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幕:死亡
序幕:死亡
枪响的时候,张海侠其实听见了。
声音从胸腔里闷出来,像有人往水里扔了一块石头。
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口在冒血,慢慢地、慢慢地渗出来,白衬衫上洇开一朵暗红色的花,还在开。
他靠着墙滑下去。
铁皮墙面很凉。
凉得他后颈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想抬手去捂伤口,但手抬到一半就停下了——没力气。
手指悬在空中,又落下去,搭在膝盖上,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剪得很短。那个人昨天还在笑他:“你指甲剪这么短,像怕被抓似的。”
他说:“不是怕被抓,是怕勾到你的衣服。”
那个人没听懂。
他也没解释。
现在更不需要解释了。
他闭了闭眼,睫毛垂下去的时候,黑暗里浮上来一张脸。眉骨很高,笑起来嘴角往一边歪,眼睛亮得不像话——张海盐。
他第一次见他就是这样的,档案室的门被推开,一个浑身汗味的少年闯进来,张口就是:“喂,你是师父新捡回来的?”
他当时觉得这人烦。
现在觉得——
他忽然想笑,嘴角动了动,牵到胸口的伤,笑容变成了皱眉。他皱了皱眉,又松开,疼痛是好事,疼痛证明他还活着——还能再撑一会儿,他得撑,他还没做完。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张纸币,福建官银号的一元券,折得整整齐齐。背面密密麻麻全是刻痕,指甲掐出来的,名单、密道位置、下一步的计划——
“你太莽了。”他对着空气说。
声音哑得像砂纸:“你永远不看路,你什么都不知道就往前冲,这么多年了还是这样——”
他顿了一下。手指摸过纸币上的刻痕,一寸一寸地摸过去,像是在确认自己写对了。
“我不在了……你该怎么办。”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愣了一下,然后他闭了闭眼,睫毛颤了一下——眼睛里似乎有东西碎了。
他用最后一丝力气把纸币塞回口袋,心跳一下一下地撞着胸腔,越来越慢,越来越轻。
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很长,很慢,像风穿过空房间,耳边的声音在慢慢退远,像有人把世界的音量一点一点拧小了。
他想抓住什么。
他想起十七岁的档案室。
午后的阳光,阳光从高窗照进来,落在对面那个人翻卷宗的手指上。
那个人坐在对面,偷看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那个人看了他一个下午。
他都知道,但他没抬头。因为他一抬头,那个人就会慌张地低头抄卷宗——抄得乱七八糟,错别字比对的还多。
他想起签卖身契那天。张海琪问他:“你留下,三年内升内阁。”他想了想说:“不放心他一个人。”
张海琪看了他很久,他第一次被张海琪看得有点心虚,但他没有改口。
因为他确实不放心,那个人走路不看路,闯祸不眨眼,跟人打架只会往前冲不会往后撤,他不在旁边看着,他怕那个人把自己弄没了。
他想起盘花海礁的爆炸。他冲过去推开那个人的时候,其实没想什么。就是看见他站在爆炸中心正前方——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还在往前冲。他推了他一把。然后自己的腿没了……
三年!
让他习惯了轮椅的高度、习惯了那个人低头看他的角度、习惯了每天晚上那双带着老茧的手在他腿上按。
那双手,很暖,他有时候闭着眼就想——如果一辈子都这样,也行。
他想起三年里那些夜晚。
想起一天夜里,他闻到了那个人靠近。
然后一个很轻很轻的触碰落在他的发顶上。
他没有睁眼。
他不敢睁眼。
他怕他睁了,就再也装不下去了。
他还想起三天前。
张海盐要登船,他在轮椅上坐着。他对自己说:“虾仔,我会回来的。”
声音很大,像是在说服他自己。他说:“好。”
而现在那个人还在南安号的另一头,什么都不知道。
他靠在墙上,胸膛里那朵暗红色的花已经开到最大了。还在开。漫过肋骨,漫过锁骨,温热的。像是谁在他胸口泼了一整杯水。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沾了血,红色的。
“……张海盐。”
声音哑得听不见了,“替我——活着。”
南安号的舱底很安静。
雨从铁皮缝隙里渗进来,一滴一滴落在他垂下的手背上。凉的,凉的像那天档案室里他碰到的那块玻璃——那个人趴在窗台上睡着了,阳光照着他的后颈。他抬手想碰一下。指尖在离他一寸的地方停住了。
然后收了回来。
他后悔了。
他应该碰的。
那个画面——
十七岁。档案室。午后的阳光。一个浑身汗味的少年推开门闯进来。
他当时低头翻着卷宗,余光里全是那个人的影子。他记了半辈子。
往后没有了……