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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不加班

十月的最后一天,凌晨三点十七分。

周砚把鼠标推到一边,后颈僵硬得像被人从背后拧了一把,他抬手捏了一下,没捏到位置,酸胀感反而顺着肩膀往下爬。屏幕上是一张建筑立面图,已经改到第十七个版本。甲方上个月说要“现代感”,上周改成“有温度”,前天又变成“要让人觉得这是地标”——不知道什么温度的地标,也不知道什么地标的温度。

他盯着屏幕看了三秒,然后把最后一版的图纸发了出去。附了一句:已修改,请查收。语气和他过去三年里发出的每一个版本一样,平静、专业、不带情绪。

发完之后他没有立刻关电脑,而是往椅背上靠了一下。办公室很大,设计院的工位是一个挨着一个的,但这个点只有他这一盏灯还亮着。深秋的凌晨,中央空调早就停了,室温降得很快,他穿着外套坐了一晚上,指尖还是凉的。

桌角放着一盒胃药,已经拆开过了,铝塑板上少了四颗。旁边是一份外卖,大概两三个小时前送来的,他打开扒了两口就放下了,现在饭盒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油,看起来不怎么有食欲。他看了一眼,把饭盒连同那盒胃药一起推进了垃圾桶。

然后他打开邮箱,新建了一封邮件。收件人填的是设计院的人事总监,主题写的是“辞职申请”,正文他只写了三行:

本人周砚,因个人健康原因,申请离职。

感谢三年来的栽培与信任。

工作交接事宜请随时安排。

不到一百个字,他打完之后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然后点了发送。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来,他盯着屏幕大概看了五秒钟,然后关掉了电脑。

显示器黑下去的一瞬间,办公室暗了三分之二。只剩靠窗那排应急灯还亮着,绿色的微光,照在空荡荡的工位上。周砚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然后把桌面的东西收拾了一下——一只马克杯、一支笔、一个笔记本。东西不多,三年时间留下来的私人物品,装不满一个纸箱。

他把杯子和笔放进去,笔记本夹在最上面。又在抽屉里翻了一下,翻到一张旧工牌,照片是入职那天拍的,他还是短头发,看起来比现在精神一点。他把工牌也放进了纸箱,然后想了想,又拿出来,放在桌面上。

用不着带走。

他拿起外套穿上,弯腰把纸箱抱起来。走到办公室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盏应急灯还亮着,照在他坐了三年多的工位上。桌上的工牌反着一点光。

他看了两秒,转过身,走出了门。

写字楼的走廊很安静,地毯吸掉了脚步声,他经过其他部门的办公区,一排排黑着的屏幕,像休眠的麦田。电梯到了,他走进去,门关上,数字一层一层往下跳。

一楼大堂空无一人,只有保安室的灯还亮着。保安大叔看到他走出来,从窗户里探了一下头:“今天这么晚?”

“嗯,刚忙完。”周砚说。

“辛苦了啊。”保安大叔把窗户又关上了一点。

周砚点了下头,推门出去。十月的风灌进领口,他低着头把外套拉链拉到最高,抱着纸箱走了几步,又在写字楼门口停了一下,抬起头看了一眼前面——二十三楼,他待了三年的地方,还有一扇窗亮着,不知道是谁办公室的灯忘了关,还是同样有人在熬夜。

他看了两秒,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那之后的一个礼拜,周砚没有出门。

他住在一套租来的公寓里,一室一厅,窗户朝东,上午能晒到太阳。他把手机调了静音,只在每天下午三点左右统一回一次消息,免得有人以为他失联了。辞职的消息他只告诉了两个人,一个是他妈妈,一个是一个认识了快十年的朋友。

他妈妈的电话第二天就打过来了。周砚当时正坐在沙发上剥橘子,电话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接起来:“妈。”

“你辞职了?”他妈妈的声音有一点急,但不是质问的那种急,是那种“你不舒服怎么不告诉我”的急,“你上次不是说那个项目做完了就不那么忙了吗?”

“做完了。”周砚说,“就是做完了之后不想再做下一个了。”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会儿:“那你现在住哪儿?”

“还住原来的地方。”

“吃饭怎么办?”

“自己做。”

“……有钱吗?”

