还没优化,明天早上八点前交。”
“啊??老王你公报私仇——”
“九点前也行,”王一博面无表情,“再加两千字复盘报告。”
办公室里爆发出一阵惨叫和哄笑。
肖战站在人群中,笑得眼角弯弯的,拿起一块披萨朝王一博的方向举了举,像是在说“你的份我给你留着呢”。
王一博接过那块披萨的时候,手指碰到肖战的手背,耳尖又开始不争气地发红。他低下头咬了一口,芝士拉出长长的丝,他假装专心吃披萨,没注意到周南方在和同事挤眉弄眼。
窗外是城市的夜色,窗内是乱糟糟的会议室、吃了一半的披萨和一群不想加班只想看老板八卦的年轻人。
肖战靠在会议桌边,喝了一口可乐,忽然觉得所有的阴霾都被这群人吵没了。他走到王一博身边,拍了拍他肩膀,“明天我们机场见哦。”
“哥,你交代的东西我已经买好了打包放在车上,明天我中午下班顺路去接你,我们吃了午饭就出发,老地方对吧。”王一博顿了顿,“你别跟我客气。”
“行。”拒绝的话没来得及说出口,肖战点点头,“不过……”
“什么?”
“你得换个地址来接我。我跟顾源清离婚了,刚从别墅搬出来了,现在住在长铭公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