“有。”

他妈妈又沉默了一会儿,最后叹了口气:“那你先休息一阵子吧。别想那么多。”

周砚说好,又说没事。挂了电话之后他把橘子剥完,一瓣一瓣吃了,然后翻了一下手机里的求职软件,没看到特别想投的,又退出来了。

第三天的时候,那个认识了快十年的朋友来了。朋友姓钟,叫钟岐,比他大一岁,高中就认识。钟岐来的时候提了一袋水果和一盒卤味,进门换鞋的时候说:“你别是把自己饿死了。”

周砚说:“没饿死。我自己会做饭。”

钟岐看到厨房台面上确实有洗干净的碗碟,没接话。他把水果放进冰箱,把卤味拆开放在茶几上,然后坐到沙发另一头,看着周砚。“所以呢,接下来什么打算?”

周砚靠在沙发靠垫上,手里拿了一颗钟岐刚放进冰箱又被他拿出来的橘子,在手里转着。“再看看。不急。”

“你上次说不急的时候,是三个月没工作然后跑去旅行了。”

“这次不旅行。”

钟岐看着他,看了一会儿,没说其他多余的话。过了一阵他才开口:“我公司缺个设计顾问,不来上班,有项目的时候帮我看一眼就行。薪水面议。”

周砚把橘子放下来:“我不去你公司。”

钟岐说:“我知道。所以我没让你来。我说的是顾问,远程的,不来上班。”

周砚想了想:“我考虑一下。”

这其实就是拒绝的意思。钟岐也懂。

朋友走后,周砚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打开手机又把求职软件翻了一遍。然后他发现有一条新消息,是一个猎头发来的,昨天到的,他没及时看。消息内容很简短:周工您好,季氏集团旗下新成立的建筑设计子公司正在寻找主创设计师,项目资源优质,薪资开放,方便的话可以发一份简历过来看看。后附了一份公司简介。

周砚点开简介看了一遍。“循筑”,去年刚注册的公司,背靠季氏集团,项目库里有几个名字他听说过,都是这两年圈子里讨论度不低的商业项目。他没太犹豫,把简历发了过去。发完之后他放下手机,把那颗橘子剥开吃了。

那之后两天没有回音。周砚也没催。

第四天晚上,他收到一条新微信,验证消息写的名字和身份让他愣了一瞬——“循筑 周砚。”他在置顶对话框里看见对方的自我介绍,后面跟了一句话:简历已阅,方便的话明天上午十点来公司聊聊?附了公司地址。

周砚点开对方头像,是一张全黑的底图,看不到任何可以判断对方性格的东西。他盯着那个对话框看了几秒钟,回了一个字:好。

发完之后他往上滑了一下聊天界面,除了那句自我介绍和面试邀请之外,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一个连微信聊天背景都不设的人。

第二天上午九点四十五,周砚到了循筑所在的写字楼。

公司在金融区偏南的一栋新建写字楼里,大堂很干净,安保系统比一般写字楼严一些。他到前台登记的时候,前台的女孩子看了他一眼,带着一种很客气的礼貌问:“请问您找哪位?”

“季总。约了十点。”

前台打了电话确认,然后递给他一张访客卡:“十九楼,出电梯右转。”

周砚道了谢,拿着访客卡进了闸机。

电梯上行的时候他没看手机,也不紧张。他其实不太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想进一家新公司,他只是觉得简历已经投了,来看一眼也没什么损失——如果对方不合适,他拒绝了就是。

电梯在十九楼停下来。门打开的时候,周砚抬眼看见了循筑的入口。

公司的面积不大,但空间结构做得很讲究,前厅的墙面用了清水混凝土和深色钢材,视觉上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装饰,入口正面是一面半透明的玻璃隔断,上面用金属丝印了公司的名字:循筑。字体瘦长,间距偏大,有种不张扬但很确定的力道。

周砚在前台报了名字,前台把他领到会客区,说季总还在接电话,您稍等一下。

他坐下来,把外套放在旁边。会客区的茶几上放着一本建筑杂志,他翻了翻,是本行业期刊,有一期专题讲了近两年的商业综合体设计趋势,他之前看过,今天翻到了没读完的几页。

等了大概五六分钟,前台走过来:“周先生,季总在办公室了,您这边请。”

周砚合上杂志,站起来。

前台敲了敲门,门里传来一声:“进。”

周砚推开门。

办公室不大,但窗很大,上午的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把房间照得很亮。办公桌靠窗放着,桌子上摊着几张图纸,桌边坐着一个人,看年龄不超过三十岁,穿着一件灰蓝色的衬衫,袖子半卷到小臂,正在看桌上的图纸,手里握着一支铅笔,像是在做批注。

听到门开的声音,他抬起头来。

周砚在那一瞬间的视线交汇里,意识到了一件事——这个人比他想象中年轻得多。他之前看到过季氏集团的公开资料,知道这个子公司的负责人姓季,是季氏创始人的儿子。他脑子里预想过一个形象:三十五六岁,沉稳,话不多,有家庭背景支撑的那种不紧不慢。

但眼前这个人,看起来更像是刚工作没几年的年轻人。

“周砚?”对方开口了。声音不急不缓,语速偏快,是一种目的性很强的说话节奏。“坐。”

周砚坐下来。季循没有站起来,也没有握手,只是用铅笔点了一下桌面上那几张图纸的方向:“你先看看这个。”

周砚看了一眼,是一份建筑方案的前期概念图,大概是某个商业地块的初步规划。他拿起来,翻了前面两页,看到了甲方的需求说明、用地指标和基本体块推敲,到第三页,他看到了一页纸的批注——铅笔写的,字迹小而密,几乎铺满了整页的空白处。

他认出那是季循的字。因为他看到对方手里那支铅笔,和他翻到的那页批注用的是同一种笔迹。

他没急着看内容。先合上方案,问了一句:“季总,这是您批的?”

季循看了他一眼:“嗯。”

周砚便再次翻开,从头看起。

他阅读图纸的速度不快,但很稳。他先看甲方需求,再看用地红线和技术指标,然后对照批注逐一过——批注的内容不多,但每一句都卡在关键点上。比如甲方说要“商业+文化复合空间”,批注在后面写了一行小字:“复合比例需明确。否则功能分区会打架。”再比如甲方说要“开放街区式动线”,批注上划了一道线,在旁边写:“开放街区可以,但二三层的可达性没解决,商业死区风险高。”

周砚看完一页翻一页。他用了大约五六分钟把整个方案过了一遍,然后合上,放回桌面上。

“看完了?”季循问。

“看完了。”

“说说。”

周砚靠在椅背上,语气没什么波动:“甲方的需求比较模糊,您做了初步梳理,但有些地方梳理得还不够——比如复合比例,您写了‘需明确’,但这个项目的地块形状和周边道路结构决定了,如果复合比例超过四比六,商业部分的动线会被挤压。您批注里没有提到这个。”

季循没接话,只是看着周砚,手里的铅笔停在了纸面上方。

周砚继续说:“另外您提到的二三层的可达性问题,我看了方案,目前的设计是通过中庭扶梯来疏散人流,但扶梯的位置放在了转角处,按目前这种商业体量计算,到了高峰时段这个转角的人流密度会非常大,消防疏散和日常客流会相互干扰。这个问题的根源是楼梯核心筒的位置选得不对。如果核心筒往中间移六米,二三层之间的商业能见度会提高很多。”

他讲完了。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季循低头看了一眼桌面上的图纸——周砚刚指出的那个位置,他确实没有标注过。他沉默了两三秒,然后说了一句:“你什么时候能入职?”

周砚说:“我先说一个条件。”

季循抬头看他。

周砚说:“我不加班。八小时以内我会把该做的事做好,但我不接受无意义的熬夜。如果我的工作量在八小时内完不成,那说明是安排的问题,不是我效率的问题。”

季循看了他大约三秒钟。然后他把铅笔放在图纸上,往后靠进椅背里,表情没有明显的变化,只是很平淡地回了一句:“可以。”

他又说了一句:“八小时以内你做不完的事,那是我安排有问题。”

周砚点了一下头:“那我没问题了。”

季循低头在桌面上的一份文件上签了个字,然后抬起来递给周砚:“合同让HR准备,你明天来办入职。”

周砚接过来,看了一眼封面——是一份空白合同审批单,上面只有季循的签名和一个日期。字迹和他刚才在图纸上看到的一样,密而快,像是一种不耐烦的美感。

他站起来:“好。”

季循已经重新低下头看图纸了,铅笔回到纸上。

周砚转身往外走了两步,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听到身后的声音再次响起来,语气和之前没有任何区别:“住得远吗?”

周砚愣了一下:“还行。中环那边。”

季循“嗯”了一声,没抬头:“公司有停车位。你找前台登记一个。”

“好。”

周砚拉开门出去了。

门外走廊很安静。前台小姑娘看到他出来,站起来笑了一下:“周先生,办好了吗?”

“办好了。”周砚说,“明天入职。”

“那我带您去HR那边办一下预登记吧,能省明天的事。”

周砚跟着她走了几步,脑子里还在想刚才那个办公室里的画面——那张摊开的图纸、那些密密麻麻的铅笔批注、还有季循说话时的节奏。不是那种“我们要好好聊聊”的节奏,而是“说完了就下一个”的节奏,干脆利落,不浪费一点时间。

他原本以为这种出身的人,做起事来多少会浮一点。但季循比他想象中沉。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季循手里的铅笔在图纸边缘停了一拍。

季循确实在想他。

不是那种想法的“想”,是另一种——他刚才低头签合同的时候抬头看了周砚一眼,对方正在等他的签字,站在那里,不卑不亢,也没有多余的寒暄。那一眼很短,但他注意到了一件事。

这人长得太漂亮了。

刚推门进来的时候他就注意到了,只是没往细处想。但刚才那一抬头的瞬间,光线从落地窗照过来,正好落在周砚侧脸上,很干净的一张脸,没什么多余的表情。白衬衫、深色长裤,连袖口都扣得严严实实的。

季循当时脑子里的第一个念头是:这不是来应聘的,这像是来验收的。第二个念头是:他看起来不像干这行的。

但他后来一开口,季循就知道自己错了。那种逻辑密度和表达方式,是做惯了项目的人才能有的。

季循收回视线,把铅笔重新放回图纸上,继续改那条线的走向。

但他忽然发现自己在想——他刚才说了“可以”,答应了不加班。他之前从没对任何人这么痛快过。

周砚在HR那边办了预登记,前后不到十分钟。HR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姓林,说话干练,把入职材料清单列出来的时候语速很快,但每一句都落在关键点上:“身份证、学历证明、上一家公司的离职证明——电子版也行,原件补交。体检报告如果有今年的就带,没有的话公司安排。”

周砚说:“有的。”

“那行,明天来了直接找我拿工牌。”林知意顿了顿,看了他一眼,“季总面试的?”

“嗯。”

“他面完直接让你入职的?”

“对。”

林知意笑了一下,没说什么。但那笑里面没有八卦,更多的是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她把材料清单打印出来递给周砚:“行了,明天见。”

周砚走出循筑的时候十一点还差几分钟。

他站在写字楼下等了一会儿,看了一下天气——今天出了太阳,深秋的日头晒在脸上有点干,但比前几天的阴沉好太多了。他没急着回家,在楼下找了一家咖啡店坐了一会儿,点了一杯热美式,坐在靠窗的位置看外面路过的行人。

手机响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是一个新联系人加他微信,备注写着“季循”。

他点了通过。对面没有发消息过来。他也没发。

退出对话框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季循的朋友圈——一条线,什么内容都没有,昵称是名字,头像还是那张纯黑的底图。干干净净的,像是这个人在微信上存在的唯一意义,就是让别人能联系到他。

周砚把手机翻过来放在桌面上,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窗外有车开过去,有一对年轻夫妻推着婴儿车走过,有外卖员跑着穿过马路。他坐在那里想了一下明天的安排——几点出门、穿什么、带哪些材料。

然后他意识到一件事。

面试之前他原本想的是“看一眼,不合适就拒绝”。但现在他想到的不是“要不要接”,而是“明天要穿什么”。这个转变没有经过任何明显的节点,不是季循说了什么让他被打动了,也不是办公室装修多好项目多好让他在意了。

他只是在回想刚才的对话——季循问他“你什么时候能入职”,他提了条件,季循说“可以”。

整个过程二十秒不到,没有任何废话,没有任何“我们再考虑考虑”,也没有任何试探。

他只是觉得这个人不烦。

不烦。就这个。

周砚喝完那杯咖啡,在咖啡店里坐满了整个上午。这大概是他过去一年里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上午——不用看手机、不用改图、不用在想方案和看现场之间来回切换。

阳光从咖啡店的玻璃窗晒进来,暖洋洋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季循的头像安静地躺在对话框列表里,没有新消息提示。

他锁了屏。

明天入职。

不加班。

现在回去睡觉。

他站起来,把咖啡杯放回回收台,出了店门。中午了,阳光正好。

十月结束了。十一月从明天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